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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官拓决定在抓捕秃驴后再跟着人流去烧烧香。 * 那几个秃驴鬼鬼祟祟地走在人群之中,在寺中七拐八拐,绕过石磨、高树和人群,来到了某个不起眼的偏僻角落。 他们又四处打量了一番,见周围无人,这才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亓官拓蹲在角落里,腰间插着香,默默看着他们动作。 等门被关上了,他才起身,猫一样轻盈跃到屋顶上,轻车熟路地拨开瓦片,暗中观察。 这是个小小的庙宇,最内侧供奉着一尊浑身金箔的大肚子佛像。 佛前有星星点点长明灯在安静地燃烧,几柱香在同样布着金箔的香炉中点燃,烟气慢悠悠地竖直漂浮着,逐渐与空气融为一体。 佛前、灯前、香前端坐着一个人。 白衣、黑发、垂首,腰间挂着剑,手边束佛珠。 只见几个和尚轻手轻脚地进门,低眉顺眼地对背对着他们的这个人说道:“上位,戒指都已经分发出去了。” “据我等所见,雒阳太学文士十之八九已经带有尾戒。” 上位? 这称呼倒稀奇。 亓官拓在心中咂摸。 一般只有大头兵会这样称呼他们的直属上级……这群和尚可真是有意思。 被称为上位的那人平淡道:“做得不错。” “现在还有剩余多少木料?” 这也是亓官拓关心的问题。他忍不住继续凝神细听起来。 和尚似乎思考了一下:“上位,尚且有数千斤,倘若全部雕刻为戒指,大约可以覆盖整个豫州和青州。” “很好。” 那人不说话了。 亓官拓抓抓耳朵,只觉得这人的声音有些似曾相识。 他又轻轻挪动了瓦片,准备去瞅瞅这家伙到底是谁……若他是自己的熟人,说不定还能从这人手里蹭一点儿木料回幽州建房子用呢。 “屋顶上的朋友,还不下来吗?” 那人忽而开口,打断了亓官拓的动作。 那几个和尚眼观鼻鼻观心,呆立在原地没有动弹。 亓官拓咋舌,青瞳稍微眯了眯,利落地翻身下屋顶,大大方方推门进来了。 这门有些老旧,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佛前端坐的那人也缓缓起身,转过头来。 ——呀,果真是熟人。 瞅见那人的脸后,亓官拓立刻就笑起来,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是你啊。你什么时候跑回雒阳来了?” “不是说边将不得擅离边关吗?你这厮不好好待在南边儿打土司,竟然跑来白马寺送戒指……难不成北部大胜后,天子也将你召回朝中了?” 一身白衣的崔晖笑了笑。 “你还是老样子。” 他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两下,抬手揉了揉面颊,之后才接着说:“每次只要你心中有疑虑,废话就格外得多。” “亓官拓,你不好好在南阳刷碗劈柴洗衣服,跑来雒阳做什么呢?” 亓官拓不装了。 他前进的脚步顿在原地。 脸上的笑容犹如夏日薄冰般融化消失,他的面色陡然沉凝,并逐渐变得阴寒严肃如隆冬饿狼,青瞳盯着崔晖微笑的脸,缓缓道:“那你呢?你跑来雒阳做什么?” “还有,你如何得知……” “废话真多。” 崔晖伸了个懒腰,顺手摩挲着右手小指上的尾戒,眉眼含笑。 “本来不想对你出手的……太蠢了,实在是碍眼睛。” “但既然送上门来……哼。” 亓官拓怒极反笑,一只手去摸怀中的刀,另一只手指着他的鼻子道:“就你?崔明台,你算老几,胆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崔晖轻飘飘地拔出了腰间长剑,眼神一瞟,那群和尚便安静而机械地退到了墙边,给两人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他笑着用剑指着亓官拓,说:“来。” 亓官拓浑身武气散出,血腥味儿随着平地起风,在室内溢散。 虽然依旧随意站立着,但身体已然蓄势待发。 那双青瞳亮得吓人,直直盯着崔晖的脸,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丝破绽。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他声音低沉地说道,“你为何擅离职守,又为何跟秃驴做起了送戒指的勾当?” 被他的武气包裹着,崔晖似乎皱了皱鼻子。 “你可真是失礼……算了。” 他轻描淡写侧身避过亓官拓的直拳,又一剑斩在苍狼的头顶,被苍狼巨大的力道震出好远,手也有些发抖,几乎握不住剑。 亓官拓占据上风,便要乘胜追击,将这厮当场拿下,交予天子惩戒—— 他的动作忽而停顿住了。 “嗡——” 一阵微不可见的嗡鸣。 屋中佛像前的长明灯火苗闪烁,使得那佛像的脸在摇动的光线下一明一暗,笑容不再和蔼神圣,变得有几分诡异。 “咳。” 亓官拓勉强用手背擦了擦唇角,皱眉看着手上的血色,而后戒备地再度看向崔晖。 他彻底收敛了所有的轻敌之心,神色空前的凝重。 “你……” “画地为牢。” 崔晖笑着说道。 亓官拓咬紧了牙关,浑身筋骨犹如被山岳压制,咯咯地发出悲鸣。 武者千锤百炼的身体,竟在这人轻飘飘的一句话下崩溃如脆弱琉璃。 几根曾被主人小心翼翼放在腰间的、本应被供奉在佛前、承载一个人最美好心愿的线香,也随着他挣扎的动作寸寸断裂,与尘土混合在一起。 这分明是与仲珺相同的言灵,但与仲珺每次总会手下留情、比起残酷镇压更像是温和束缚的情况不同…… 这人分明是用了死劲儿,恨不得将亓官拓原地压成脆饼子。 他绝不会是崔晖。崔晖与他并肩作战数年,是个板上钉钉的武者而非文士。 这人……到底是谁?! 崔晖,或者崔晖外表的某人低头,用剑在亓官拓目眦欲裂的脸上把弄玩具般轻轻划弄,带出一丝又一丝的血色。 “怪不得他总是喜欢用这招……确实方便又有趣呢。” “今天你见了我,我是一定不能让你完完整整回去。嗯,只能算你倒霉……” 在亓官拓最后的清醒神智中,只能见到这人笑盈盈地将食指竖在唇前。 “嘘……”
