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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位掌柜互相打量一眼,有一人畏畏道:“今日在堂上……我已然都说了。” “只有那些?” 徐竞执反问的语气太过笃定,九位掌柜忽然便有些不确定了,各自在脑海中回忆。 片刻后,方才畏畏说话的那位掌柜道:“我知晓的我都已然在堂上说出来了。” 有人应和道:“我也只知道那些。” 还有人说:“蔡掌柜平日里不怎么与我等接触,只偶尔会聚在一起诉苦罢了。” 又有人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竞执看着那人:“来都来了,还有什么不当讲的,但说无妨。” 那人才道:“早先萧掌柜已然求过我们上堂作证。” 徐竞执刚要触碰酒杯的手顿住,抬眸:“他也曾找过你们?” 掌柜们点点头:“正是。” 话虽这样说,但是这几人心里想法各异,有的庆幸自己当日同意了萧常禹的请求,有的后悔自己为何没有当时便答应。 现在看来,即使徐竞执与萧常禹不和,但是他们在莫掌柜这一事上态度还是相同的。 今日这顿饭定然是给他们的下马威。 幸好徐掌柜没有问他们昨日是否同意,否则恐怕不只是下马威那般简单了。 若是问了,那也只好扯谎了。 果然,徐竞执下一句话便是:“那诸位可答应他了?” 答应的掌柜自然毫不犹豫道:“自然答应了。” 今日上堂作证的掌柜说话也不畏缩了,反而带着些邀功的意味:“我当日立马便答应了,莫掌柜遭如此无妄之灾属实委屈,纵使往日有些龃龉也不能看他平白受人构陷。” 徐竞执没有说话。 没有答应的几位掌柜犹豫一下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点头:“我们也是答应了的。” 徐竞执视线在他们脸上扫一眼,没有戳穿他们的谎言。 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得久了,他自然能看出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只是如今需要用他们,先不去计较罢了。 他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既如此便仰仗各位了。” 九位掌柜忙不迭端起酒杯:“您客气了。” 十个人将酒一饮而尽。 徐竞执又道:“各位坐,吃菜吃菜。” 九位掌柜这才落座,觑着徐竞执的脸色拿起筷子,而后又小心翼翼地伸向盘子,在筷子触碰到菜肴而没被说话声打断后,他们暗自舒一口气。 有惊无险。 几人终于品尝到美味的佳肴,一个个吃得不亦乐乎。 徐竞执没有动筷子,他转着左拇指上的扳指,低垂眼眸,似是沉思…… - 另一端,东阳县县衙内,梁朽卿与常徕回到各自的位置。 想起验尸房外逡巡的人,梁朽卿心道:幸好常典吏察觉得早,不然若是自己的话被那人听去,此案怕是又要耽搁些时日。 县衙内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因此此人定然是县衙内的。 他首先怀疑的便是仵作,但还没有证据,不得妄下结论,一切都要等常徕的验尸结果。 方才回来的路上,常徕将他拉至典吏房,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等我。 梁朽卿看过之后,他便将那纸放在烛火上烧了个干净。 之后二人再没说话。 梁朽卿坐在案桌旁思考,决定来一出守株待兔。 方才他们在验尸房说得明白,那人若是想要做实莫松言的罪责,定然会跟着他们的思路在隔壁郡县寻间药铺,然后买通掌柜证实莫松言曾经去那里买过毒药。 这个药铺掌柜定然会与蔡夜岚或那个人有些关联,更大可能还有些把柄在手,否则一般人哪里敢做这等将脖子伸在刀下的事情。 如此便应着手调查蔡夜岚的人际关系。 梁朽卿叫来师爷。 师爷是一路跟着他从皇都来到东阳县的,两人交情过命,自然相互信任。 他将此事与师爷一说,同时提醒他此事需在暗中进行,切勿打草惊蛇。 师爷点头之后离开了。 梁朽卿继续思索,决定亲自审讯莫松言和蔡夜岚。 先前这项工作是由上一任典吏进行的,梁朽卿本以为万无一失,但经过验尸房一事,他认为还是有必要再重新审讯一次。 没想到,常徕与他的想法一致,二人在监牢碰面了。 如此倒也有了一个掩人耳目的借口——常典吏初来乍到,与这些人不存在利益关系,重审嫌犯的同时顺便熟悉业务。 当天下午,莫松言再次被带到炭火盆旁边接受审问。 抛开被烧得通红的烙铁,莫松言还挺喜欢呆在这里,毕竟监牢里唯一的火源便是这盆炭火。 在常徕的提问下,莫松言不得不将从前说的那些话重复一遍。 梁朽卿坐在后方监察。 常徕的审讯方式与他的外形出入颇大。 看似柔风细雨的一个人,审讯起来却宛如冬日里带刀的风,不止刮的人脸上生疼,连身上都能被刮出口子。 好在莫松言行端坐正,回答得没有一丝纰漏,这才令常徕稍微收了手。 坐在一旁全观一切的梁朽卿想到常徕方才娴熟地抬起尸体的样子,越发对其刮目相看。 