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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凌冽,自己眼瞳的影子倒映其中,与他对视着。 但也只是片刻,他挺直的腰杆又塌了回去,随手将小刀直直插在桌上,自己则半倚在床头,叹了口气。 【算了,不值当。见过我脸的老朋友,都戍边的戍边,拜官的拜官,再不济也是个太学教授,忙得不得了,肯定不会有机会相见。】 他已经打定主意当个主业算命、副业打杂的黔首。 若是真下狠手把脸划了,反而会更加引人注目。 【比起这个,还不如出门找个工作呢。算命的家伙什儿还没买,得先攒攒钱。】 诸葛琮黑瞳轻微亮起,带着斗志跟印章盘算道: 【杀猪怎么样?张子辰起义前就是杀猪的,我听他和亲兵聊天谈起过这个,感觉会很好玩。】 【或者我也去卖草鞋?卖黄豆?还是去佃两亩地?】 印章简直没眼看,【诸葛琮,就你这小身板,你杀猪还是猪杀你?】 诸葛琮挽起袖子看了看自己纤弱的小臂,有些遗憾。 【确实。看来他们武将的发家本事,我是做不得了。】 【得想想那些比我还弱的文士同僚,他们……额,他们都颇有家资,不需要自己挣钱。】 诸葛琮只纠结一瞬,便再度想起了一个谋生手段。 【要不,我去买点儿笔墨,在路边卖字画如何?我记得以前好些人都挺喜欢我的字,还有人花大价钱去买。】 印章凉凉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不是冲你的字,而是冲你这个人来的?】 【想着万一能见你一面,一刀把你这心黑手辣的狗东西砍了。】 诸葛琮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出门来到小院儿里,在石凳子上坐下了。 日光照在枣树茂密的枝叶上,斑斑点点布满杂草地面。 诸葛琮环视四周:【还是先修葺一下院子吧。看着乱糟糟的。】 * 装修第一步,除草。 既然要深度体验黔首生活,动用文气那就没意思了。 再加上他的文气一向比较侧重于攻击。若是一个没把握好,把房子拆了,那就彻底完蛋。 诸葛琮半蹲着,拿出研究学问的态度,认认真真薅起一把草,又端端正正将它们摆成一排。 忙碌了一整个上午,也就堪堪清理了几平米的土地。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用手去拔草?” 一直趴在墙头观察这位新邻居的小孩儿终于绷不住了,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向这个长得好看、脑子却不大好使的郎君。 诸葛琮抬头看他。 这小朋友在看清他的脸后,惊讶地捂着嘴叫出声:“哎呀,你眼神好吓人!” “明明远看着好看,怎么一看到正脸就觉得这么吓人呢……” “算了,跟王屠夫一样凶的家伙,咱也不是没见过。郎君,一看你就是没做过活儿的,要不要咱教教你?” 他吭哧吭哧爬上来,跨坐在墙头,指点方遒:“郎君,看那边、对,就是那边角落的锨没有?你得拿着它,对,然后……” 诸葛琮拿起锨,等着小孩儿哥的高谈阔论。 这小孩儿却笑嘻嘻伸手,狡黠道:“小郎君,我告诉你怎么干活,你就得给我买糖吃,好不好呀?” 诸葛琮觉得这小朋友有几分可爱。这小模样比起过去他见过的、喜欢打机锋的小孩儿讨人喜欢多了。 “没有糖。肉干吃不吃?” 小朋友眼神一亮:“吃吃吃!” 肉干可是好东西,对于他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一年到头能吃到一次肉就算是不错了。 他嘿咻一下便从墙上跳了下来,殷勤道:“闲着也是闲着,我来帮郎君你干活吧?” 也不等诸葛琮回复,他就一把拿起锨,热火朝天干了起来,生怕这小郎君后悔,不给他肉干吃。 可忙活了半天,等真的将肉干拿到手,他又有些不好意思了,扭扭捏捏的不太敢接。 诸葛琮被他逗笑了,半蹲下来,黑瞳柔软:“吃吧。就当报酬。” 小孩儿哥珍惜的将肉干揣进怀里,又翻上墙头,跨坐在上面,招手。 “那、那我走啦!” 诸葛琮点点头。 小孩儿哥翻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又将脑袋探出来,不好意思道:“郎君,你虽然看着吓人,但人其实还挺好哩。要是、要是以后郎君还有活儿干,接着找我就行……” 诸葛琮笑着点点头。 小孩儿哥这才又跳下墙头,噼噼啪啪地跑掉了。 * 诸葛琮没想到,仅仅过了一个多时辰,小孩儿哥就再度登门。 