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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觉得自己损失惨重的掌柜,默默地别过脸了。 他年少时走南闯北,确实看出婆罗法师的把戏,不过是一些骗人的戏法罢了。 没有拆穿婆罗法师,一方面是担心被婆罗法师报复,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有家有业,实在没必要得罪婆罗法师这些心狠手辣之徒。 另一方面是为了……钱。 自有了姑水娘娘这个水神,每年都有百姓来姑水镇祭祀,客栈的生意也好了起来。若有投宿的客官问起来,他也会宣扬姑水娘娘的神通,想对方明年再来。 他确实不觉得自己有错,婆罗法师只为骗钱,就算偷了孩子,给够他银钱,他会将孩子还回来。 骗人的是婆罗法师,被骗的人又太过愚蠢,与他何干? 掌柜一直这样为自己开脱,心安理得地帮婆罗法师推波助澜。 县太爷亦是冷汗连连,颤巍巍摸了摸自己的乌纱帽。 十几年前他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少年郎,心怀江山社稷,觉得食君之禄,便要宵衣旰食,报效君上,报效朝廷。 但因卷入一场政斗,从京城下放到此地做了一名父母官,志气逐渐磨平,成了自己曾经最厌弃的无为官吏。 掌柜跟县太爷都因为宋秋余的话沉默了,男人却与之相反。 他捂着阵阵发晕的脑袋站起来,怒视着宋秋余:“尔等妖邪竟敢在此镇兴风作浪,天必收之!” 说着男人在掌心抹了一把血,念念道:“以我之血,恭迎水神,请姑水娘娘降下天雷,清除妖邪!” 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甚至有了一缕天光。 客栈内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宋秋余发出爆笑声:【这么中二的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的脸都黑了,他以为是自己的心不够虔诚,拿起一块碎瓦片,忍痛割破了掌心,声音更为坚定:“以我之血,恭迎水神。雷,起!”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过只是天空寂静,屋内倒是打起了雷,是宋秋余抱着肚子笑的打雷。 【爆笑如雷了家人们,哈哈哈哈哈哈。】 被宋秋余如此肆无忌惮的嘲笑,男人怒不可遏:“笑什么!有本事你召一道雷。” 典型的你行你上。 宋秋余当然不觉得自己行了,他又不是雷神,怎么能召出天雷? 但为了挖苦男人,宋秋余故意学他,用指甲装模作样在掌心划了一下,怪声怪气道:“以我之血……” 【不行,好中二啊,哈哈哈哈哈。】 男人额角上的青筋突了突。 宋秋余笑过后,掐着嗓子第二次尝试:“以我之血,恭迎……” 【哈哈哈哈,还是不行,脚趾都要抠地了。】 男人攥紧了双拳,从未对一个人起过如此浓烈的杀心 宋秋余第三次尝试:“以我之血,恭迎水神……” 【等等!】 【恭迎这两个字也太羞耻,太舔狗了吧?】 被宋秋余数次嘲笑挖苦的男人忍无可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到底行不行!” 其他人也都眼巴巴等着宋秋余召唤天雷。 客栈掌柜对宋秋余感官复杂,他走南闯北数十载,阅人无数,眼光不敢说毒辣,但识人断人的本事还是有一些。 便是被姑水娘娘的信徒包围,性命危难的时刻,宋秋余都未曾慌张,这种坐上观壁,揽控全局的淡然自若,让掌柜觉得他指定是有点子说法。 【行不行?】 【当然是不行了,我怎么可能召雷?】 客栈掌柜:…… 同样能听到宋秋余心里话的男人露出得意之色,他就知道! 便是不行,宋秋余也要来一个霸气版本的。 “神君在此,水神速来。”宋秋余抬起左手,五指伏在掌心,展起两根手指,猛地抬高,喝道:“雷,起!”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惊雷骤起,声如龙吟,好似真请来了龙王爷。 别说男人怔住,宋秋余也惊了一下,没想到还真劈下一道雷。 见百姓望过来的目光惊惧交加,宋秋余把腰杆一挺,老神在在道:“没错,我便是龙十子,敖吒。” 这个时候宋秋余也不忘揶揄章行聿:“这位是我二哥,睚眦。” “龙二子”看着宋秋余微微一笑。 宋秋余头皮顿时麻了,心道完蛋了。也怪他,明知道章行聿记仇,他还挑衅章行聿。 章行聿抓住宋秋余起天雷的左手,宋秋余以为他要当众打自己手心,眼皮直抽抽。 但章行聿只是摊开了他的掌心,宽大的袖袍盖住了宋秋余的左手。 忽然,宋秋余感觉手心一重,等章行聿的袖袍掠过,宋秋余左手出现了一个账本。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几个眨眼的工夫,从百姓的视角来看,那东西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此举坐实了宋秋余龙十子的身份,原本还信奉姑水娘娘的信徒,全都跪下来向宋秋余祈福。 前倨后恭,令人发笑。 