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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柳。”温琢轻声打断她,“别哭了。” 柳绮迎倏地收声,贝齿紧咬下唇,将脑袋扭到了一边。 “我交代你们的事可以做了。” 柳绮迎挤出鼻音浓重的一声“嗯”。 温琢将潮湿的裘衣与官袍递给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放心吧,你何时见我失算过,谢琅泱死期将至。” 柳绮迎眼圈红得不行,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等殿下从津海回来,我定要向他告状,大人也想想自己什么将至吧。” 温琢疑惑:“我能什么将至?” 待目送柳绮迎离开,狱中复又沉静下来,温琢再也支撑不住,喉间一阵发痒,接连咳嗽起来。 寻常人这般咳,早该面红耳赤,他却面色惨白如纸。 方才在雨雪中走了一路,湿衣裹身太久,果然寒症如期发作。 后背沉得像压了块重石,浑身软无力气,温琢蜷缩着歪倒在草席上。 牢中不会有厚棉被,炭火盆和老郎中的针灸,他唯有咬着牙硬熬。 温琢牙关轻轻打颤,脑袋死死抵在厚麻布上,双手下意识往怀中缩。 忽然,掌心摸到两片硬邦邦的东西。 他轻轻抬眼,疑惑地将东西掏出,借着火光一瞧,才恍然想起,是沈徵临走前特意为他制的‘暖宝宝’。 心头一动,他挣扎着撑起身,伸手掀开身下的草席,赫然瞧见席下垫着厚厚一沓。 怪不得柳绮迎在这儿掀来掀去,原来是给他藏这个。 温琢回忆沈徵的话,将信将疑地撕开纸包,松开衣带,小心翼翼将暖宝宝贴在亵衣之上。 这点动作已耗尽他残存的气力,他很快又重重躺了下去。 原没抱什么指望,谁知片刻之后,小腹处竟渐渐透出一丝暖意。 初时似星火点点,渐渐便成了一团暖流,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将湿雪带来的寒意一寸寸驱散。 身上的酸痛也消解了大半,温琢下意识弓起脊背,缩起双腿,将‘暖宝宝’拢得更紧,仿佛蜷缩在沈徵怀中一般。 他眸中漾起一丝柔暖,喃喃轻语:“殿下,原来铁……真的会发热啊。”
第106章 雪终于停了,夜色渐深,未眠的人却格外多。 温琢入狱的消息一经传出,君定渊即刻披甲升帐,密令三大营扼断京城通往津海的官道,往来客商走卒,需经三层盘查方可通行。 卯子街乃是京城书坊云集之地,许多店家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却多有售卖野史小册,这类小册专捡宫廷秘辛、官员丑闻编撰,经由摊贩夜间穿梭散布,不出三五日便能传遍街头巷尾,历来屡禁不止。 好些谬悠之谈传着传着,就被人当作真事,就连帝王也难逃其害。 柳绮迎趁夜阑人静,悄悄潜入鬼市,将两份秘闻抄本按每份一两银脱手,并一早言明:“此辛秘非独家,你们谁雕印得快,谁便赚得盆满钵满,落在后头的只能喝汤。” 由于她开价远低于市价,众伙计见有利可图,个个斗志昂扬,连夜赶回书坊,灯火通明地赶工雕印。 刘国公趁夜邀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来府中一叙,畅饮过后,他对这位昔日部下提出个要求:”近日京城里的民间小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必细查。” 部下点头应允。 温府之内,江蛮女在温琢枕下摸出早已备好的纸卷,小心塞进信筒,送出第一封回信。 这封回信是温琢看过沈徵的来信后写的,毫无破绽。 刑部衙门灯火通明,洛明浦连夜点齐精锐差役,如狼似虎般扑向京城各教坊,凡与温琢有过一面之缘的伶人,尽数被锁拿归案。 只是他不明白,谢琅泱为何肯定这些女子与温琢未有温存,毕竟这世上男女兼可之人也不在少数。 谢琅泱乘轿归府,一路魂不守舍,形同槁木,轿帘掀开,他刚踏进门,龚玉玟便如乳燕投怀,扑入他怀中,眼波流转,满是怜惜:“谢郎,我知你心中痛,今日朝堂之上辛苦了。” 谢琅泱低头望着她,感受着怀中温热的体温,才觉今日彻骨寒凉,双手早已冻得麻木。 他抬手紧紧抱住她,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心中那片荒芜之地总算廖有慰藉。 他将头埋在龚玉玟发间,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淌落,声音嘶哑:“我是无可奈何的……” 这话说给龚玉玟听,也说给自己听,妄图减轻沉甸甸的负罪。 龚玉玟心中默默翻个白眼,面上却愈发柔情:“都是我的错,若我那日不去温府理论,谢郎也不必这般左右为难,受尽煎熬。” 谢琅泱痛恸低泣,将积压的情绪一股脑宣泄出来,直至泪水流干,才抬起一张泪痕斑驳、狼狈不堪的脸,眼神茫然却又带着几分决绝:“我曾对不起他,但如今,我不欠他了。” 与此同时,龚妗妗冒着风险,再次买通司礼监太监,到后罩房给沈瞋传信。 沈瞋囚于此地也有一月,已经被沈颋折磨得瘦脱了形,乍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活像只发瘟的衰鸽。 他每日仅凭夺嫡意念吊着,今日听得龚妗妗带来的消息,他眼中迸发狂喜,两颗酒窝复又神采奕奕:“如此甚好!