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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水洼终于平静之时,突然,一大片红色占据了整个水面。 就如同拨开了沉重而又灰白的碳灰,露出了底下烧得火红的炭身,竟将萧照临的眉眼与心头一灼,让他下意识抬首,侧望向已经跪在他身侧的身影。 他的眼白处已满是红血丝,而这下,黑沉的瞳珠也映出了如火的红色。 “殿下,好久不见。” 谢不为在看到萧照临此刻的模样之后,原本微微勾起的唇角瞬有一滞,但很快,他依旧是带着笑,向萧照临行了见礼。 萧照临即刻收回了眼,匆忙之中显得有些慌张,但在看回那一片已经平静的水洼之后,心底也莫名随之沉了下来。 青石上的凹陷处正处两块砖石之间,因此,水洼之下也正正好有一道黑色的砖石缝隙将水面一分为二。 水面左边映着玄金,而右边则是赤红。 这道黑色的缝隙将他二人的倒影,划分得泾渭分明。 与此同息,紫光殿内。 纵深的宫室顺着幽暗的墙壁一直通往屏风后的最深处。 冷色的光线下,门窗紧闭,而室内所有淡光的焦点,皆汇聚于一面通透的铜镜中。 镜中一前一后映出了两个人的面容。 坐在前端的是一位近半百面上皱纹深深,鬓边斑白,却目光深邃,不失半分威严的华服男子; 而他身后,则是一位头簪九凤钗,身着艳色宫装的美貌女子,若不是她的眼尾不经意露出了一丝淡淡皱纹,便会让人疑心她是否年尚芳华。 华服男子看着镜中的景象,默然半晌,再是轻轻一叹,“阿襄,为朕解冠梳头吧。” 这华服男子正是当今皇帝萧肃,而他口中的阿襄便是出身颍川庾氏的庾妃庾媱。 庾妃应声坐近些许,拿起了镜台上的犀角梳,动作轻柔地为皇帝解下了金冠,为他分发梳头。 两人一时并无言语,但在庾妃轻轻抚过了皇帝的鬓角,又与镜中的皇帝目光对视之时,她终是忍不住试探地开了口,“太子在外头跪了一整日了,陛下就算不肯见他,也该遣几个奴婢送他回东宫才是。” 再佯装不忍叹息,“不然,堂堂储君就如此一直跪下去,实在不成样子。” 皇帝冷笑,面上皱纹更深,威严之余,还显出了几分狠厉,“来来往往劝这个逆子回去的人还少吗?” 再一拍案,铜镜微颤,镜中两人的身影也是一震。 庾妃眼帘半垂,遮住了眸中的精光,但嘴上却仍在劝慰,“陛下莫要怪罪太子了,他才及冠不久,又向来与陛下稍疏,鲜少有沐陛下圣训,性子冒失莽撞了些也是情有可原,日后陛下再多费些心管教便是。” 再一佯叹,“俗话说得好,父子哪有隔夜仇,等太子回了东宫,自省几日,反应过来了,自当会知晓自己的错处。” 庾妃这话面上句句是在劝皇帝原谅萧照临,但暗中却是一直在数落萧照临的不是。 甚至在暗示,萧照临与皇帝生疏,那潜台词便是,萧照临与谁亲近你也知道。 也果然,皇帝闻言蓦地勃然大怒,扬声喝道:“你别再为那个逆子说话了,袁婵教他得好啊,教出了这个目无君父的混账!” 袁婵便是袁大家的闺名。 皇帝一怒,殿内奴婢皆“哗啦啦”跪下,但庾妃却没有任何的意外或是畏惧,手上梳发不停,还特意为皇帝按揉了几下额角。 媚眼一抬,语有嗔怪,“陛下可是吓到妾了,太医说过了,陛下不宜动气。陛下就算不心疼自个儿,也该心疼心疼妾才是,要是陛下再有个头疼脑热,妾可是又要担惊受怕许久,怕是哪一日泪都要为陛下流干了。” 皇帝稍舒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庾妃的手背,无言应下。 庾妃亦笑对镜中的皇帝,再道:“况且陛下也说得严重了,太子怎会目无君父,不过是心疼永嘉公主罢了。” 皇帝面色又凝,意味不明道:“他是心疼明珠还是......” 冷哼,“你怎么又在替这个逆子说话,他这可是瞧不上你们庾氏做的媒呢。” 庾妃忙赔笑道:“太子年岁还小,瞧不见这桩亲事的好处也是正常的,等日后殷氏做出了一番成绩,太子便会明白陛下的苦心了。” 就在这时,一个宫婢匆匆走近,跪下伏拜道:“陈郡谢氏谢六郎如今正在殿外。” 紫光殿外。 谢不为见萧照临是有刻意的回避,心下也是一阵尴尬。 毕竟,在他去豫州之前,那件事还没个结果,他也没有把握萧照临如今对他是何种态度。 两人沉默许久,谢不为最后决定只将萧照临当成太子对待,便对着萧照临再拜了拜,言语诚恳。 “殿下即使是为了永嘉公主,也该先顾念自己,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于此一时意气用事啊。” 萧照临深深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吹动面前的水面起了涟漪,玄金色的倒影也随之微晃。 须臾,才开了口,声音明显低哑,像是划过了坚硬的岩石,“你如今倒像是个谏臣了。” 又轻笑似嘲,一语双关,“只可惜,孤如今还不是你该劝谏的君主。” 这话可以既理解成,谏臣理应首先劝谏皇帝,而萧照临如今还不是皇帝; 又可以理解成,皇帝和太子都算是君主,但该受劝谏的却不是他。 