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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奇怪了,往日各位大人早退得比兔子都快,今日怎么都愿意陪我到最后了?”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顺元帝又咳出了血,太子,贤王忙着堂前尽孝,不在惠阳门,但其余几位皇子倒是分散在各处,观察着局势。 这股山雨欲来的架势,他们也感觉到了。 皇子中唯有沈瞋感受到的是近乎癫狂的快意。 因为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 他穿回的时间点,各脉秘传棋谱早已泄露半年有余,无论是紧急训练八脉才俊,还是把棋谱从南屏人手里抢回来,都已经来不及了。 明日抽签的结果,他记得很清楚,南屏三人恰好对阵大乾三人,大乾必败无疑! 这个事实,谁都无力回天,纵使温琢智计无双,也不能逆天改命。 明日大乾颜面扫地,龙颜震怒之下,总要有人出来担下这责任,而沈徵就是最好的人选。 沈瞋那张素来纯善天真的脸上,浮起不符合年龄的阴狠。 温琢啊温琢,你以为可以撼动的了我吗? 司天监说过,我星象契合,乃是克承大宝之象,我沈瞋,就是天命! 沈瞋转过头,笑意森然:“谢卿,明日可就全看你的了,千万不要让孤失望。” 谢琅泱身子一僵,片刻,才艰难地拱起双手,声音沙哑:“臣……知道了。” 到达观棋街东楼时,温琢刚好吃完最后一颗龙眼。 雅舍里,沈徵挽起袖子,第六遍将三盘棋局一子不落地默了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略显酸胀的手臂,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温琢觉得那唤作哑铃的石头似乎真有点用处,沈徵明显比初见时结实了不少。 温琢瞧见他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还有伏在手背上的青筋,悄无声息地挪开了目光。 “明日就是终局之战,我已竭尽所能,接下来就是你的战场了。” 他含情带俏的眸子里暗藏寒光,五指拢紧,掌心中果核光泽熠熠,仿若执子。 沈瞋,谢琅泱,夺嫡这场游戏里,任尔垂死挣扎,自命不凡,在我眼中,不过蜉蝣竞天地,俯仰皆彀中。 我要你们亲眼看着,妄念成灰,六亲绝断,永堕尘泥,销骨深渊! 沈徵拍开袖子来到他身边,身后立着静谧朴质的棋盘,光斜打在盘面上,暗影一览无余。 “放心,我不会让老师失望的。”
第20章 “请棋手抽签——” 巡绰官声如钟鸣,穿透惠阳门的沉寂,惊起阵阵鸟雀,也将众人的目光惊落案台之上。 观临台今日挤得满坑满谷,几乎满朝官员都来了观临台,灼灼望着案台,连呼吸都与签子纠缠在一起。 温琢也没有再坐着了,而是拢袍立在一旁。 太子沈帧代表顺元帝前来,与贤王一道,为大乾棋手增添气势,只是两人面色均是凝重。 昨日顺元帝就是听说南屏屡战屡胜,才气咳了血,今早还拉着他们说,定要看到大乾得胜,挽回国威。 可太子与贤王心中明镜似的,此战翻盘已是难如登天。 他们并未亲手掺和那些腌臜事。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素来都是手下人奔走操办,而身为主君,需尽量保持贤德仁正的作态,才好令百官信服。 若让人知晓储君竟是卖国求权、毫无底线之辈,朝野上下岂不大乱? 然而知情不表态,便是默许,真到东窗事发,只需将那些操办的属下推出去顶罪,他们的清誉便能保全。 无论如何,自身声誉是绝不能被影响的。 谢通政使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猛地伸手拽住正要上前抽签的儿子:“我儿……” 谢谦被拽得一个趔趄,不由失笑:“父亲在担忧什么,他萧门,杨门,朱门,程门,宋门输了,不代表儿会输!南屏鼠辈,丑陋不堪,不足为惧,待儿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扬我谢门之威!” 通政使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儿子打进医馆,免了这场对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轻敌!” 谢谦全然不觉形势严峻,压低声音道:“父亲,那南屏鬼人拿到各脉棋谱才不过数月,而八脉棋局奥妙精深,他们能学多少?儿子自幼受谢门真传,已然融会贯通,自然战无不胜。我看于少卿,周名泽等人,就是如父亲这般长他人威风才落败的!” “……” 通政使转而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谢琅泱:“衡则,你快劝劝堂弟,切不可轻敌啊!” 谢琅泱是作为谢门一员来为谢谦站台的,此刻却满脸倦容,眼皮内凹,胡茬也冒出少许,透着几分狼狈。 他望着自命不凡的谢谦,心中只剩说不出的苦意与愤恨。 作为谢家晚辈,娶龚玉玟他拒绝不了,看谢门倒向太子他也无力阻拦,眼睁睁瞧着长辈为党争通敌卖国,他更是无计可施。 