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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在当夜的第二日清晨,谢不为便提议要和孟聿秋来城郊处走走。 孟聿秋并不拆穿谢不为言行不一之处,只轻轻一笑,垂首言语时,出口的气凝成了淡淡团雾,化在了谢不为的耳畔,“那我抱你回去?” 谢不为果然不应,兀自搂紧了孟聿秋的手臂,默了半晌,再开口时声音还是沉闷。 “我们已经行了五日了,等过了山阴城,再有五六日便能到鄮县。” 孟聿秋对谢不为总是极尽耐心,即使谢不为这一句话不过是无言时的随口一语,但孟聿秋还是温声应和着。 “是,路程已过了大半,余剩时候也不必太过着急,可以在此多停留一日,明日后日再启程也未尝不可。” 谢不为轻“嗯”了一声,侧脸蹭了蹭孟聿秋的肩头,又是一阵沉默,再道:“他为何想见我。” 孟聿秋一下一下地抚着谢不为的脊背,“鹮郎,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即使是他为了一己私欲有错在先,但他也用心抚养了你十八年,对你也未必没有父子爱护之情。 许是前些日子的重病,让他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才想在临了之前再见你一面吧。” 谢不为听了孟聿秋这一番话,心中顿生酸涩,却也想不明白缘由,只更加抱紧了孟聿秋,用力汲取着孟聿秋身上的温度,使自己能够好受一些。 而孟聿秋也不再言语,将大氅更裹紧了些后,便由着谢不为再次缄默。 两人相拥着站在山岩边,墨绿包裹着赤红,是现下萧瑟秋景中唯一的亮色。 等到谢不为复从孟聿秋怀中抬起头时,一轮澹澹白日已然彻底破开了昏暗,消散了晨雾。 再望向山下村庄,已是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还不时有鸡鸣人喧之声传来,像是一幅原本暗沉的山村图画陡然活了过来。 谢不为看着这番景象又愣了片刻,直到晨光攀至林梢,洒入他的眼中,白光一现,也令他灵台一明。 他仰首看向了孟聿秋,在大氅之下握紧了孟聿秋的手,抿了抿唇道:“我想去见一见他。” 清晨初明时,村中小道上鲜有人迹,但道路尽头一颗枯树下的草屋内已有书声琅琅。 谢不为和孟聿秋驻足在草屋窗外,看着屋内三五稚子正捧着几张泛黄纸页大声朗诵。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忽有一子停了下来,扭头对着掩于门后的角落问道:“先生,硕鼠就是大老鼠的意思吗?” 屋内其余稚子闻之皆大声笑了起来,但在听到“嗒嗒”拐杖声后,又都安静了下来。 谢不为也莫名随之屏息。 “嗒嗒”之声渐近窗边,先是一根褐色的拐杖进入了谢不为的视线,再然后,谢不为看到了一位行步伛偻的老者,身穿灰色复衣,头发已是花白,脸上也满是皱纹。 但其双目清亮,依稀可推见其年轻时眉宇间的清隽,便比之寻常村中老者,多出了几分清雅之气。 谢不为握着孟聿秋的手略有一颤,他知道,这位老者便是谢席玉的生父,也是他的养父——谢皋。 谢皋虽原为陈郡谢氏家奴,但并非是什么粗使下人,而是谢家的家生子,自出生以来便跟随在谢翊身旁。 而谢家对待家奴仆人又从来宽和,谢翊更是将谢皋当做半个兄弟,是故,谢皋日常所使所用,包括所受的教育都与谢翊没什么分别。 后谢翊一人隐居会稽东山,谢皋便住在了谢家会稽庄子里,以便可以时常与谢翊相见。 再后来,便是谢楷夫人诸葛珊有孕,前往会稽庄子静养待产,后诞下一子,而恰巧谢皋的妻子也在同一天产子。 谢皋便竟凭借谢家众人对他的信任,将两子相换,直到谢不为十八岁时,此事突然被当年的产婆揭发,谢家就将谢不为接回了临阳,并将谢皋赶出了谢家。 此时谢皋并未注意窗外,只停在了发问稚子的身侧,笑着对那稚子道: “‘硕’确实是大的意思,但在此诗之中,‘硕鼠’却并非大老鼠之意。” 他话音还未落,便有另一稚子好奇地站了起来,歪头对谢皋询问道:“那‘硕鼠’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谢皋捋了捋灰白的胡须,沉吟片刻后道:“此诗中的‘硕鼠’指的是人。” 那站着的稚子瞬间瞪大了眼,“人?鼠怎么会是人呢?” 而那最先发问的稚子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阿娘这些天夜里总是抱怨,入秋之后老鼠便喜欢钻入粮袋里偷麦,如果‘硕鼠’指的是人的话,那指的是不是就是那些偷麦子的人?” 谢皋闻言欣慰一笑,“不错。” 那站着的稚子也是思考了一会儿,再道:“那这首诗就是在骂那些偷麦子的人吗?” 谢皋揉了揉那稚子的发揪,“是,但不一定是偷,而是用其他方式将麦子拿走。” 此言一出,屋内稚子皆眼巴巴地望着谢皋,等待谢皋的下一句话。 谢皋捋须的手有一顿,再是一笑,看了看屋内众子,“此诗中的‘硕鼠’其实指的是受百姓奉养的官员,他们不事农稼,却能获田间之粮,但在暖衣饱腹之后仍觉不够,还要变本加厉地从百姓手中拿走更多的粮食。” 便再有一稚子双眼一亮,“哇!那当官可真好啊,我以后也要当官!” 这话一出,站着的稚子便立即发笑,“可这首诗是在骂那些官,你也想被骂吗?” 谢皋及时出言解惑,“不是所有官都是‘硕鼠’,而是那些贪得无厌的官。” 再对着说要当官的稚子微微一笑,“若是有一天你当了官,一定要记住,不要成为‘硕鼠’,而要成为受百姓称赞的好官。” 