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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悄阴恻恻一笑,不错,小鬼本事见长,都知道跟他玩敌不动我不动了。 他抓起一把雪,猛地揪住顾影偬披风领子,眼疾手快就塞了进去。 中班毕业的小婶婶也没成熟到哪里去,趁着大侄子跳着抖雪的功夫,抱胸洋洋得意,“呵呵,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小鬼我告诉你,这就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顾影偬翻了个白眼。 “小婶婶你比我还小心眼。族学里我不就是想撵你回家吗?可我那也是为你好!” 小鬼大约是想起顾家那段并不美好的时光。 语气有些郁郁,“你从不上学,哪里知道族学的乌烟瘴气? 顾家内里派系众多,各房之间乱得很。 就说那徐闻,一来就打听你,打听不到就找原疏套近乎,原疏不爱搭理他,他就各种使坏下绊子。族学里头说原疏卖姊求荣的话,就是他最先传的。 你都不知道,在你进学前,原疏过的是什么日子。 每日不是课本被撕了,就是笔墨不见了,他哪里还有心思读书?” 顾悄愣住了。 原来那时原疏崭新的书本和文房,是这样来的。 “哼,笨蛋小婶婶你生来就有万般宠爱,哪里知道这些人间疾苦?” 顾影偬语气酸酸的,“我为难你,是有嫉妒心作祟,但也不尽然。” “这事说来话长。 我娘年轻时爱慕你爹。 啊呸,你知道我们是一个爹的吧? 可不是顾准那糟老头子! 但是你爹已经有了你娘,你娘家世还好。 那时愍王一系虽已呈颓势,但云鹤声望犹在,谢家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贰臣,你爹怎么会看得上谢家女? 可我娘鬼迷日眼地就想嫁他,哪怕做小也行。 她死乞白赖,愍王被贬漳州,她也不顾声誉从谢家出逃跟了过去,都说烈女怕郎缠,最后她就这么缠成了……” “后来,你爹被诬陷谋反,他给你娘安排了后路,却叫我娘顶替王妃赴死。 是你娘偷偷放跑了我娘,叫她无论如何保下愍王骨血。 为答谢这救命之恩,我娘才叫我护着你。 族学里构陷,只是想叫你挨顿打,老实回顾准翅膀下头呆着去。 哪知道好哭鬼一夜间成了个凶罗刹。 不止叫我白挨了好几顿打,还差点害的我娘死在徐家人手里。 要不是谢大人来得及时,我们恐怕都等不到认祖归宗这一天。” 说完这么长的前情,他小大人似的拍了拍袖子,“虽说这祖宗认了也没什么意思,但好过在休宁夹缝里求生。” 他满口你爹你爹的,显然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爹不感冒。 “我其实同你一般大小,可为了藏住身份保命,打小喝药,生生压了三年岁数。 那时候我每天最怕的,是活不到明天。现在虽然一样危险,但……” 他眯起那双略显稚气的眼,“但我有了一点儿权利,起码能决定我活不活得过明天。” 说着,他笑了起来。 “我曾经十分嫉妒小婶婶,嫉妒你那么蠢,凭什么还那么多人护着、无忧无虑地活着?但现在我不嫉妒了,比起把性命交到别人手里,我更喜欢这种……将命运紧紧握在手里的感觉。” 顾悄磨了磨后槽牙。 他愚蠢? 他深呼吸三次才按下想要揍人的麒麟臂。 好吧,刚穿来的他,现在看来,确实不太聪明。 “那谢昭不是个好人,又是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顾影偬忙跳起来捂住他的嘴。 “嘘,小婶婶你是要秋后算账,害死我吗?” 他那双手到处乱蹭,刚刚才捞过冰抓过雪,也不知道多邋遢。 顾劳斯嫌弃地呸呸呸。 顾影偬闹了个大红脸。 他压低声音,“先说好,我告诉你谢大人的秘密,你答应帮我一个忙。” 顾劳斯当然满口答应。 在揭秘的路上,他难得忐忑不安。 关于谢景行早死的心上人,他有意无意,已经听过好多回。 全世界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要说这里头没一丢丢猫腻,好像……也不太可能? 小顾心里开始打鼓。 会不会这么多年里,谢景行当真找过那么一两个同他相像的,聊慰相思? 会不会谢景行也曾认错过,将满腔爱意付诸过另一个人? 他也知道这些猜想无理滑稽。 可它们就像心上野草,总是偷偷冒头。 他晃了晃头,让自己蛋定一点。 眼见书房越来越近,他脚步却越来越迟疑。 他甚至希望小丫头拦他一拦。 “瀚沙,书房重地,我进去是不是不太好?” 瀚沙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会?大人说了,他的就是您的,书房也是一样。” 顾悄:…… 跟着小丫头,走过一个又一个八卦阵似的回廊,终于到了一栋八角楼前。 楼上一块牌匾,草书肆意飞扬。 正是“善护念”三个字。 瀚沙在门前站定,“夫人,这里只能您自己进去,婢子在外头候着。” 