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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里带着狠绝,忽而低声道,“呵,县考出现一样的答卷,录中数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大人竟避重就轻,妄想以巧合来搪塞?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我不服,我徐闻不服——” 说着,他突然暴起,以一股蛮力撞向公案,竟是要以死明志! 顾悄悚然一惊,若是今日叫他死了,那才是百口莫辩! 好在一道红色身影,利落地截在他跟前,一脚踢在他肩侧,将人踹回了皂吏水火棍下。 那人雍容文雅,肃肃萧萧,一身红色官袍绣着繁复飞鱼纹,在烛火辉映下,熠熠流光。 不是谢昭,又是谁?!
第65章 看清是谁, 汪铭与方灼芝惶恐,齐齐起身见礼。 实在是,官服的谢昭, 不容怠慢。 大宁四等赐服, 绣纹按荣宠依次为蟒、飞鱼、斗牛和麒麟。飞鱼仅次于蟒袍。 飞鱼非鱼, 乃《山海经》中所记龙首、蟒身、鱼尾的龙鳐。 太.祖看中鳐鱼“眼不畏雷”的锐意, 以此作锦衣卫图腾, 以张皇权耳目。 至神宗,锦衣卫飞鱼服,更是形成定制, 非二品以上不再赐授。 而锦衣卫最高指挥使徐乔, 也不过从三品, 也就是说, 整个锦衣卫就没人有资格穿这身。 唯有谢昭一人例外。 大历二十年,锦衣卫指挥使徐乔擅专, 遂失帝心,神宗增设北镇抚司,专理诏狱, 只对皇帝一人负责,还专门给镇抚使单铸一颗印信,必要时可代行皇帝职权,相机行事。 朝臣心知肚明,北镇抚司是神宗专为心腹增设的职务, 就为分权抗衡日益跋扈的徐乔。 而谢昭,就是这心腹。不久后, 神宗再次加恩,荫授他为都察院左都御史, 官至二品,掌百司纠劾、各道提督,表里皆为天子耳目。 妆花补罗,绯衣鱼袋,足见圣眷宠锡。 不得不说,谢大人这一身公服十分拉风。 他身形高大,紧身收腰的设计,更显长身玉立,单是随意站在那里,就是清风坐向绯衣起,明月看从玉面生,端的是一个男色无边。 将这人与学长划等后,顾悄再看他,怎么看怎么好看。 板正的三山帽扣在他头上,更衬得五官深邃,凛凛有仪,妥妥的制服诱惑。 顾劳斯疲惫至极,终于被美色勾起点精神。 脑子里混乱闪过公考班女生们经久不衰的热频词汇,什么“古代公务员最帅制服”、“锦衣天团”、“高富帅集中.营”…… 谢昭清淡扫过某人,无声叹气。 场上大约只有这一人,敢这般放肆地用目光逡巡他,像极祖母手上那只貂宠。 少年红衣鲜妍,眼下鼻头沾着一点薄红,如一朵急雨后的恹恹山樱花。 接连大病叫他婴儿肥褪去,愈加凸显了面骨荏弱,扑面而来的易碎感叫谢昭心中一突。 他无视众人,径自走到顾悄跟前,抬起下颌迫他张口,迅疾将一枚药丸喂进喉头。 两家有了婚约,他再行事,终于不用束手束脚。 “汪大人,昭受顾大人所托,前来接顾小公子回家,久候不至,正遇这人抵死顽抗、蔑视公堂,便擅自闯入,实在唐突。” “咳咳咳……不敢不敢。”这番话叫汪铭直接心梗。 接人回家?锦衣卫现场认亲,明目张胆坐实顾氏背景深厚,保护伞天大? 原本审出查任诬告,又当众令方灼芝澄清,汪铭就想将这件舞弊案搪塞过去。 至于小抄来历、徐闻攀咬、顾云斐旧题,不光水深,还干系重大,贸然追问,无异于惹火上身,汪铭并不想深查。 只要不枉杀无辜、不放纵恶人,真相如何,他早已放下。 活好稀泥,才是为官正经。 可他没料到徐闻自戕,又招来这么尊大佛。 学生们本就惊疑,这下更是把不信、鄙夷写在了左右脸。 汪铭脑壳子痛。 老家伙环顾顾氏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在顾悄身上。 他想起方灼芝无意中提过的一桩事。 关庙祭礼上,这小夫子端着大家长架子,教训起后生来虎虎生风。 那么,当下叫叔公出马,拉拔下后生,想来也是理所当然? 老教授一脸公事公办,上前几步,如下舍学堂那般拱手,唤出一声叫全场三观尽碎的称呼。 “小夫子旁观许久,也是时候替老学生支一招了。这顾云斐、徐闻,都是顾家后生,身为顾氏家长,你合该管管。” 竟是厚颜无耻直接将球踢给顾悄。 言下之意:你们老顾家的事,老顾家自己解决好了。 顾悄:…… 谢昭的药,口齿生香,补气功效更是神奇,顾悄被伤寒掏空的内腑,有了几分劲气。 他手里握着谢大人借喂药之名塞过来的“私货”,强打起精神,为了不肖子侄,开口就是一句,“谢大人,大力丸还能再来一粒吗?” 谢大人冷脸,“得寸进尺。” 顾悄偷笑,见好就收。 大约重生后被顾家带歪了,放在前世,顾悄决计不会这样逗弄学长。 这种近乎撒娇的举动,做起来似乎也不是很难? 