谢不为自然听出了其中的双关之意,但一时也拿不准萧照临是在自嘲还是在暗指皇帝的过错。 不过,如今最关键的,是不能让萧照临继续跪下去了,无论是出于朝局考量还是萧照临的身体康健。 谢不为凝思片刻,组织了言语,“陛下心意已决,殿下再如此跪下去,只会白白授人话柄罢了,届时亲痛仇快,是所有人都不愿意见到的。” 目光再是落在了萧照临面前的水洼上,看着其中萧照临的左臂,眉头不禁一动,“殿下臂上的伤也未好完全,还请殿下万万顾惜自己。” 萧照临闻言冷笑,“好一个亲痛仇快。” 顿,他再出言,语中竟有几分糊涂的醉意,“谢卿以为,陛下是痛还是快啊。” 紫光殿内。 庾妃佯装惊诧,首先给出了反应,“谢六郎?怎会在此时入宫?莫不是也是来求见陛下的?” 这便是暗指谢不为也同样在为永嘉公主奔走。 再道:“谢太傅知晓吗?还是说,这也是谢太傅的意思?” 这句话则是在强行关联,他谢六郎能代表陈郡谢氏的意思,如此,陈郡谢氏是不是也和太子、和汝南袁氏纠缠不清。 但皇帝却不像方才依着庾妃言语里的意思说话,目光落在镜中,淡淡凝视着庾妃的眼睛,眼底深邃,波澜不兴,让人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 片刻之后,才道:“那谢六郎是太子的属官,不过是又一个来劝太子回东宫的人罢了。” 再示意宫婢接过庾妃手中的犀角梳,像是刻意错开了话题,“这谢六郎近来解决了弋阳之患,倒也是个好孩子,有三分他叔父当年的风华,太子的眼光难得没有出错,朕也有意抬举他。” 话有一顿,突然对庾妃问道,“阿襄觉得,朕该赏些什么给他?” 庾妃眸光一暗,有些不情愿地将犀角梳交给了宫婢,眼刀横过,吓得那宫婢不自觉一抖。 但再看向皇帝时,便又是媚眼如丝,连连颔首,“妾久居福康殿,对谢六郎知之甚少,只晓得谢太傅的名望,一时失言,还请陛下莫要怪罪。” 又闻皇帝发问,更是赔笑连叠,“妾不过一介妇人罢了,岂能干政?” 再是对镜中的皇帝递去了一道眼波,“但妾知晓,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一切都当以陛下的圣意为先。” 这又是在暗暗提醒皇帝,萧照临可是没把你的旨意放在眼里啊。 也不知为何,在得知谢不为入宫之后,皇帝竟然不仅不生气,还更像是舒了一口气。 抬指点了点镜台,再稍侧过身,如此,镜中便再不见庾妃的身影,而唯有皇帝一人。 他目光虽仍是看着镜中,但却莫名渺远,似是在回忆或是思索什么。 许久之后,才偏头问身侧宫婢,“太子还在外头吗?” 紫光殿外。 谢不为闻言一惊,忙左右四顾,只恨不得上去捂住萧照临的嘴,话有疾疾,“殿下!慎言!” 萧照临又是发笑,“谢卿......一月未见,与孤生疏了许多啊。” 这生疏他谢不为认了,但现在关键问题不在这里啊! 谢不为腹诽道,怎么萧照临还不明白,若只是对永嘉公主的婚事有所不满,跪在紫光殿前,虽暂时不会有任何用处,也会招致皇帝的厌恶,但在大局上,起码旁人还能体谅一二; 可若是萧照临流露出对皇帝本人的怨恨,到那时,便不只是永嘉公主的婚事需要奔走了。 谢不为如此想着,不免暗暗叹气,一时也就没有回应萧照临。 忽有风过,水洼摇晃,萧照临的目光却一错不错地看着水面中的谢不为。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水洼越来越浅,水面也越来越小,若是萧照临和谢不为再不靠近些,水面便只能映出他们其中一人的倒影。 也就是在此时,萧照临突然又开了口,“那孤问你。” 他右手微握,黑色革制手套泛着淡淡的水光,一滴水珠顺势而下,在流经银戒之后,轻飘飘地落了地,并迅速渗入了青石砖之间的缝隙中。 “你是痛,还是快。” 谢不为登时侧首看向了萧照临,见萧照临湿乱的碎发紧贴其额角鬓边,青丝乌黑,便更衬得萧照临眉眼面颊绯色更甚。 他心知萧照临确实是发了热,不免心有一悬。 毕竟古代不比现代医疗水平高超,感冒发烧可都是大问题。 他便立刻回道:“自然是痛。” 话出便觉有些不妥,连忙补道,“殿下是君,我是臣,殿下有恙,臣子岂能安心?” 若是从前,萧照临必不会接受谢不为此时刻意地以君臣相疏。 但在今日,萧照临却并未咄咄再问,周身凛冽气势也消减不少。 谢不为见萧照临像是接受了他的说法,便急忙再道:“我送殿下回东宫吧。” 此时水洼已浅,水面迅速缩小。 萧照临侧首看了谢不为一眼,目光停留在谢不为的眼中许久,似是在观察什么。 没过多久,他便稍一颔首,继而身子歪斜,倒在了谢不为的肩头。 水面已是小到只存在于一块青石砖的凹陷处,那道缝隙也被排留在水面之外。 但即使水面只余一掌大小,却完完整整地映出了谢不为和萧照临两人的倒影。 紫光殿内。 宫人回禀,“谢六郎已将太子殿下带离殿外,是往东宫而去。” 皇帝略微颔首,再示意宫婢为他束发戴冠,之后,起身往正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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