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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宗仔细揣度着一封封密报,隐晦地瞥了一眼陈愈。 三省才乱过一次,必然不可再乱。 乡试容不得一丝纰漏。 他点着主考名录,状似不经意地问,“阁老,最后派出的这三位,你看如何?” 陈愈偷偷觑着皇帝神色,答了句很是笼统的话,“皆是明经公正之士,学问亦老成。” “是吗?”皇帝眯了眯眼,提笔拟了一道密旨。 笔走龙蛇间,他意味不明地将尚书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明经公正,学问老成?” 陈愈讷讷不敢多言。 密旨书就,皇帝招来新任北司镇抚使。 “林茵,擢此三人分赴三地,就查……” 他顿了顿,看了陈愈,“就好好查一查这八个字。” 华盖殿内放着数盆碎冰,陈愈额角还是滑下一滴热汗。 这实在不是个好风信。 陈茵领命,正要退下,就听神宗低沉道,“等等。” 层层密报下头,还压着一封奏折。 折子制式,乃是亲王密奏。 神宗蹙眉,复又通览一遍,这次却不再搁置。 “告诉宁权,朕准了。” 林茵一瞄,就知道这是泰王奏请要冒名参加乡试的折子。 这是一本刷存在感的折子。 泰王先是拍了一通马屁,称科举乃国事之本,礼部这些年科举改制颇有成效;随后提出要进行一场沉浸式调研,戴罪立功,直击一线替神宗沉浸式体验一把礼部改革的实际成效。 尤其看看礼部千挑万选来的主同考官,究竟如何彰朝廷不遗贤才之盛德。 如此伏低做小地歌功颂德溜须拍马,讨好的意图十分明显,神宗大悦。 只是鉴于这位一直不务正业天马行空,俗称忒不靠谱,折子才被神宗按下不表。 但密报一来,这折子就有了用武之地。 秉着多一人多一道保险的原则,神宗决意同时启用泰王。 只有派人亲自去考一考,同他的人双管齐下,才不至于轻易被权臣糊弄。 他倒要看一看,他的这两位尚书,在他这无缝可钻的科场,到底兴了什么风浪。 科举革新,一直是陈阁老引以为傲的功勋,也是他主事礼部亲自抓的唯一一笔拿得出手的政绩。 原本太·祖旧制,除直隶考官由礼部擢翰林官充任,其余各省乡试考官不分主同,皆由各地布政史会同巡按御史会商推选。 但十九年乡试舞弊案爆发,旧制弊端一览无遗,遂成神宗一块心病。 为了迎合上头,陈愈钻营数年,终于想出一招。 他上奏直言,各省选官多为本地州府官员,难免悉从上官。 以至于各地科考多举亲故,去留多乖,才学拔尖者反倒遗于乡野。 所以他提出,各省应参照直隶,由两京礼部统一遴选主考。 其余同考,也应实行交叉回避制,本省考官,悉从他省借聘,由各地提学糊名备好人员,待礼部抽签定向,随时取用。 这般操作下来,主考与同考互不相识,与监考地方亦无厉害干系。 确实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考试公正(bushi)。 咳,确实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礼部对各省科场的话语权。 朝臣看完,盛赞不已。 连多疑的神宗,看了都说好。 唯有谢昭反响平平, “此举比之旧制,或可以一语评之。” 神宗有些好奇,“哦,不知卿何以评之?” 青年一针见血,“肥一人,而瘦天下。” 彼时青年不过及冠,圣眷优渥,如日中天,一句话呛得陈尚书脸色青白。 这是明晃晃指摘他伺机揽权! 关键是他那点小心思,还就真被说中了! 他吓得立马跪地喊冤。 在促进科举公平公正的大旗下,他确实起了同地方争权的小心思。 毕竟大宁以礼治国,是太·祖定下的调子,可礼部实际上只是名义上的六部之首,职权远远不如吏部同户部。 他也想更进一步,可吏部谢首辅他惹不起,户部方尚书他撼不动。 再不想点法子揽点权,他难道始终当个六部吉祥物吗? 正当他脑子飞转想着如何开脱时,御前恭谨恪谦的太子缓缓开口。 “自隋朝首开科举,历来没有完美的体制,无论什么法子终有疏漏。吾辈所能为,就是精益求精,以求至善。” 那时的宁云,虽中奇毒,但还能上朝听政。 他噙着笑四两拨千斤,“谢大人所谓肥一人而瘦天下,孤可不可以反过来理解为,陈尚书此举,亦有削烦去蠹、变重为轻之功?” 碍于太子回护,神宗当时并未深究其中门道。 现在,大概是时候清算了。 以神宗秉性,若是哪个朝臣敢瘦天下肥自己,他必学他爹扒皮抽筋午门炼油…… 想到这,陈愈汗湿重衣。 柳巍,这一场,你可给老夫长点心! 能混到御前的,都是千年的狐狸。 泰王折子看似捧脚,实际上却是借着东风拱火,那小算盘珠子打的,就差直接崩陈阁老脸上了。 这些年柳巍作为,陈首辅怎会不知? 不仅知道,还有意帮着遮掩。 