县考这摊子事,顾悄一路看来,心中已然有数,只是缺点关键证据。 现在,谢大人都好心将证据奉上,他要还不英雄救美,简直枉为叔公! 在顾云斐、顾影朝质疑的目光里,他起身向汪铭陪礼,满脸的大义凛然。 “大人折煞我,不过授过一二节课,哪里算得上夫子。今日顾家给休宁添了麻烦,为大人分忧,悄义不容辞。” “还请大人将二人答卷同小抄与我过目。” 汪铭喜得他接盘,大手一挥,命人将证供悉数奉上。 果不其然,徐闻夹带的微缩版字迹,同卷面,并不是一人手迹。 顾悄凝视片刻,刻意诱导道,“若今日纠不出真相,该如何?要教本场成绩作废,学子们滞留公堂几日几夜,直到水落石出?那又该如何同知府大人交代?” 汪铭与方灼芝面面相觑。 而唯一咬钩的,竟是县学教谕。 那面相普通、谨小慎微的小官连忙附议。 “小公子问得极是。下官也认为,还是先将县考这头等大事圆出一二交代过去,再纠涉案学子,比较妥当。真金不怕火炼,这事最好、最有效的验证办法,就是请汪教授出题重考,届时是不是有真本事,一测便知,凡成绩出入悬殊的,一并以舞弊论处,如此可向知府交代!” “重考?”方灼芝激动了,“胡闹!重考就是坐实泄题罪名,若只考这五十余人,场外千余学子闹起来,责任谁担?若要千人一并重考,这人力物力损耗,乃至休宁名声谁担?” “下官惶恐……思虑不全,请大人息怒。” 教谕赶忙赔罪,他垂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 “吴教谕似乎很期待重考。”顾悄却摸着下巴笑了。 “为什么呢?” “因为你知道,只要重考,有那么几个人,必定经不住第二轮。” “就像教谕知道,录中的卷子只要摊出,以查任处境,必定会揭出雷同卷。也辛苦你,见缝插针布置得如此周密,才引得众人从案首来历不正,质疑起整个顾氏都有问题。” 吴教谕露出一点惊怒,“公子何出此言!” “再装就没有意思了哦。” 顾悄凉凉道,“这场舞弊案,哪有什么泄题,都是你一人自导自演而已。第一场考前,那箱子里只有一题,对也不对?” “胡……胡说,知县写了二十题,亲自放进去,也是亲自抽取,有没有大人怎会不知?” “呵,”顾悄冷笑,“那若是二十张纸条,全被你换成内容相同的一张呢?!” 说着,他将手中捏着的一把碎纸团扔在教谕跟前,“这是你未来得及销毁的证据!” 方灼芝似是难以置信。 他蹲下身捡起纸团摊开,张张都是“出门如见大宾”,字迹也与他一模一样。 “能模仿知县笔迹,必是亲近的文官。”顾悄好心,替他将事情理了一遍。 “这诗题箱,一直是你保管,知县写过题后,你趁机换掉条子,令考题必中这一条,后来知县令人验箱,你又替了回去。徐闻的小抄,是你给的,我要是没猜错,前二十名里,应当还有一人,也拿到这张条子。” 人群里传出一阵唏嘘,显然不信这天方夜谭。 顾悄微微一笑,“不信,一搜便知。” “不用搜了。”却是顾憬上前,从牙口缝里掏出一枚相类的芦苇管子。 “不错,我也有一份。”他盯着顾悄,“堂弟能猜出这么多,真让人意外。” 堂弟? 向来只有顾悄压别人辈分,这还是头一次被别人压长幼。 怪不习惯的。 抻开另一份小抄,果然内容相同,字迹一致。 那密密麻麻的小字蚁头大小,毫不夸张地说,一粒米能轻松盖住六七个。 “我在顾家,向来是被欺辱的命。”顾憬淡淡道,“考前几日,听闻有门路提前知晓考题,一时想差,动了歪心思。” “结果,与其说卖题,不如说是卖答卷。”顾憬双瞳幽深,在夜色里更是幽魅,“卖题人正是吴教谕,他不肯给题,只出一份答卷,且心思极大,还妄想将一份答卷,卖与两人。” “可当我得知,另一个买家是徐闻时,就更心动了。” 他望向被堵了嘴的徐闻,阴森地笑了,“他定下二十名开外的名次,剩下的前二十,价格贵上一倍不说,还须得知县亲批,风险也大上一倍,我还是毫不犹豫买下。” “一度,我是想拉他同归于尽的。”顾憬声音平静,慢慢俯首跪地,以额贴地,“可考题一发,我还是怕死,故而并未取出小抄。这次县考,全凭学生所学作答,还请诸位大人念在我悬崖勒马,从轻发落。” 被皂吏严加控制的徐闻,有口不能言,几乎绝眦。 “所以大侄儿,你还不从实交代?”到此,逼出顾云斐实话也就不难了。 双璧之一灰头土脸,落败公鸡般,招了最后那点羞于启齿的真相。 “我同你对赌要争高下,可族学里两次三番败与你手,家中老奴便擅作主张,替我行卷,特意选了几篇得过李天青夫子首肯的旧作,送给方大人……” “可我并没有见到这一篇,若是有,那本官必然要避嫌。” 方灼芝一脸沉肃,甚至开始回忆他到底读过哪些。 汪铭简直想敲开他榆木脑袋帮他开窍!显然吴平早就偷偷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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