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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你老吵着阿娘,我和哥哥们有的,你也必须要有。连二月二剪发祈福这种事,你也要争一争。” “哼。”顾情傲娇争辩, “阿娘骗我,说咱们一母同胎, 一样的弱症,你须靠汤药将养, 我只要当女孩儿养大就行!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服,该当女孩儿养的明明是你才对,哥哥这身段,穿上那大红衫子,怕是宫里相人的麽麽都分辨不出你雌雄!” 说着,他还比了比顾悄身高和腰身,“哼,阿娘总是控着我吃食,就这样我也比你高壮了。” 顾·小矮子·悄膝盖中了一箭,甩袖就走。 可他们一通乱跑,兜头就是正堂,顾悄不凑巧地同一溜排的先祖灵位又打了个照面,他哭唧唧反身抱住顾情胳膊,“我叫你哥成不,咱们快出去!” 顾情却拿起架子,“出去也行,但是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不待顾悄讨价还价,不知哪间屋子里传来一阵嘶叫,就算顾悄听得出来,那只是野猫叫唤,可黑灯瞎火又阴森森的宗祠里,那声音尖锐犹如婴儿啼哭,还是叫顾悄止不住乱联想,几乎要捂起耳朵落荒而逃! 没错,顾劳斯有着那么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那就是,他怕!鬼!啊! 顾悄:QAQ就算是家养的老祖宗也不行! 这时候,就算顾情要他穿裙子,他也只会点头。 “答应答应,什么都答应,哥哥爱你。” 顾情闻言,笑着专抄各种吓人的小路走,一路鸡飞狗跳,直到站在外街,顾悄依然心有余悸。 “要说话算话哦,哥哥。你那块玉,阿娘跪了一天一夜才求到,我是定要讨回来的,就说你帮不帮吧?” “帮!”恰好,顾悄也有想知道的事情。 为什么谢昭要把他的东西送给顾影偬? 顾影偬去京城到底做什么?又为什么要来与他说那些似是而非的劝告? 如果没有刚刚那场密谈,他或许不会关心,但一想到顾老执塾口中的“偷梁换柱”“混淆视听”,他就无法不在意。 他可以接受,用他顶替顾情挡灾挡祸,因为他们是亲人,十六年羁绊相依,早已血浓于水;但他不能接受顾影偬顶替他,就算他十分惜命,也不愿意用无辜的人来以命换命。 两人一合计,刚刚好天时地利人和,当即就定下夜闯黄宅的计划。 顾影偬也确实在黄府,只是小小的院子,前后竟有四个锦衣卫看守。 顾情只得将顾悄安置在一间空置厢房,留下一句“乖乖等着”,转身融入漆黑夜色。 顾悄自然不会那么乖。 黄宅很大,但旧时宅邸都是相类的布局,顾悄好赖还在这住过半月,找一个谢昭的院子,想来不难。 他们是从后院翻进的,是以他顺着墙根,一路向南,定能找到主屋。 只是途经侧院,恰好碰上林茵,那个一直跟在谢昭左右的护卫。 顾劳斯正高兴可省事了,就见那人半边身子从假山后绕了出来,正一边擦手,一边与身后人吩咐,“不留了。” 顾悄看得不真切,月色下,他手中的帕子似乎洇着大团大团的暗污。 浓郁的血腥气即便隔着数十米,依然令顾悄止不住泛呕。 得亏他身量小,在与林茵照面前,急中生智将自己塞进了假山缝隙。 暗夜阴影替他做了最佳掩饰,令他有惊无险躲过了锦衣卫。 人走后,他顺着血气,在假山群中摸到一个洞口。 猫的好奇心催促着他进去,理智却劝他好好当个人不好吗? 纠结半晌,顾劳斯一咬牙,还是抖着小腿,摸着凹凸不平的岩壁,喵了一声。 他凝神细听,下面没有动静,这才脱了硬板底的布鞋,扔进草丛,猫了下去。 蜿蜒小道尽头,是一座私人地牢,古偶标配那种。 油灯将洞穴照得有如白昼,正中一个刑架,正挂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 就一眼,顾悄就信了满清真有十大酷刑。 甚至,他有点想念现代限制级观影标配的马赛克。 血腥气几乎冲破岩顶。顾悄很快感到呼吸不畅,甚至有种掉头赶紧跑的冲动。 这时,架子上的人却动了一下。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几乎已经不再聚光的眼,看到顾悄的刹那狠厉起来,带着捆缚四肢的铁链一起哗啦作响。 用尽最后的力气,他向着顾悄啐出一口血水。 “顾家的狗杂碎,丧家背义。” 就冲这句话,顾劳斯不走了。 那人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只剩个囫囵形状,挂在身上的衣服也碎成破布,脏兮兮的辨不出颜色。 顾悄根本无从判断他的身份和年纪。 “你是谁?”虽然问了也白问,但总归还是需要一个开场白。 可那人骂完,就跟死了一样,再没有任何反应。 倒是一个小小的细节,引起了顾悄的注意。 血人浑身是伤,唯有掌心处尚且完好,但表皮却看不到一丝纹路,光滑得好似一张白纸。 他小心靠近了些观察,不仅掌心,那人蜷曲的手指也像磨光的卵石,整个掌面如同粗制的人俑。 