从小,长辈教他孔孟圣人之道,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循着此道考取功名,高中状元,正欲在朝堂上大展拳脚,却被告知圣人之言不过是束缚掌控百姓的工具。 百姓吃苦而不怨,受冤而不恨,身死而不悔,全赖圣人的教诲。 这番话对他打击太大,或许他是当真愚笨,始终学不会。 后来温琢和他说:“学不会就不要学,我来学就够了。乱世有谋臣,治世需明臣,你只管遵循本心做你的清流。” 可如今,身边已无温琢可依,学不会也不得不学了。 他要为了眼前的谢谦,为了辅佐之人的大业,亲手将曾经的自己打碎,沾上一生都洗不清的罪孽。 “不必劝。”谢琅泱淡淡吐出三个字。 通政使愣住了。 谢谦却乐了:“瞧瞧,堂哥都说了,爹你就是想太多!” 谢琅泱眼神空洞:“轻敌与否都无所谓,去吧。” 反正这后果是有人承担的,这罪孽也是有人背负的,他无缘无故被卷入其中,倒不知究竟该怨何人。 是南屏,谢家,太子,沈瞋,还是当初献计的温琢呢?又或者,是激起南屏报复心的君定渊,乃至因此逃出虎口,又入狼窝的沈徵? 今日出门前,沈瞋特意前去皇子居所探查,确认沈徵一直在睡觉,并未出门。 虽然沈瞋说这世沈徵有所不同,但似乎一切都向着既定轨迹发展,未有半分偏差。 “衡则,这……”通政使眼睁睁看着谢琅泱转身走向观临台。 谢谦理袖,昂首挺胸前往棋场,在案台上抽取了关键一签。 签体下方一抹朱红,恍若新鲜人血,刺得人眼生疼。 谢谦手举铜签,巡绰官高声宣布:“棋手谢谦,对阵南屏木一。” 观临台一片哗然。 不知是否天意弄人,大乾棋手竟都抽中了南屏棋手,成了实打实的 “三对三” 死战。 先前还有人盼着南屏棋手互相消耗,即便大乾输一两局也能勉强交代,可如今若是三战全败,那真是颜面扫地。 昨夜刚下过夜雨,今日又无端起了风,天气瑟瑟发凉。 温琢将手揣进袖筒,仰头望向天空,太阳被薄云遮得只剩模糊轮廓,半点热度也无,离拨云见日似乎尚早。 “开始了。”温琢眼中含着一抹浅淡笑意。 沈瞋不知自己是否太在意温琢的反应了,此刻他见温琢含笑,心里便没来由的一突。 温琢有什么可笑的?如今抽签结果定了,大乾的败局也无法扭转,沈徵注定要成替死鬼,永宁侯府也注定为他所用,温琢根本无计可施。 难不成温琢这次想寻他人背锅,或是让八脉自担其责? 可他没有证据证明八脉私通南屏,南屏也绝不会承认获胜全赖棋谱。 届时三法司皆是太子、贤王与三皇子的人,沈徵这罪名是非定不可的。 沈瞋在心中反复复盘春台棋会的每个环节,确认毫无疏漏,那颗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 场上棋手已然立于棋桌两侧,依大乾对弈的礼节,棋手相互鞠躬,方能坐定开战。 谢谦刚一躬身,就见对面的南屏棋手木偶一般,先将脑袋一寸寸低下来,再慢吞吞弓下腰,那张脸上,依旧绛青发灰,面无表情,仿佛义庄里的尸体还了魂似的。 谢谦眼睁睁瞧着一绺头发从木一稀疏的头顶掉下来,落在棋案上,又被风卷着飘远。 木一霎时秃了一块,自己却浑然不觉。 谢谦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究竟是什么怪东西! 棋手们纷纷坐下,对弈开始,守在惠阳门的各棋坊伙计们也开始忙活起来了。 他们个个眼力如鹰,健步如飞,驾着快马,往返宣布场下落子。 “盘一黑子,右上星位!” “盘二白子,右上星位!” “盘三黑子,右下小目!” …… 而皇宫大内则有专人记下落子,通过飞鸽传送,令顺元帝所观棋局与现场只差半刻。 观临台的官员们也忍不住对棋局点评—— “诶,谢谦怎么落子天元?” “没错,天元乃棋盘中心,虽无直接实地,却可辐射四方,掌控全局,这乃是谢门棋术。” “果然!黑棋小飞守角,稳固右上地盘,同时呼应天元,形成犄角之势!这么看,开局是谢谦占优。” “谢谦毕竟比南屏棋手多浸淫棋道六年,自然是更稳扎稳打一些。” “你们看!黑棋从天元尖出,联络右上势力,同时限制白棋向中心发展,一举两得!” “不愧是谢门,有的放矢,阵势渐成,蓄势待发,这一子实在是精妙!” …… 谢门诸官神色稍松,暗自祷祝谢谦能稳持先手,直到赢下此局。 谢琅泱上了观临台,不由自主地便向温琢靠近去,他胸中有千言万语,到头来只化作沉沉凝望。 温琢斜倚栏边,姿态闲适,忽然拍掌:“谢谦这棋甚妙,真令本掌院刮目相看。” 正行至半截的通政使精神一振,忙拨开人群,奋力挤到温琢身侧,诚心问:“温掌院当真如此认为?” 温琢偏头看来,眼波流转竟让空气都泛起香来。 他笑得轻易,齿白如玉,天生一副神姿,总带着点蛊惑人心的本事。 “是啊,我觉得谢谦如此青年才俊,一定能赢得比赛,大人不必担心,瞧着吧。” 通政使仿佛吞了定心丸,拱手笑道:“借掌院大人吉言。” 谢琅泱立在温琢身后数步外,心潮翻涌,当今世上,唯他、温琢、沈瞋知晓今日棋局的真正结局,温琢怎么敢这么说? 见上世那等阴诡手笔将再度应验,他心中竟无半分羞惭悔愧么? 若非他提出可构陷沈徵,换取永宁侯的支持,沈瞋又如何想得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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