没了温琢,沈徵便如折去臂膀,你速派人赶往津海,将这份‘大礼’送给他!” 龚妗妗压低声音:“谢尚书让我转告殿下,温琢恐怕早料到他会拿出《晚山赋》,是以御殿之上,无一人求情,想来津海那边,他也早有安排,咱们的计策未必能如愿。” 沈瞋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你是说,温琢早告知沈徵,无论如何不可因他回京?” 龚妗妗点头,忽然想起沈瞋看不见,连忙补充:“是,谢尚书还说,即便温琢未曾叮嘱,沈徵也未必会回来。未来皇位与一个谋臣,孰轻孰重,沈徵还是分得清的,他断无可能为了温琢搅进旋涡。” 沈瞋靠在墙角,滑坐下去,沉默了许久,也不得不承认:“这倒是我疏忽了。” 上一世,他将温琢看得极重,不仅使苦肉计博温琢心软,还让母亲亲绣袖筒相赠,在未登基之前,他舍谁也不会舍温琢。 可沈徵不同,他与温琢是因复仇结盟,目标虽一致,情谊却未必深厚。 沈徵背靠永宁侯府,起点本就比他高,温琢在他心中,未必就有那般重要。 思索半晌,沈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温琢诡计多端,能想到这点不足为奇,但只要能将他逐出京城,《晚山赋》也算物尽其用。津海的信照旧要传,我倒要看看沈徵的反应。” 他顿了顿,又道:“你再让人将温琢入狱的缘由,添油加醋在京中散布,败坏他的声名,也让这股民意给父皇施压。” 用民意施压这伎俩,他还是从温琢身上学来的,当初温琢就是用这招逼死八脉诸多才俊,让太子、贤王元气大伤,也让谢琅泱痛失叔父子侄。 “妾身明白。”龚妗妗猫着腰,趁四下无人,匆匆跑走。 天色破晓,一线熹光钻过牢窗缝隙,落在焦黑的石壁上。 温琢正昏沉间,忽觉眼前火光晃动,他素来浅眠,当即睁开双眼,眸中尚带着惺忪倦意。 有了薛崇年的照拂,牢中狱卒不敢怠慢,只躬身低眉道:“温大人,请您上堂了。” 温琢眼睫颤动,撑着草席缓缓起身,一侧肩头被硌得没了知觉。 牢中再厚待,终究不比家中软榻舒适,他束起的发髻不知何时散了,青丝如瀑,卷曲着披在肩头,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清隽。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哑。 那狱卒偷眼打量温琢,不禁暗中咋舌,他押送过无数钦犯,从未见人落魄至此,仍有如此惊世容色,眉眼微动仿佛流光婉转,将暗室都照亮几分。 怪不得会卷入那等风波,这幅仪容,只怕寻常男子见了,也要心旌摇曳,魂牵梦绕。 “这是温水,还有点热粥,薛大人嘱咐给您备的,吃饱了,也好在堂上交代。” 狱卒将食盘递上。 “嗯。”温琢取过木碗,用温水漱了口,粥却没碰,他对三法司会审终究有几分抵触,实在没什么胃口。 怀中两片暖宝宝早已凉透,他趁狱卒转身的空隙,迅速将其塞回草席之下。 一入大理寺公堂,温琢便瞧见了上方高悬的‘明刑弼教’四字,薛崇年为主审,端坐正中紫檀公座,洛明浦居左,都察院御史贺洺真居右。 堂中置一张乌黑发亮的案台,上面摆放黑沉沉的惊堂木和三色签筒,案前左右各立一方警示牌,左书‘肃静’,右书‘回避’。 八名皂隶分立两侧,手中水火棍拄地,肃穆庄严。 大理寺本不设刑讯,可今日三法司会审,洛明浦特意令人将夹棍、拶子、讯杖搬来,齐齐排列在公堂门外两侧,摆明了是要威慑施压。 故景重临,温琢以为自己能够从容,却没想深埋骨髓的畏惧还是翻涌上来。 他的意识和尊严曾被一次次击碎,打散,他的哭喊嘶吼声似还在壁瓦间回荡。 可他不能退。 他死死攥紧掌心,强迫自己压下那股战栗,迎着满堂目光,迈步向前。 洛明浦瞧他这不卑不亢的模样,当即冷笑道:“温琢,你架子可够大的,我们等你好一会儿了。” 温琢讥诮道:“以你的官职,难道往日,没习惯等我吗?” 洛明浦被一噎,胸中怒气陡然窜起:“大胆!公堂之上还敢如此嚣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 他刚欲拍下惊堂木,就见薛崇年迅速伸手一捞,将惊堂木纳入自己怀中,不咸不淡道:“洛大人,这是我的大理寺,而非你的刑部,今日本官才是主审。” “你——”洛明浦气得吹胡子瞪眼,也无计可施。 薛崇年捏了捏眉心,语气故意拖得懒洋洋慢吞吞:“温掌院,昨日在牢中歇息得可好?” “尚可。” 温琢说。 薛崇年笑道:“我瞧你今日气色还好,放心,堂外那些刑具都是摆设,皇上既允你不去衣、不戴枷,本官自当遵旨行事,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这话是故意说给洛明浦听的,皇上尚有留情,他这样做也不算过分。 温琢唇边牵起笑意。 洛明浦见他二人竟在公堂之上叙起话来,顿时厉声道:“等等,公堂肃穆,温琢身为犯人因何不跪!” 不等温琢开口,薛崇年立刻抢答:“洛大人怕是不了解我大理寺的规矩,人犯未定罪前,可立而不跪。” “薛崇年!” 洛明浦拍案而起,“你如此明目张胆偏袒,是存心要包庇悖逆之人吗!” 贺洺真眼见要失控,终于皱着眉开口:“薛大人,你为主审,我等亦有协审之权,这般僵持下去,于案情毫无益处,还请早日开审,审结之后,也好向陛下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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