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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猴儿疼得 “哎呦哎呦” 直叫,却死活不肯松口,仰着脏兮兮的小脸道:“我要亲口告诉温公子!你们带我去见温公子,不然说了你们不给我赏银怎么办?” “你这小兔崽子,倒还有点心眼!” 官差气得咬牙,恨不得一巴掌扇飞他,可他口中线索事关重大,不能等闲视之。 两名官差低声商议了一番,觉着这瘦得像根柴的小乞丐也翻不出什么浪,便决定带他去见温许。 “小子,给我老实点!” 官差恶狠狠地恐吓道,“见了温公子,若是敢说半句假话诓骗赏银,我跺了你的命根子!” 六猴儿连忙点头如捣蒜。 官差一路推搡着,总算将六猴儿带进了苏合坊内院,穿过喧闹的人群,便要往二楼的楼梯走。 六猴儿趁机扯着脖子四处张望,想找找温琢几人的身影,可屏风层层阻隔,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瞎看什么!找死吗?” 官差狠狠踹了他一脚,“赶紧上楼,别磨蹭!” 六猴儿忍着疼,手刚扶上楼梯扶手,仰头一望,就见二楼雅间的窗边,温许正探着半个身子,专心致志地瞧着楼下的香会。 那张漂亮脸蛋印着女人暧昧的唇印,耳朵上更别着朵风骚的牡丹花,活脱脱像个艳俗风尘的妓子。 呸,真俗! 已至午时,日头高悬。 温琢微微蹙眉,显然有些乏累,屏风之外,不少百姓站得腿酸,索性席地而坐,可目光依旧紧紧黏着彩台,生怕错过重头戏。 就在这时,“咣” 的一声锣再次炸响,惊得众人神经一跳。 彩台上,温应敬缓缓抬起手臂,理了理灰色道袍的下摆,重新端坐身形。 他先前还带着几分心不在焉,此刻却凝神聚气,精神百倍地逡巡四方。 温泽从他身旁起身,脸上拧出一丝笑,走到台中央:“接下来这款香,不用旁人报,我亲自来报。” 他得意地抖了抖长袖,露出双手来,只见手掌一翻,手中已然多了一枚精致的香盒:“我知道,今日许多人都是为了我温家的透骨香而来,让大家等了许久,我这里先行告罪。” 他言语间自然全无告罪的意思,反而深知奇货可居的道理,甚为傲气。 “想必诸位都听说过,这透骨香有驻颜之效,便是说返老还童,重焕活力也毫不夸张。我手中这盒,是用一两透骨香粉调和而成,可直接用于肌肤擦涂。”说罢,他缓缓拧开香盒的银盖,伸手用指尖一挑,挑起一层雪白的乳膏。 就在香盒开启的刹那,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这香气并不浓烈刺鼻,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仿佛能穿透人的皮肤,顺着毛孔渗到骨头里去。 “这就是透骨香?果然气味独特!” “这香气太特别了,闻着都觉得浑身舒坦!” “温家果然有本事,能炼出这般奇香!” 光是嗅到这股诡异香气,不少客商便闭着眼,面露迷醉,仿佛魂魄都被勾走了。 温泽微微一笑:“我今日要卖的,不是这调和好的乳膏,而是透骨香的原块,一两十贯钱!” 话音落下,那些沉迷于香气的客商仿佛被人猛甩了一巴掌,顿时惊醒过来,脸上的迷醉化为惊愕。 “什么?十贯钱一两?” “这香难不成是用金子熔的?怎的贵到这般地步!” “便是宫中的龙涎香,也未必有这个价!” “温公子与我们商量商量,可否便宜一些?” 温泽却不为所动,言语中带着藏不住的狂傲:“诸位没有听错,就是十贯钱一两。买了香块,诸位想磨粉擦抹身体,或是和水吞服,亦或晚间燃起熏香都可,我温家在此担保,无论何种用法,功效都半分不差!” 众客商被天价惊骇,一时没人敢轻易拍板。 有人摩挲着银袋,面露犹豫,有人交头接耳,盘算着利弊,还有人垂涎地望着温泽手中那盒香,眼神炽热却遗憾搓手。 温许看得咯咯发笑,他手指轻佻的一点楼下,讥讽道:“瞧他们那副穷酸样儿,才十贯钱就心疼得跟割肉似的,若是让他们知道这透骨香是用什么做的,怕是要吓得屁滚尿流!” 他正取笑,房门缓缓推开,两名官差躬身行礼,恭敬道:“小公子,方才这小孩儿说有犯人的线索,非要当面跟您禀报。” 温许随手将吃剩的脆葡萄扔在地上,拧回身,眯眼打量六猴儿:“哦?” 温泽见客商们迟迟不肯出价,正想再言语刺激几句:“怎么,竟没人敢——” 忽闻圆柱后方那处不起眼的偏角,传来一道清冷又慵懒的声音,如溪流入海,淌入每个人耳中。 “若温家能说明这香用何物所制,那我便全都要了。” 温泽眼利如钩,直直射向圆柱,可惜角度刁钻,那人的半张脸被遮住,只能瞧见他另一侧眉眼。 那双眼仿佛浸泡了很久的幽潭,深寒发凉,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明明是那样美丽的眼神,温泽却无端打了个冷战。 温许原本正盘问六猴儿,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他心头猛然一撞,脸上顿时又传来丝丝拉拉的疼痛。 “等等!” 这个声音,他绝不会认错!就是那个自称柳家的骗子! 温许眼中阴鸷闪烁,他猛地提起衣袍,一把抄起身旁官差腰间的佩刀,拔腿便往楼下冲。 六猴儿心头咯噔一声,暗道不好,他顾不得自身安危,忙死死抱住温许的后腰,急道:“温公子,你听我说!那两个人他——” “滚你妈的!”温许被他缠得心烦意乱,猛地发力甩开,一脚将六猴儿踢翻在地。 六猴儿疼得闷哼一声,眼睁睁看着温许提刀冲下楼去。 温泽脸色变得极为阴沉,他给身旁的温家打手们使了个眼色,打手们立刻会意,悄悄围了上来,堵住了圆柱后方的去路。 