她看了眼天色,“楼里没有碳炉,夫人莫要久呆。” 顾悄拢了拢披风,将新换过炭的手炉拥紧。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尘封的木门。 楼下冷冷清清,凌乱放着些史书集子。 显然这里是谢府禁区,大约只能主人自己洒扫,书上生了不少灰尘。 整间屋子,带着些中式建筑特有的沉闷与压抑。 他四下扫了一眼,抬脚上楼。 越往上,越觉得心跳得厉害。 好似他摸索的不是一层楼、一个秘密,而是谢景行藏于娑婆世界的本心。 二楼只留着一扇小窗。 显得更为晦暗。 冬日柔和的日光,透过那小小窗口,斜斜映照在一侧的墙壁上。 那里层层叠叠挂着许多幅画。 阳光撒满最上头那张。 一片璀璨黄花。黄花尽头,是一个熟悉的回眸。 以这幅为起止,顾悄一一看过去。 有他印象里的过去,也有他不知道的点滴。 楼有八面,每一面墙上,层层叠叠都是长卷。 每一卷的焦点,都是他自己。 最早的画纸已然泛黄,最新的卷轴还泛着墨香。 时光在这一刻突然具象。 他不由又想起楼前“善护念”三个字。 善护念,离诸相,无所住而生其心。 做文献学作业时,他亦抄过金刚经,凭借过目不忘的记性,自然记得这句。 若他没有记错,这句活是佛劝告他的信徒。 不要被外界干扰,超越执着和贪爱,心才能自由平静。 若心有所住,即为执着。 执着会生诸相,而诸相虚妄,并无实处。 他是谢景行的执吗? 所以这里才这般阴郁烦闷,充斥着叫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气息。 文庙玄觉老禅师的那番机锋言犹在耳。 空空念念执执,当时他不懂,现在他亦不懂。 但他知道,谢景行两世修行。 若他是执念,换句话说,他就是谢景行的业障。 一切业障海,皆由妄念生。 顾悄突然后悔非要探寻这个秘密了。 他攥紧手中暖炉,匆匆就想退出这房间。 还没几步,就被谢景行拥进怀里。 “怎么?吓到了?”谢景行有些无奈。 这书房是他的宣泄之所,里头画的数量确实多到有些失常。 如果把画换成照片,搁现代那他恐怕妥妥就是个偏执狂+偷窥癖。 他温柔拍着顾悄后背,“真的,我一点都不变.态。” 顾悄哪想到他脑回路如此清奇? 他憋着一口气,骂也不是,揍也不是。 他瞪着一双带着雾气的眼,眸光里带着不自知的委屈。 “我是不是耽误谢居士你立地成佛了?” 谢景行还想着怎么交代自己那点阴暗心思,就听到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 他愣了几瞬才反应过来,便十分无耻地将人抱起,身体紧紧贴合在一处,暗示简直不要太明显。 灼热的气息喷散在脖颈,一声笑语贴着顾悄耳廓响起。 “红尘如此美好,你看我像要出家的样子吗?” 顾悄:…… 他梗着脖子,“我看怪像的。” 他被托着小孩抱,手脚无处安放,只好环住谢景行脖子,腿也不由夹上他的腰。 连体不一会儿,感受到某些不可言说的变化,他这脖子就梗不下去了。 披风下,身体亲密无间,心却隔着一层。 顾悄犹豫半天,还是问了出口,“谢景行,你后悔吗?如果没有我,你定然……” 谢景行直接用行动回答。 他挥开画案上的杂物,将顾悄压上桌面。 凶狠的吻如海啸,一点点挤压着顾悄的胸肺。 他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指甲狠狠嵌入谢景行后颈。 留下几道殷红的抓痕。 这次谢景行毫不遮掩,肆意释放心中压抑的欲望。 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 他谦谦君子的表皮之下,是一颗丑陋肮脏的心脏。 情于色起,终于魂契。初见他就想上他,多相处一天,这欲望就愈发浓烈。 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窒息前,他好心放开了脆弱的猎物。 抵着他气喘吁吁的唇,他说出了深藏心中的恶,“你该庆幸这身体太虚弱,否则每一次,我都会做到你哭为止。” 顾悄羞耻得脚趾发麻。 他真的是个只看过偶像剧亲嘴喘息就拉灯的纯情魔导士啊…… 老天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种刺激? 真做了,老夫老妻他还不至于这么……这么菜鸡。 欲求不满不上不下才叫人干捉急。 两人在众多顾悄的“众目睽睽”之下,厮磨了许久。 书房没炭火,但有另一种火,足够他们直到夜幕降临,也不觉得冷。 顾悄这把是真被修理狠了。 恹恹裹紧披风,由着谢景行公主抱回院子。 临出门,他眯着泪眼,又嘀咕了一遍。 “善护念……离诸相……无所住而生其心,再信谢居士的佛心,我就是棒槌!” 谢景行听着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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