屋内稚子皆有些似懂非懂,但都齐声应下。 窗外谢不为看着谢皋为稚子们讲解“硕鼠”一词,心下竟有震颤。 ——能循循善诱给这些尚不通人事的稚子耐心讲清人世大道理的谢皋,怎么会是做出以私欲行换子之事的奸邪小人。 一种莫名的念头在心中盘旋,他不自觉后退了两步,却被孟聿秋揽住,他便下意识回身抱住了孟聿秋,声音有些颤抖,“怀君舅舅,我们走吧。” 孟聿秋神色微凝,颔首之后便欲半抱着谢不为离开。 可也就在此时,他们的动静却被屋内稚子注意到,“先生,外面有两个神仙诶!” 谢皋似有所感,猛然回头,刚好看见了谢不为的侧脸,手中拐杖竟颓然落地。 他呆愣在了原地,却本能地对着窗外的谢不为呼唤道:“阿宝——” 谢不为的脚步猝然顿住了,孟聿秋也停了下来,低头看着眼角已泛了红的谢不为,轻轻捏了捏谢不为的掌心,“既然已经来了,就与他说说话吧。” 谢不为没有回答,只将头埋入了孟聿秋的怀中,是为了逃避。 而谢皋却在稚子们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草屋外高大的枯树上零落着几片枯黄之叶,风一吹,便晃晃悠悠地飘在了谢不为和谢皋之间,再微微旋转几圈后,终是轻轻落了地。 谢皋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地踏上了那几片枯叶,走近了谢不为,低声颤语,“阿宝,你是来看我的吗?” 谢不为闻言握紧了孟聿秋的手,没有回答。 孟聿秋抚了抚谢不为的背脊,对着谢皋点了点头,“叨扰谢先生了,我和......鹮郎是特意来拜访您的。” 谢皋一怔,看了看孟聿秋,再看了看躲在孟聿秋怀中的谢不为,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对着孟聿秋稍躬了身,“那便请贵人纡尊与我回寒舍吧。” 孟聿秋也同样对着谢皋躬了躬身,“有劳了。” 稚子们好奇地尾随在后,主要是围在孟聿秋和谢不为身旁,但在到了谢皋家中时,又都自觉离开。 在此过程中,谢不为始终没有从孟聿秋的怀中抬起过头来。 直到谢皋引了他们坐在草垫上,再兀自“噼里啪啦”地忙活什么的时候,谢不为才终于愿意直起身来。 他迅速瞥了声音的方向,但在看到谢皋的背影后,握着孟聿秋的手又是一紧。 孟聿秋安抚地拍了拍谢不为的手背,贴近谢不为的耳廓,轻声道: “谢先生是在为我们准备朝食,要不要留下用一些?” 谢不为已是垂下了眼,看着简陋的草垫上的纹路,沉默须臾,才微微点了点头。 孟聿秋便对着谢不为笑了笑,“谢先生见到你很是高兴,鹮郎,如果你有想问的,不妨趁此机会问他。” 谢不为心下一颤,倏地抬头看向了孟聿秋。 他并不意外孟聿秋能看出他心中所想,只是他仍在犹豫。 在他听见谢皋唤他“阿宝”时,脑中便有一痛,似是在自动回想原主的记忆。 但即使他已经想了一路,却都没有在原主记忆中找到任何原主与养父养母相处的细节,就像是凭白空了一块记忆,就连“阿宝”二字都不曾在原主的记忆中闪现。 可他却又本能地知晓,谢皋口中的“阿宝”就是他。 不等他再细想其中诡奇之处,谢皋已是捧着一大碗面疙瘩放到了谢不为面前已有些破损的木案上。 谢不为的目光掠过了那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疙瘩,停留在了木案上的破损处,心下便有生疑。 即使他对谢席玉印象并不好,但谢席玉既然愿意在谢皋重病时亲自前来照顾,那便可以大略知晓,谢席玉平时总不至于不会赡养谢皋。 不说谢席玉动用谢家财力,只说谢席玉身为四品文官的俸禄,都应当能让谢皋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 可为何谢皋却还是住在如此简陋的环境中,甚至还要靠教导村中稚子来勉强糊口?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时,谢皋又拿来了三副碗勺,再与他和孟聿秋隔案而坐。 谢皋在婉辞孟聿秋的帮忙后,亲自为谢不为和孟聿秋盛了面疙瘩。 孟聿秋的那份是由孟聿秋自己接过,但谢不为的那份,却是谢皋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推到了谢不为的面前。 谢皋的长眉也已泛了白,眼皮也显得有些无力,耷拉在清亮的双目上。 他犹豫了片刻,终是轻轻开了口,“阿宝,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面疙瘩,要不要吃一点?” 不知为何,谢不为在听到谢皋这句话,竟在一瞬间潸然泪下。 他霎时捂住了自己的眼,可双肩却在不住地颤抖着。 孟聿秋和谢皋皆有慌乱。 孟聿秋立马抱住了谢不为,好让谢不为能躲进自己的怀中,并轻轻拍着谢不为的脊背,低声哄道: “鹮郎,不哭了,不哭了,我在这里呢。” 而谢皋则是有些手足无措,手中的瓷勺也“当啷”坠了地,摔在了草垫上,留下了一道泛着淡淡油光的痕迹。 谢不为又再一次埋入了孟聿秋的怀中,起初还是在无声地哭泣,后来,便是越哭越大声,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在放肆地宣泄着自己心中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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