随后,温泽才阴恻恻道:“阁下好大的口气,开口便要我温家的不传秘方。” 温琢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绦子:“你不说,那就只能我来说了,若我在大庭广众之下道破真相,温家可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让温泽冷汗瞬间打透脊背。 这人口气如此笃定,绝非空穴来风,但洞崖子行事隐蔽,怎会有人发现的? 他下意识看向台上的温应敬,眼神略显慌乱。 香会上突然杀出这么个砸场子的角色,连一向稳如泰山的温应敬都坐不住了,他眉头紧锁,频频侧身向圆柱后方张望。 楼昌随更是如坐针毡,他直接从椅上站了起来,紧走两步,努力歪着身子想要看清圆柱后的人影。 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这声音,这语气,如此熟悉。 温许刚好提着佩刀,急吼吼的从二楼冲了下来,他一边跑一边嚷嚷:“父亲!大哥!就是此人打得我!这声音我绝不会认错!” 他面露复仇的狂喜,耳边的牡丹不慎落了下去,艳红的唇角却一直咧到耳朵根。 可冲到近前,骤然瞧见温琢那张脸,他先是一愣,面容倏地狰狞起来:“原来你是乔装打扮,可把少爷我骗的好苦!来人,给我把他们抓起来,少爷我要一刀刀割烂他的脸!” 温琢缓缓掀起眼皮,瞧见挥着刀,呜呜渣渣的温许,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讥诮道:“敢拿刀对着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哈哈哈哈笑话!”温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荒谬,狂笑出声,“今日便让你瞧瞧,到底是谁不想活了!都愣着做什么?给少爷上!” 他挥舞着砍刀,率先朝着温琢冲来,刀锋所指明确,就是温琢那张比他还要惊艳几分的脸。 温琢依旧端坐不动,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刀锋将至眼前时,江蛮女猛地一脚踏出,两掌一合,竟稳稳扼住了刀刃。 温许蓄力猛抽两下,砍刀却纹丝不动。 他正愕然发呆,就听江蛮女哼了一声,手腕突然猛拧,一声清晰的“咔嚓” 声钻入了温许的耳膜—— 他整个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翻了过去,无力地垂下,手中的砍刀 “苍啷” 一声摔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温许脸上的狰狞僵住,无与伦比的剧痛席卷全身,他脖子蹦出道道青筋,面容扭曲发红,不由声嘶力竭地哀嚎着:“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给我杀了他!快杀了他!” 温家的打手们见状,顿时一拥而上,江蛮女立即拉开架势,丝毫不惧。 六猴儿终于捂着被踢疼的肚子,连滚带爬的从二楼跌了下来,他顾不得自身疼痛,扯着嗓子大喊:“笨蛋!快跑啊!温家人多势众,你们打不过的!” 然而混战一触即发之际,楼昌随忽然面白如纸,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淌满面颊,他不禁双腿一软,“噗通” 一声直直跪了下去,声音像是掰断的甘蔗劈了开来—— “温……温掌院!下官叩见温掌院!” 这句话骤然在混乱中炸响,顷刻间给所有人按下了休止键,将偌大的苏合坊变得鸦雀无声。
第71章 楼昌随这一跪,温家人的脸色霎时比打翻的染缸还要丰富多彩。 温琢十三岁离了温家,就再也没有回来,所以即便此刻咫尺相对,他们也认不出来。 可楼昌随与温琢共事过,绝不会认错这张脸。 温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疯了似的打转—— 这怎么可能! 栖仙居里痛殴温许的柳姓骗子,满城捕快缉拿的疑犯,居然是温琢! 他何时潜入的绵州?这些时日里暗查了多少事?透骨香的秘密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若温琢一直藏在绵州,而非远在荥泾,那他与楼昌随此前的种种猜测,根本全是错的! 楼昌随肥硕的身子自打瞧见温琢起便抖个不停,那份不祥的预感此刻尽数应验,温琢果然同在泊州时一样,奇策频出,想必设计了越狱,并趁机劫走刘康人的,也是温琢! 他脑中一片空白,后颈蓦地窜上一股凉意,仿佛已经有柄砍刀架在上面,随时准备斩落。 他慌忙中抬眼望向腾身站起的温应敬,盼着能从温应敬镇定的目光里捞到一丝指望。 大乾以孝治天下,温琢亲娘尚在温家,骨肉血脉连着筋,总不至半点情面都不讲吧? 可他却瞧见温应敬两腮不受控地抽搐着。 温应敬竭力绷着风骨,想维持住乡绅族长的体面,可面对温琢时本能的反应,还是暴露了他心底的虚怯。 楼昌随用脚趾头想也明白,瞧温泽那副轻蔑贬损的模样,温琢当年在温家,怕是没受过什么好。 这帮人精尚且晓得忌惮敬畏,唯独温许梗着脖子不肯认栽。 他疼得眼前金星乱冒,拖着折断的胳膊嘶吼:“他怎会是温琢?他亲口说自己是柳家人!楼大人你定是认错了,温琢那小子怎会长成这副模样,简直像个……像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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