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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徵啧了一声:“虽说是戴罪立功,父皇不便处死墨纾,但皮肉之苦怕是少不了,我倒有个提议,或许能让墨纾彻底安全。” 三人同时看向他,不知这严丝合缝的计划还能添些什么。 沈徵问:“墨纾,你动手能力是不是很强?” 墨纾一愣:“殿下指的是哪方面?” 沈徵:“就是发明创造,做新器物之类的。” 墨纾谦逊且直白:“我墨家专擅此道,擂石机,门刀车,弩床,连弩,云梯勾尽可锻造。” 沈徵摆摆手:“用不着那么血腥,我有一个构想,你看能不能做。” 墨纾:“殿下请说。” 沈徵兴致勃勃:“父皇这一年来身体日渐衰弱,双腿无力,需得刘荃搀扶才能行走,我想给他弄个下肢外骨骼。” 温琢蹙眉:“何为下肢外骨骼?” 沈徵口中时常蹦出些他闻所未闻的词汇,南屏风味久久不散。 君定渊也是眉头微锁,骨骼如何能在皮肉外面? “你们听说过滑轮和杠杆吗?”沈徵说着,拿起桌上的铁罐,用手指沾了沾罐中清水,在矮桌上比比划划,“我们需要用牛筋绳,铁齿轮,硬木,厚皮带,弹簧,棉花,铜钉等等,以膝盖为支点,在大腿外侧支一根硬木,在小腿下方连接绳索,用皮革将整个框架固定在身上……”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总之抬腿时肌肉带动杠杆,绳索被拽动,向上扯小腿,减少发力,落地时,弹簧又能辅助归位,依靠这套框架,就能实现力传递和弹性支撑。” 温琢和君定渊久久沉默。 墨纾却瘸着一条腿,俯身凑近桌面,死死盯着那些快要消失的水渍,半晌后,喃喃道:“有意思。” 他指着其中一条粗痕:“这根横木便是你说的杠杆,可将大腿的小幅发力,转化为巨大的提拉之力。” “没错。”沈徵赶紧又沾了沾水,在一旁补充画道,“力臂越长越省力,尽可能延长木杠杆,人抬腿时便越轻松,这你能理解吗?” 墨纾豁然开朗,眼中闪过惊喜之色:“能!我曾在《墨经》中见过相似记载,只是经殿下这般点拨,愈发清晰明了了!” 沈徵心说,我去,不愧是理工科人才啊。 “好,我们还可在父皇鞋底装上弹簧,没有弹簧就竹片,能量转化你能懂吗,人向下踩的力转化成弹簧的弹力,弹力又可在抬腿时变为向上顶的力。” 这点初中的物理知识沈徵已经告别许久了,他不确定自己讲的是否清楚。 可墨纾实在是太有天赋了,他只是稍加琢磨,便激动得声音发颤:“好一个能量转化,我明白了!” 沈徵顿时松一口气:“我只能提供理论与简易图纸,具体如何打造得轻便实用还要靠你,当你成为能影响父皇切身利益之人,你就彻底安全了。” 墨纾望着沈徵,由衷赞叹:“在下愧为墨家巨子,殿下之天赋或在我之上。” 沈徵哪敢认天赋,赶忙胡诌:“过誉了,我只是偶然从一处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 温琢瞥了眼桌面上已干的水渍,将信将疑:“这也是你在七星鲁王宫里挖到的?” 沈徵忍着笑,一本正经点头:“老师也可以这么理解。” 古代小猫信以为真。 君定渊忍不住问:“何为七星鲁王宫?” 温琢悄悄瞥沈徵一眼,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将军,时间不早了,我与殿下要赶在敲钟关门前回城,否则被人察觉行踪,恐生变数。” 他不忍对君定渊说,沈徵在南屏被逼着做盗墓掘坟之事,后来还渐渐染上这等恶习。 君定渊见状,便不再纠结那个奇怪的名字,忙道:“好!你们速速动身,明日我便按计划行事。” 出了将军帐,山中忽起浓雾,白蒙蒙一片漫过山道,将清平山晕得模糊不清。 踏白沙已被亲兵牵至帐外,白马对着山间寒气喷了喷响鼻。 温琢忙探手去摸沈徵的褡裢,摸出一根鲜红的胡萝卜,递到踏白沙嘴边,声音带着几分哄劝:“待会儿劳你跑快些,听见了吗?” 踏白沙早已被将士们喂饱了草料,此刻腹中鼓鼓,真是一点也吃不下,但它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睛望着温琢,仍是温顺地低下头,将胡萝卜叼在口中,不咀嚼,就乖乖含着。 温琢被沈徵抱上马,双手一抓马鞍,忽的掌心一痛,他立刻松开手,低头去瞧被麻布包裹的伤口。 隐隐渗出血珠,是方才攥得太狠了。 “老师知道疼了?”沈徵飞身上马,落在温琢身后,借着营中透出的点点余光,瞥见麻布上晕开了暗红血点。 “不碍事。”温琢扣下手掌,再次用力抓紧马鞍,待会儿马匹奔起来,山路崎岖,若是抓不稳,后果不堪设想。 沈徵轻轻踏了踏马腹,却并未催踏白沙狂奔,只是任由它慢悠悠地沿着山道往外走。 马蹄发出沉闷的 “哒哒” 声,在寂静的山野间格外清晰。 踏白沙走了一会儿,温琢见沈徵仍无加快速度的意思,不由得转过头望他。 夜色深黑,唯有天边一缕旖旎月光,勉强勾勒出沈徵的五官轮廓。 他眉眼镀着一层清辉,显得愈发深邃,呼吸平稳而深沉,吐出潮湿的雾气。 “殿下在想什么,缘何不快些走?”温琢凝眉,他发现沈徵没有抱紧他,只是虚虚环着他的腰,当然这个速度也不必抱很紧。 