第164章 年少不知愁滋味 诸葛琮莫名有些心悸。 他不着痕迹地抬手拂向心口,思索着这心悸的来源。 “怎么了?” 诸葛斐回神,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低声询问道:“难不成副作用又犯了?需要我给你输送些文气吗?还是说需要些言灵……” 诸葛琮将他的手推开,轻轻摇头。 他确信诸葛斐现在并没有给他下暗示,也没找到什么值得关注的异常,只得又暂且将此事压下,先关注眼前情况。 他正坐在洛水高台上。 这里说是高台,其实更像是个精美的楼阁。 鲜艳赤红的柱子旁依靠着古朴的香炉,氤氲烟气弥漫,散发着缕缕清香,布满雕刻的窗沿外碧绿的洛水缓缓流淌。 有一束梨花从窗外探进屋内,花瓣悠悠而落,更是给这室内添了几分雅意。 各色衣衫的文士三三两两聚集而坐,或是清谈经纶,或是临窗赋诗,亦或是单纯谈笑。 更是有精于言灵者,时不时引动文气制造些细微幻景。 有巴掌大的神牛载着手指长短的汉钟离,亦有一尺来高的屈原背手踱步,甚至有因被臆想而出、显得格外雄壮威武的秦皇指点江山…… 雅,实在是太雅了。 师湘一向喜欢炫耀文采。若是在以前,他一定要吟诗作赋,唤出鸾鸟凤凰含蓄地显摆一波。 可今日不同往日,若是现在就出面,那么一会儿痛击边宴就显得没那么震撼了……这人便硬生生忍住艳压群雄的冲动,闷闷坐在原地吃橘子。 亓官征与荀昭、张朝和师渤窝在诸葛琮身后,靠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吃点心。 不知为何,这总是很快活的青年现在却有几分沉闷。 几个年长者暗中对视了几眼。 张朝将点心碟子往亓官征那里推了推,开口道:“心情不好吗?” 亓官征回神,勉强对他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多谢您关心……倒也不是心情不好,只是心里莫名其妙有点儿堵得慌。” 他捶捶自己胸膛,沉默了片刻,忽而说道:“我们在这里玩得高兴,却不知道大兄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原来是惦念自己大兄了。 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张朝本严肃的目光柔和下来,又一次将点心碟子往亓官征身边推了推,顺便给他的酒杯添满。 师渤也举杯,张朝也顺手给他倒上了。 前者一边对张朝点头,一边随意开口道:“不用关心他。你还不了解你大兄吗?这家伙肯定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说不定那厮早就偷偷溜出来跟在我们身后了。” 依照大兄的性格,确实很有可能会跟过来。 亓官征想象着大兄蹑手蹑脚阴暗爬行的模样…… 他本想笑一笑,但心中还是莫名其妙很是沉重,竟有些笑不出来。 “可能是屋里有些闷……我有点儿闻不惯香料味,想出去透透气。” 最后亓官征只是这样闷闷说道。 他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起身出门,倚在横栏边。 高台之上视野开阔,而雒阳一带并无高山,远望之下,只得见身下千里沃土,天与地在视线的尽头似乎变成了统一的颜色。 亓官征望着北方,看着远处的天空,忽而有些想家了。 幽州的气候总是比中原要冷得多,就算在四月,有些地方的冰也融化不了。 在他小时候,大兄偶尔出征回来,总是会带着他们去骑马,猎一猎刚刚出来觅食的兔子和鹿。 幽州的寒风吹得人脸颊发僵,呛得人喉咙生疼。 人骑在马上,耳朵也被冻得厉害,弓弦硬邦邦的能把人的手磨出血,胯下的马匹有时候还不听话,得让人用力去拉马缰…… 但那时候大家都很开心。 大兄总是仗着年纪最大,凝聚了虎符还身体最壮,总去挑战最大最凶猛的野兽,不允许他们插手。 那时候还没被亓官征塞孝经的几个兄长自然不服气,便带着亓官征走出大兄圈定的猎区,要去寻其他猎物。 结果他们遇到一只刚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熊。 亓官征记得,那熊真的很大,立起来时比他和二哥加起来都高,熊掌比二哥的脑袋都大。 它饿得发昏,眼睛都是红色的。 当它突然从林子里出来时,其他几个没凝聚虎符的兄长们都吓傻了,呆愣愣立在原地动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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