表面上弱柳扶风,实际上却四两拨千斤。 到审讯蔡夜岚的时候,他更是见识了常徕审讯的本事,平平常常的语气却能说出吓破人胆的话,微微一笑就能令蔡夜岚哭喊着求饶。 不过可惜的是,虽然常徕的审讯技巧如此高超,也仅仅从蔡夜岚口中撬出一点人际关系和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蔡夜岚似乎笃定如此便能将莫松言送入刑场,因此一口咬定是莫松言毒死的他爹。 梁朽卿与常徕对视,目光交汇处惺惺相惜—— 常徕果然是特意留手的。 他们都认为此时要守株待兔,等一切都探察清楚后直接给蔡夜岚等人致命一击,以防他们寻到可趁之机。 与聪明人对话果然省心,梁朽卿暗叹。 - 韬略茶馆内,众人各司其职。 但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所有人都在悄然做着各种努力。 莫松言的六位徒弟连带着乔子衿的三位徒弟,一起在街头巷尾探听蔡夜岚的各种事迹; 说书联盟的众位说书先生在各自说书的茶馆里表面说书,实际却在传播蔡夜岚对莫松言做出的种种恶行; 徐竞执派出家丁与蔡府的家丁接触,目的是挖出蔡夜岚家中的情况; 萧常禹继续去游说那些还未答应出堂作证的掌柜们,可谁知这一回还不待他说话,对方便满口应承下来。 萧常禹虽不解,但还是笑着表达感谢。 到晚上,他跟着乔子衿和王佑疆回到王府的时候,再次在门外碰见了他爹。 萧老爷站在萧宅门口,向他们三人走来,不解道:“你近日宿在王家?” 萧常禹颔首。 萧老爷大喝一声:“胡闹!你已嫁做人夫,纵是感情再不和,也不能如此行事,让旁人知道了如何看你,如何看我萧家?你夫家又该如何想?” “老大不小的人了,为何行事还如此莽撞幼稚!” 王佑疆急忙劝:“萧世叔,您误会了。” 乔子衿也道:“是啊萧世叔,是小禹的夫君托我们照顾小禹的……” “他夫君如此不懂事,你们、你们……”萧老爷伸出手指点了两下虚空,最后将手背在身后, “罢了,常禹跟我回家,无论我那位儿婿托付了你们什么,如此行事不合规矩,常禹,过来!” 王佑疆和乔子衿回头看他,萧常禹头也不回地往王府走,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不了。” 他们二人急忙跟上去:“萧世叔,我们先进去了,您早些休息”。 萧老爷下意识地反驳:“不什么不!从小你便不懂事,如今嫁人了竟然还不懂——” 一阵静谧过后,他看着紧闭的王府大门,瞪大双眼:方才……方才他那个大儿子在说话?没结巴? 旋即他又反驳自己:才两个字而已,不结巴也正常……只是他何时开始竟然会在外人在旁时说话了? 萧老爷百思不得其解,拧着眉毛进入萧府。 - 另一端,梁府,梁朽卿正在与常徕对酌。 常徕初到东阳县还未置地,昨日是宿在县衙的。 梁朽卿得知后,便将人叫至他的府邸。 一来同个县衙里为官,互帮互助; 二来,他正好借此机会与常徕共同商讨案件相关的事宜。 县衙内人多口杂,寻不到可以放心说话的地方,自家宅院便能畅所欲言了。 桌上摆着下酒小菜,梁母满面笑容地又端上来一盘辣椒炒肉:“多吃些,别客气,你可是卿儿带回来的第一位同僚。” 梁朽卿干咳一声,道:“娘,常典吏是磐宁人士,不吃辣。” 来之前他曾翻看过常徕的履历,因而知道对方来自磐宁。 梁母刚要让家丁把辣椒炒肉撤下去,常徕便道:“虽然常宁以淡食为主,但家母素喜辣味,因而我也是吃惯了辣的。” 梁母这才转忧为喜:“你们吃,吃完早些睡,我先去歇息了。” 两人点点头。 他们边吃边谈论案子的事。 梁朽卿主动问道:“尸检结果可有出入?” “自然,”常徕放下筷子,将揣在怀里的一个布袋子拿出来,“大人请看。” 梁朽卿警铃大作,这布袋子他认识,常徕从尸体口中抠出花生米后便放在这个袋子里。 想到验尸房熏天的臭气,梁朽卿便有些反胃,他急忙摆手:“别!别动!” 常徕打开布袋子的动作停住,诧异地看着他。 梁朽卿道:“直接说便好,从尸体嘴里抠出来的东西会影响人的胃口。” 常徕双目平静地看了会儿梁朽卿,然后道:“抱歉,大人,我习惯了,曾经终日与尸体打交道,我在尸体旁边吃东西都无碍。” “抱歉,请大人原谅我思虑不周。” 梁朽卿见他又将布袋子收进怀里,放松的同时却还是心有余悸。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眼不见为净,缓了好一会儿才道:“私下见面随意些,不必‘大人、大人’地称呼。” 常徕也不客气,马上道:“那,梁大哥?” “嗯。” 插曲暂至一边,两人继续谈论案情。 常徕夹起一筷子辣椒肉丝,其中还特意多夹了好多辣椒丝。 梁朽卿看得直愣,他第一次见人在肉丝里面夹辣椒吃。 美食进肚之后,常徕道:“验尸结果定然是作伪的,现下能够完全确定仵作有问题。” 梁朽卿便问:“你查出来的是何结果?” “那人不是被毒死的,”常徕举杯敬酒,一杯酒下肚,他继续道,“但的确是咽喉肿胀窒息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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