这会儿神宗突然提起,直骇得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壮士扼腕。 神宗的机要办公室如何波诡云谲,顾劳斯是无缘得见。他只能在校长办公室里,体会一下学渣家长硬要保送清北的胡搅蛮缠。 而且此家长,还非彼家长。 原疏火急火燎从休宁赶来,眼下正两个大黑圈。 他攀住顾悄左肩,十分哀怨,“昨晚上爹娘给我托梦了,他们叫我要好好跟着你,寸步不能离。” 顾悄:??? 黄五悬梁刺股,呕心沥血,现阶段属于风一大能吹走的那挂文弱书生。 他飘到顾悄右肩,“我爹今天五七,他说今年竞争大,忧心我考不上。” 顾悄:好像似乎有点懂了。 顾大虎捻了捻袖子,也开始跟风。 但瞎话扯起来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我爹娘……咳咳走了也有几年了,在下头过得还行,他们叫我问问你,束脩多少才管够保我乡试?” 顾悄:……伯父伯母也过分直接了些。 最后一虎也期期艾艾。 “我爹娘还在休宁,需要的话他们说也可以……” “打住!”顾劳斯忙伸手,生怕他说出“他们也可以下去一趟”的浑话。 以死相逼,这个最狠。 “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朱庭樟胡子都笑长了半寸。 他最近用力过猛、二次发育,胡子生长异常旺盛。 一日不洁面,就生出一圈青黑茬茬。 连汪惊蛰都笑话他。 “我看旁人念书长头发,因为费脑子,怎么只有你念书长胡子,是不是光用嘴哇?” 可把小猪气了个半死。 黄五本就恨这厮鸡贼,总是暗搓搓抢顾悄的小灶,闻言立马趁势跟着阴阳。 “某些人啊惯会投机倒把,最后还不是只能孔子跟前秀胡子?” !!!青春期不带搞人参公鸡的! 小猪彻底自闭了。 干哈呢兄dei? 眼见着兄弟即将阋墙,小顾赶忙和稀泥。 “所以你们不安心在家读书,眼巴巴追过来,就因为我又带了一个班?” 哪知道这一问,叫先来的、后到的立马冰释前嫌、统一战线。 他们齐齐质问:“你那叫多带一个班???” 顾劳斯摸了摸鼻子,好像人是有点多嗷。 谁叫愤怒小顾,路见不平就容易上头呢…… 见他心虚,小伙伴们腰板直了,正准备轮番批斗。 还没张口,就听顾劳斯义正言辞,“我这叫鲶鱼效应!是激励你们进步的策略!策略!懂不懂?!” “嘎?” “传说,海外仙岛有一种鱼,叫沙丁鱼。 它们时常一群鱼挤在一处,你不动我不动,只会躺平一心等死。 你们也知道,鱼死了就不好吃了嘛。 所以仙人就想了一个法子,放一只搅屎棍——鲶鱼进去。 身边多了这么一个“异已分子”,左突右进,上蹿下跳,不让鱼安生,沙丁鱼无奈只得也跟着动起来。” “这就是鲶鱼效应。”顾劳斯语重心长。 “之前的你们就像沙丁鱼,一个个全是给我念书。 你看多了这群鲶鱼,你们不是马上就动了? 啧,都能主动从徽州逆流游到安庆要书念了。” 说着他摇头叹气。 “哎——爸爸辛苦扩招,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好。” 众人抓头:“好像哪里不太对的亚子。” 但是一时又说不上来。 顾劳斯心道,这黑心资本家忽悠打工仔们的惯用招数,这暗搓搓鞭策打工仔内卷的负向激励机制,我能叫你们看出来? 忽悠完,他一点不留时间给众人醒神,愤然掏出一本《绝密,押卷!》。 “别说爸爸不爱你们。 他们学《乡试长线备考班精华》,你们就学《实用公文写作规范》,他们学《乡试热点》,你们就学《绝密,押卷》! 同学们,咱们卷王出征,势必叫一路寸草不生。” 众人:…… 卷完了这头,顾劳斯不忘卷那头。 他转头就给集训营又提了一个训练强度。 小小一个柳巍,怕什么? 卷王坚信,只要题目刷得足够多,压根不怕考官动手jio。
第140章 如果说童生试是入门级, 生员试是进阶级,那么乡试开始,就正式打入高端局。 乡试共考三场, 八月初九日进场锁院起, 每三日一场。 首场考《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十二日第二场考论一道, 判五道, 诏、诰、表各一道;十五日第三场考经史时务策五道。 细数一下, 相当于公考行测全部变申论。 客观变主观,能蒙的选择题,全变花式大作文。 整一个宗旨, 就是连条死路都不给学渣留。 不仅废脑, 还废人。 前前后后9天, 拉拉杂杂21关。 顾劳斯总结陈词, “不多贴点秋膘,还真考不下来。” 黄五低头目测一番腰围, 感觉到丝丝的岌岌可危。 于是,托奸商的福,两头的伙食, 顿顿都是猪五花。 清蒸的、白灼的、酱卤的、东坡的、脆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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