这是个没有指纹的人。 顾悄想起不久前,苏青青与他说犀皮器时提过的话。 “这器具光滑如鉴……全靠匠人凭指掌温度一寸寸打磨……” 为了印证猜想,顾劳斯又找了半天,才从血人腋下一小块地方,勉强看出他衣着的原本颜色。 那日急着找谢昭算账,他只与李玉找来的匠人打了个照面,但他记得那人穿的就是缃黄色内襟。 原来贵人南下,表面升平的寻人背后,藏的竟是这样残忍的真相。 顾悄狠狠地震惊了。 他这才意识到,谢昭还有个阎王的外号。 而他对谢阎王,一无所知。 在他愣神之际,刑架上的匠人胸腔骤然发出“嗬嗬”嘶鸣,浑身也开始抽搐起来,破损手臂上青筋像一条条扭曲的蛇,在顾悄眼前暴起,几乎要将那破损的血肉撕裂。 顾悄吓得连退数步。 却猛然撞入另一个怀抱。 背后来的这一下,直接把胆战心惊一晚上的顾劳斯吓破防了。 他条件反射,闭着眼睛双手胡乱扑腾,逮到什么打什么,皮肉碰撞的脆响接连而起,叫后面跟进来的林茵十分尴尬,急忙转头回避。 毕竟他的主子,是出了名的阴损记仇。 谢大人被家暴的场面,他这等小小五品千户可看不得,看不得! “是我是我!”谢昭的声音却很温柔,带着些诱哄安抚的意味。 他自然知道眼前场景对顾劳斯的冲击,可他竟也庆幸,能直白地叫顾悄认识他的真面,也不算一件坏事。 好一会,顾悄才镇静下来。 真的不怪他,七尺男儿深夜先去祠堂,再探牢房,又见到这等法治社会根本见不到的马赛克场面,怎么能怪他胆小应激呢! 但瞧清楚来人是谢昭,顾悄就更想打他了。 “谢大人,这就是你说的,托我替你找人?” 林茵是个好下属,忙上前替主子解释,“顾小公子,您应当听说过,锦衣卫从不走空趟。这番我们下徽州,实则是皇命在身,这人正是锦衣卫搜寻多年的在逃逆党,只是不便与公子细说,大人这才伪作寻故人旧物。” “我竟不知道,一个小小匠人,如何也能成为逆党!” 顾悄一听逆党,条件反射想起锦衣卫造出的各种冤案,登时更没好气。 先前李玉同他说过一嘴。 这匠人是云家旧仆,漳州之难后,云家不再,诸多仆从下人发卖的发卖、逃亡的逃亡,这匠人虽得云家器重,可也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只因替云氏献过几件珍品犀皮给皇室,这就被打成了逆党? 谢昭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辞。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顾悄的脚上。 更深夜寒,顾悄竟是脱了棉鞋,只着亵袜踩在地洞冰冷的地面上。 他二话不说,一把将人抱起,只留下一句处理干净,就抱着人往卧房走去。 公主抱令顾悄羞耻且愤怒,他不断挣扎,却被对方轻易压下。 谢昭冷冷的声音响在头顶,“顾家小姐,深夜闯我别院,为的竟是入舍打劫,抢我一件赠礼。” “顾家公子,深夜探我地牢,还敢质疑锦衣卫北镇抚司办案,你说,顾准顾大人知道了,会如何?” 顾悄登时老实了。 被抱回曾经朝夕相对的大床上,谢昭冷着脸令丫环去打热水。 顾悄坐在床沿想心思,原以为会是丫环替他清洗,却没想到,芝兰玉树、矜贵雍雅的贵公子竟然一撩下摆,屈膝半跪,亲自替他除袜净脚。 一股热流自脚底直窜颅顶,宕机好几拍的顾悄,羞耻到脸颊爆红。 敏感的足弓脚掌,在谢昭手上窜起一阵酥麻。他缩了缩脚,想说我自己来,却被那双执棋执笔的手轻轻按在盆底,“老实泡一会,如果你不想明天卧床养病的话。” 这世道,男男也授受不亲了。顾劳斯扶额,内心哀嚎。 事情究竟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努力忽略脚上,顾悄使劲将话题扯回正题。 谢昭本就不打算瞒他,便捡了一些说与他听,“你应该也听过些风声,东宫病重。” 顾悄想到一个时辰前新鲜出炉的密谈,点了点头。 “其实,东宫不是病重,是中毒,而且毒性早已蔓延,几乎药石罔效。不仅如此,但凡陛下青眼过的皇子,不论有没有立储的可能,都与东宫中了同样的毒,只是发作时日不同。” “早在东宫毒发之时,陛下就已着手彻查,可下毒人做得极其干净,锦衣卫一直苦无线索。后来下毒人猖狂起来,将手又伸向其他皇子,我们才找出疑点,原来每个皇室,甚至高宗,他们都曾长时间使用过同一种器皿。” “犀皮?” “是的,徽州的犀皮。并且这些器物底部,都刻有一个云字。” “可是,哪有人这么傻,下毒还留个名!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 谢昭奖励地摸了摸他脚踝的骨突,“云氏早已夷族,所以下毒之人,不是想替云家报仇,就是想借云氏由头,再起祸端。陛下对此事,极其看重。曾借着为东宫治病,悬赏过不下数百个精通毒理的大夫,这才从这些器具的胎膜里找出一种无色无味的毒物。不管投毒之人是谁,负责起坯打捻的匠人,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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