沈徵几个呼吸之后,突然开口问:“我之前说,不想老师伤害身体辅佐我,老师记得吗?” “自然。”温琢答得理直气壮。 “那方才真是不小心摔的吗?” 山野间,虫鸣霎时销声匿迹,仿佛也想凑热闹听一嘴八卦。 温琢看不清他的表情,辨不清他的情绪,只是心脏咯噔一声,猛地一坠。 莫非他还是太急,被沈徵察觉了什么? 其实事到如今,若不是上一世他曾设计构陷过沈徵,或许他真能鼓起勇气,将重生之事和盘托出。 可他不能,他上世的所作所为,注定不能让沈徵知道。 “自然是不小心摔的。”温琢垂着眼,五指陷在踏白沙浓密的鬃毛里,一下下勾着粗粝潮湿的打结处。 沈徵没有说话。 就在温琢按捺不住心头焦躁,想要虚张声势地发脾气时,忽听沈徵笑了一声。 “好吧。”沈徵复又精神抖擞地抱紧他,随即提起缰绳,猛地踏下马镫。 在速度起来之前,沈徵呼吸喷在他耳边,不管他是不是敏感地缩颈,只道:“若有一天让我知道老师是故意弄伤自己,我会和老师好好算账。” 温琢身子被马颠的腾起,心仿佛也跟着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思绪飞转,刚要巧言善辩:“殿下——” “我没有凶老师。”沈徵下巴轻轻抵着他微凉的乌发,玩笑似的说,“只是给老师提个醒。”
第39章 温琢显然还不清楚沈徵口中‘算账’的真正含义。 他默不做声,心道,若你知道我是何人,做过何事,你便不会气我弄伤自己,反而会恨我没能更痛。 但沈徵这样的性格,或许不会杀了他,应该是像李世民对待开国元勋党仁弘那样,念在他辅佐有功,让他贬官回乡吧。 最多……最多让他留在京城,做个庶人。 但如今这般共乘一马,贴耳说话的日子,肯定不会有了。 反正他这一世,所求只有报复了沈瞋谢琅泱这两只畜生,再为大乾百姓送上个开明的皇帝,就够了。 他根本没想求更多。 回去的路上,马蹄声依旧急促,沈徵把他抱得很紧,深夜寒风在脸侧划过,卷走了周遭所有声息。 温琢只觉得眼睛发涩,甚至忘记了马背颠簸带来的惊慌。 一路狂奔,终于赶在亥时前入了城,鸣钟声在身后响起,厚重的城门缓缓拉升,“嘭”一声合得严丝合缝。 城门楼附近本就僻静,深夜时已没有了人,唯有远处影影绰绰闪烁着灯火,烛光像立在半空中的簇簇蒲公英。 红漆小轿就停在巷口,小厮已经等待多时,沈徵抱温琢下马,温琢长时间骑马仍是不适,站都站不稳,沈徵便扶着他缓解腿上酸麻。 恰巧旁侧一间小灰瓦屋里夫妻吵架,丈夫怒冲冲爬起来掌了灯,嘴里骂骂咧咧,妻子呜呜咽咽的哭,斥他是个夯货。 借着这点微弱的光,沈徵忽然瞧见温琢的眼睛竟是红的,再看掌心经过一路压磨,又洇出了不少血。 温琢站着不动,抿着唇,轻靠着沈徵的肩膀,全然没察觉那点灯光会暴露自己的情绪。 “殿下,皇宫应当落钥了,你今日就回永宁侯府吧,明日也好——” “真这么疼吗?”沈徵突然打断他。 温琢愣了愣,随后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掌。 哦,又淌血了。 但不是,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无法期待。 “……没有。” “晚山,其实可以相信我的,我永远不会拖你后腿。”沈徵轻叹了一声,语气无比真挚。 瓦房中夫妻仍在争吵,被闹醒的孩子也加进来,吱哇乱哭,幽静的街道瞬间变得像炒豆子般闹腾。 可在这样杂乱的环境中,温琢仍是听清了那个称呼。 怎么又叫了。 上次为师说过不许殿下叫的! “磨出血了,瞧着真可怜,我吹吹就不疼了。”沈徵突然俯身,托起他的手掌,隔着麻布轻轻吹气。 温琢眸子睁得溜圆,一声也没从唇间溜出来。 《千金方》里可没说能这样吹伤口,殿下显然从未阅过此书,我就阅过。 指头被吹得凉凉的,伤处依旧火辣辣,殿下,民间杂方误人。 房中百姓吵得好凶,殿下与我在此处听墙角,甚为失礼。 殿下……侧颜颇俊朗。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飘到了歪处,温琢倏地偏过头,迅速蜷起受伤的手。 “殿下,为师已经不痛了,就是腿有点软。” 火辣好像从掌心飘到了脸上,好在夜深,好在人稀。 小厮缩着脖子,塞着袖筒,踮脚望向那边,不清楚大人与殿下在商议什么家国大事。 只是立在人家墙根处,是不是有些不妥?要不进轿子来呢? 正这时,房里的小夫妻似乎也注意到了外头有人,那女子腾的从床上蹦下来,“嘭”一声推开窗子,扯嗓子泼道:“一对不知羞的浪货!敢扒着俺家墙角偷听,再不滚蛋,老娘拿烧火棍戳烂你们的眼珠!” 温琢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如此粗鄙之语了,这女子骂他也就罢了,他更难听的话都听过,但辱骂皇子可是死罪! 温琢心头一紧,立即去看沈徵的脸色。 但出乎意料的,沈徵却没有半点愠怒,他甚至扶着温琢的双肩,兴致勃勃与那女子对呛:“谁稀罕听!我们这对不知羞的浪货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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