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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长柏居高临下,俯视着躺倒在地、宛若一滩烂泥的他,恨铁不成钢道:“殿下起来,不要令君父寒心。严治男风之弊,本为威慑万民,纵使有时处置未合情理,甚至不免冤屈无辜,为护皇权威重,亦需肃清异见。前朝为此已流尽鲜血,枉殒无数,如今殿下怎可因一己私欲,便妄想翻覆铁律,折损祖宗威严?以少数人之血,浇灭天下僭越之念,使皇权无可置喙,此乃殿下必担之重任。臣劝殿下早明事理,肩承社稷大责,告慰兄长在天之灵,不负列祖列宗之望。” 当晚,他再也控制不住,冲出景王府,闯入寮房别院,抱住应星落绝望悲鸣:“我护不住你了,我护不住你了!” 应星落只是眨着一双茫然的眼睛,轻轻替他拭去泪水。 那双眼睛,是最后留下的印记,他此生再也不能忘怀。 长恨此身非我有……长恨此身非我有…… 顺元帝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疲惫不堪。 沉默良久,他抬手挡了挡眼睛,沙哑地问道:“你们以为主审应换为何人,方能尽早结案,平息民怨?” 洛明浦眼前一亮,连忙直起身道:“臣以为,首辅龚知远德高望重,处事公允,当担此重任!” 顺元帝微微收紧掌心,玄狐皮袍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准。”他沉沉吐出一个字。 收到消息时,薛崇年正在府中用膳,他一时怔忪,碗筷脱手,“哐当”一声砸得稀碎,汤汁溅得满鞋都是。 回过神来,他猛地起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快!给我换官服,我要进宫面圣!” 薛崇年哪里还等得及马车,翻身上马便往宫门疾驰,好不容易托人通传,等来的却是“陛下已然安歇,概不见客”的答复。 刘荃亲自出来传信,目光落在薛崇年惨白的脸上,语气平和得如冬日龙河之水:“薛大人,此案迁延日久,如今民间舆情汹涌,陛下已做了决断。大人不必在此苦求,不如早些回大理寺,备好勘合印与审案敕书,莫要……贻误了交接事宜。” 薛崇年怔愣,仰头望着阶上的刘荃,想说什么,却见刘荃微微颔首,转身便退回了养心殿。 他不敢耽搁,策马直奔大理寺,衣冠歪斜也顾不上整理,一进狱门便大步走向温琢的牢房。 “温掌院!你听我说!” 他抓住牢门栅栏,神色惶惶,“皇上把主审换了,如今是龚知远接手,我只能尽量拖延交接,可最迟明日,他们必定要再次提审!此番我实在护不住你了,你一定要做好准备!” 温琢正对着烛火取暖,闻言猛然抬眼,苍白指尖就悬在火苗上方,险些被火舌燎到。 “龚知远?!” 薛崇年气急败坏:“刘荃公公说是民意汹涌,劳什子民意,我是一点儿都没听到,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温琢眼睫急促地颤了几下,心跳难以抑制地失序,让他有些难以呼吸。 龚知远,洛明浦,贺洺真,这个组合他再熟悉不过了,想必是谢琅泱暗中使了手段,逼他在会审之上崩溃,承认罪行。 “民意……”温琢喃喃重复。 看来为了让这份‘民意’上达天听,他们着实费了不少心思。 好在他先前散播的那两份宫廷辛秘,也应发酵得差不多了,这份‘民意’如今反倒于他有利。 只是在此之前,他免不了要吃些苦头。 纵使是他,也不能事事算无遗策,他万没想到,有宸妃之例在先,顺元帝依旧要对他施以刑责。 他本以为,宸妃是皇帝心中最后一抹仁慈,可如今看来,这份仁慈终究抵不过皇权祖训。 烛火的微光映在温琢眼底,将攀升的惶恐悄然藏匿,他垂下眼睛:“此事,朝中其他大臣知道了吗?” “皇上是单独召见的洛明浦与贺洺真,我也是刚接到消息不久,朝臣们应当还不知情。” 温琢点点头:“好,劳烦你给谷微之带句话,让他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还有,一定瞒着我府中之人,我怕她们情急乱来。” “谷——?”薛崇年怔了怔,猛地想起谷微之在朝堂上的沉默,原来他是得了温琢的暗示,自己错怪了人,“掌院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多谢薛大人。”温琢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薛崇年走后,牢门再次合上,温琢缓缓将脸埋进臂弯,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连带着脊背都泛起细密的抖。 比起这份恐惧,寒疾的折磨竟显得微不足道,他终于开始感到煎熬,甚至生出一丝懊悔,为何要定下这种险计?为何要故意激怒龚玉玟,赶在沈徵远赴津海时,触发这根引线? 只有此刻,他才放任自己露出脆弱的模样,轻声啜泣。 薛崇年果然拼尽了全力,硬生生将交接拖延到了次日。 龚知远刚接过勘合印与审案敕书,便立刻召来洛明浦、贺洺真,三人直奔大理寺,提审温琢。 这一次,薛崇年连旁侧观审的资格都被剥夺,有皇上的敕书在手,先前‘不去衣、不戴枷’的恩待尽数收回,温琢被强行戴上了只有重犯才配的方杻。 