宋秋余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低头飞快翻看了两页。 竟是婆罗法师拐卖少女儿童的账本。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问章行聿是怎么拿到这些账本,宋秋余合上账簿,以神君的口吻道:“县令可在?” “在。”县太爷走了出来,思索片刻,还是撩袍跪到了地上:“神君有何吩咐?” “此乃婆罗邪教贩卖少女稚童的账簿,亦是铁证。你身为一方父母官,任由邪教横行,鱼肉蒙骗百姓,致使无辜少女失踪,你可认罪?” 县太爷重重磕在地上:“下官认罪。” 他认罪了,打算跟他掰头一番的宋秋余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侧头看了一眼章行聿。 章行聿附在宋秋余耳边道:“让他找到失踪的人,将功赎过。” 宋秋余依葫芦画瓢:“看你认罪态度尚可,本神君饶你一命,但你必须将失踪之人尽数找到,将功赎罪。” 县太爷又重重磕了一下,地砖上沾着血迹:“是。” 宋秋余压低声音,又对众人威严道:“神界从未有姑水娘娘,若再有信徒叩拜这个邪神,天必诛之!” 信徒们身体一抖,忙磕头道不敢。 男人瘫坐在地上,神色痴痴呆呆的,好似傻了一般。 - 等众人散去,客栈掌柜诚惶诚恐地将宋秋余他们付的投宿钱,如数奉还。 宋秋余没要那些银子,只是给了掌柜一句警告:“做生意还是要厚道,否则天雷无情。” 酒香也怕巷子深,做宣传引流可以,但不能像那些没底线的营销号一样吃人血馒头。 掌柜不知宋秋余是真神君,还是假神君,即便是假的,来历估计也是不凡的。 他不敢狡辩,战战兢兢地应道:“是是是,小人谨遵神君之命。” 宋秋余挥了挥手,让客栈老板出去了。 客房只剩下他们两人,宋秋余才问章行聿:“你怎么会有婆罗教的账本?” 章行聿笑吟吟地看着宋秋余:“因为我是龙二子。” 宋秋余:…… 【章行聿果然记仇了!】 虽然章行聿真的很睚眦,但宋秋余不敢说实话,狡辩道:“情急之下,我只记得一个睚眦,并不是说兄长小心眼,睚眦必报。” 章行聿悠悠道:“原来睚眦的性子还可以读作小心眼。” 宋秋余:…… 见越描越黑,宋秋余聪明地转移话题:“是许云兰将账本交给你的?” 许云兰能孤身从贼窝全身而退,而且还救出了所有人,找到婆罗教的账本那不是手拿把掐? 章行聿没有开口否认。 宋秋余摸着下巴思索:“婆罗教那些人莫名失踪,该不会也跟许云兰有关吧?她是不是让这些人互相残杀了?” 以宋秋余对许云兰的了解,她是有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 章行聿模棱两可道:“不乏这种可能。” 宋秋余越想越觉得是许云兰做的,拍手大快人心道:“婆罗教那些人死了也好,省得我们走后,他们再给那些信徒洗脑。” 章行聿:“是啊。” 宋秋余由衷的希望他们死了:“不知道尸首藏在哪里了?小云兰处理干净了么,别被人找到了。” 章行聿:“是啊。” 宋秋余:“要不要旁敲侧击问问她,若是藏得不好,我们帮她藏?” 章行聿:“是啊。” 宋秋余侧头看章行聿:“你有没有听我在讲话,你这是在敷衍我!” 章行聿笑了:“他既能让那些人消失的无影无踪,尸首自然会处理干净。” 宋秋余还想说什么,章行聿微微一笑:“不如我们继续谈一谈睚眦?” 宋秋余一下子老实了,眼睛心虚地闪烁着,好在大娘子在此时敲门,这才为宋秋余解了围。 大娘子进门后,双膝曲下便要跪。 宋秋余吓了一跳,赶忙扶住她:“大娘子你这是做什么,你也将我当神君了?” 大娘子被宋秋余逗笑了:“沐娘子聪慧过人,有一颗纯净良善之心,在我心中堪比‘神君’。” 宋秋余笑道:“我既然不是,你也就别跪了,不然可要折我的寿。” 若非宋秋余搭救,她的子灵恐有性命之忧。 大娘子对宋秋余感激不已,犹豫片刻,还是将前来的第二个目的说了出来:“娘子是不是要南下?若是经过梅镇,可否带我家七妹与子灵一同上路?” 见大娘子只说了七娘子跟许云兰,宋秋余纳闷:“你们不回去?” 大娘子苦笑一声:“不怕沐娘子笑话,我与几个妹妹都是断发娘。” 断发娘? 宋秋余一脸茫然,不知道什么叫断发娘。 章行聿解释:“终身不嫁者,断六捋发,一绝父、二绝母、三绝姻缘、四断子女缘,五断手足情、六断轮回路,是为断发娘。” 古人重视姻缘与子嗣,秦汉时期若到了年龄不成婚,还要收取人口税,各朝各代都是积极推动婚姻,为的就是繁衍。 但有些女子不愿成婚,在任何朝代这都视为大罪。 因此才有了断发娘,礼教让这些不成婚的女子要跟父母,兄弟姐妹断了亲缘,下辈子还得沦为牲口。 大娘子跟三娘子自愿断发明志,但七娘子不同,她原本是陈家妇,但成婚数年一直无所出,便被婆家休弃。 娘家嫌她丢人,也不愿让她回来,七娘子便成了断发娘。 因为无法有自己的孩子,她才会将许云兰当做亲生的一般疼爱。 听到断发娘的处境,宋秋余愤愤然:“不成婚而已,又没有触犯天条,有何不可?” 大娘子早已看开:“狼崽若染上其他气味都被抛弃,更何况复杂难测的人呢?异类总归会被口诛笔伐,我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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