他皮肤本就细嫩,手腕内侧的烫伤还未痊愈,铁制的方杻紧贴着皮肉,从牢房到公堂的短短路程,便磨出血丝,隐隐作痛。 公堂之上,龚知远端坐正中,轻揽胡须,目光落在温琢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温掌院,别来无恙。”龚知远语带讥诮。 他早便看不惯温琢,这般容貌长在男子身上,本就是祸患。 温琢缓缓抬眼,扫过堂上三人,眼中盛着寒潭冰壑,冷意摄人。 他周身依旧洁净,长袂轻垂,堪堪掩住腕间冰冷的杻锁,发髻挽得周正,几缕碎丝垂落颊侧,露出来细白的颈子,和傲立如松的脊背。 端方公子,清骨铮铮,纵使身处囹圄,也有藐视诸人的底气。 谢琅泱立在旁侧,身为检举之人,此番不必再守在门扉之外,却是真正身落局中。 只是他神色依旧如前世那般死寂,形如僵木,仿佛魂魄早已抽离。 他心中腾升荒谬的念想,想转头望一眼温琢,可一想到接下来那人要承受的苦楚,他又将目光死死钉在地面,毫无勇气抬头。 若有选择,他从不想辜负可命运推波助澜,将他逼至此处,唯有杀生证道,方能踏出一条生路。 是温琢先弃了过往,是温琢执意报复,是温琢要置他于死地! 他只是……被迫反击而已。 “《晚山赋》一案,实已证据确凿,前主审薛崇年屡以疾辞,方致此案迁延日久,如今本首辅主审,断不令此案再行僵持,今日便当定谳结案。”龚知远缓声道。 洛明浦应和:“首辅所言甚是。” 贺洺真也客气地点点头,以示应答。 谁料龚知远突然抬手拍向惊堂木,眼底渗着毫不掩饰的狠戾:“温琢!人证、物证、笔迹核验一应俱全,而你冥顽不灵,本辅也不与你徒耗时间,讯杖之下,不信撬不开你的嘴!来人——!” 一众证人仍立在堂中,他既未当堂拆封赃证清册,也未复陈供词、具告众人,两句之后便要动刑,故意针对的恶意已经昭然若揭。 贺洺真先是一愣,随即蹙紧眉头:“首辅,此事恐有不妥……” 他话未说完便被龚知远厉声打断:“贺大人,皇上催案甚急,我等皆是为国办事!你也知审案流程繁复无新意,不如速审速决,早平舆情!” 贺洺真前些日被薛崇年磨得心头积火,多少有些情绪,此刻又念着卖龚知远一个颜面,便不再揪着不放,默声不语起来。 温琢咳了几声,默默握紧五指,掌心顷刻间被冷汗濡湿。 上堂前薛崇年刚遣人送来热水与干净衣袍,他竭力将自己整理得很周正,很洁净,毫无囚犯的狼狈。 可此刻汗珠还是顺着鬓角悄然淌下,滑过颈侧,没入衣襟,暖和的衣袍被冷汗浸过,似有风从孔隙里钻进来。 他忽然生出一股极致自私的念头,想要沈徵出现在眼前。 他不想散尽尊严,不想承受折辱,他渴望庇佑,渴望依靠,哪怕这样会牵连沈徵…… 他就是这样坏,做谋臣却不舍得牺牲,做爱人还贪恋安稳,为了让自己好受些,竟连殿下都能不顾。 可他实在不愿在这些人面前怯懦狼狈,嘶声叫喊。 龚知远残忍至极,似是要刻意剜尽温琢的脸面,他一字一句,字字清晰:“将温琢去衣,杖责二十,打完本辅再问话。” 言罢,他转头睨向谢琅泱,老脸阴翳,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谢尚书以为本辅此法如何?想来用了刑,他便会招认当年蓄意勾引你了。” 谢琅泱深深埋下头,脊背弯得似要折断,从喉间挤出两个干涩到近乎破碎的字:“……不错。” 廖宗磬,汪掌柜,乃至那些瑟瑟发抖的教坊女子,都一时忘了敬畏,怔怔望向龚知远。 他们仿若幻听,不敢相信龚知远竟会让温琢当众去衣受刑,这对重道矜名的君子而言,是比皮肉之苦更甚千万的奇耻大辱。 温琢只觉气血上涌,牙关不慎咬破舌侧,浓重的血腥气顷刻间溢满口腔。 “动手!”龚知远喝令。 两旁皂吏如梦初醒,大跨步上前,攥住温琢的大臂,猛地向后扳去,随后压住他清瘦的脊背,将他大力按向青砖地面。 腕间杻锁剧烈挣动,铁棱残忍地割进皮肉,本就磨得模糊的手腕立刻渗出道道血丝,晕红了袖口。 上世的记忆如骤雨袭来,顷刻间将他吞没。 他无法控制地被拖进那片深渊,重回那个将死之时。 他死死抓住裤腿,仿佛那是最后一丝体面与尊严,可双臂被掰得近乎脱臼,剧痛深入骨髓,一寸寸摧折着他的精神。 他大口喘着气,冷汗将亵衣彻底打湿,喉咙似被无形之手钳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梦魇如影随形,他拼命想学着沈徵教他的法子挣脱,努力望着眼前的青砖,望着堂上匾额,望着一张张惊惧的面孔,望着掷在地上的刑讯签。 可每一眼,都让那些痛苦的记忆愈发清晰。 他彻底失败了。 他只能大口抽着气,任由身子如风中浮萍般剧烈打颤,下唇咬出一道深可见血的印痕。 皂吏们不管不顾地撕扯他的外袍,锦缎撕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公堂格外刺耳,他的发髻挣散,乌丝尽数披散下来,凌乱地绕在颈间,贴在苍白的肌肤上。 谁都好! 救救他!救救他! 他不想被这样对待!不想这般毫无尊严地任人践踏!他根本没有自己想得那样无坚不摧! 沈徵!沈徵! 殿下!殿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喊出了声,意识早已混沌,眼前的一切都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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