嗯,耳朵被揪着、屁股被打着、嘴里嗷嗷叫唤着。 他的母亲是个干练的妇女,浑身上下都利利索索的,一边向诸葛琮赔礼道歉,一边恶狠狠地揍着自己冤种儿子:“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贪嘴……郎君,小子顽劣,没有冒犯到你吧?” 她将肉干递过来,带着跟儿子之前相似的不好意思的神情。 “这可是金贵东西,给这小子就太糟蹋了。郎君,你收好,好好补补身子。” 她又往小孩儿哥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小孩儿哥哭得抽抽:“对、对不起嘛!” 诸葛琮哪里见过这场面,一时间有点儿傻眼。 但也只是片刻,他就能面色泰然地拦下女人的大力神掌,体面微笑。 “小郎君为人仗义,见我做事不得要领,便仗义出手帮我打理院落……您将这收回去吧。我初来此地,还未来得及宴请高邻,实在是……” “哎呦,不敢不敢。”虽然方才还在狠狠揍儿子,但听到有人夸,女人还是很高兴。 又见这小郎君换下了吓人的丝绸锦缎,穿上跟他们一样的麻布衣服,显得有几分可怜巴巴,便立刻脑补出了一系列的豪门爱恨情仇,顿时母爱涌上心头。 她探头看了看侧房不像开过火的炉灶,又算计了一下家中余粮,便热情开口道:“我看郎君还未吃饭,要不,先来我家凑合凑合?” 诸葛琮眼神一亮,看得女人心软软。 这小郎君也不过跟她的二儿子一个岁数,就开始了独居生活。 瞅着十指不沾阳春水,身边却也没个伺候的,真是有点儿可怜。 于是,莫名其妙的,诸葛琮就被带去了邻居家,看着女人忙碌的背影,跟小孩儿哥排排坐在一起。 小孩儿哥吸吸鼻涕。 “我叫陈三狗,郎君叫我狗儿就行。” 诸葛琮还是第一次跟人这样交换名字,忍着笑意模仿小孩儿哥句式。 “我叫葛岺,狗儿叫我、嗯、随便怎么叫都行。” “原来是葛郎君。我看你相貌不俗,以后你就是我大哥了,葛大哥!” 小孩儿哥、不、狗儿煞有其事地抱了抱拳,按照戏里学来的唱腔,“这一拜哎,生死不改!” 诸葛琮被逗笑了。 “这是哪里来的曲儿?还挺有意思。” 狗儿见他笑得好看,心情高涨。 “《白狼山结义》!讲的是光复前张将军、师将军、崔将军以及诸葛军师结义,一同应敌的故事!可好看了!” 诸葛琮不笑了。 【哈哈哈!】 印章被拴在粗布上,笑得直打晃。 狗儿似乎丧失了读空气的能力,叽叽喳喳开始安利自己最喜欢的武打戏。 “我听人说,张将军指的是张朝张子辰将军、师将军指的是师渤师文然将军、崔将军就是崔晖崔明台将军,至于诸葛军师……” “诸葛琮,是吗?” 诸葛琮面无表情。 狗儿不赞同地看着他:“你怎么这样!怎么能直呼汝阴侯名讳呢!太没有礼貌了。” 印章快笑抽抽了。
第9章 你才是野史 “但是,我怎么记得,诸葛、咳、汝阴侯根本没有结义过这一说。” 在狗儿严厉的目光中,诸葛琮还是勉为其难改了口。 “怎么可能呢!” 狗儿不高兴了,“戏文里这样写、说书的也这么说。汝阴侯肯定跟人结义过!” 诸葛琮试图捍卫自己的身后名:“但是,汝阴侯他是个文士,只能被「效忠」,不能「结义」。” “更何况张子辰、额、张将军他们都只是他的部将。除却战事上的合作外并无太多私交,关系也不好,怎么可能结义呢?” 狗儿不听。 “郎君,你从哪儿得的野史,怎么这样胡说八道!” 诸葛琮没话说了。 虽然发觉自己在百姓中其实没有被诋毁得太厉害,这很令人高兴……但这野史是不是有点儿太难绷了些? 印章在他脑子里嘎嘎乱叫,笑声震天,将他脑瓜子弄得嗡嗡的。 好在狗儿的两个哥哥一个爹回来得及时,将诸葛琮从尴尬境地中解救出来。 * 狗儿家今天的晚饭是加了肉末的糙米稀粥。 肉末来自诸葛琮给的肉干,狗儿妈将它们细致地切碎拌进饭里,直吃的狗儿两眼放光。 开始时,顾及郎君们常有的「食不言」规矩,餐桌上一片沉默。 直到狗儿开始大声赞美这粥并得到诸葛琮的赞同后,几个大人这才打开话匣子。 狗儿爹叫陈老峰,狗儿妈叫王美莲。狗儿大哥叫陈虎,二哥叫陈狼。 陈老峰吸溜着粥。 这老实汉子不经常开口,只听着自己儿子跟诸葛琮聊天。 直到诸葛琮表露出想要找工作的意图,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说:“听说郡府正在招书吏,郎君是个文心文士,若是去参选,定是手到擒来。” 这男子虽长得五大六粗,但说话却很有条理,甚至还能用上几句成语。 诸葛琮将粥碗放在桌上。 虽身着粗衣,但周身高华的气质却是遮掩不住。他本身又肤色极白、发色极黑,此刻安静地用那双深沉的黑瞳望过来,顿叫人心头一寒。 陈老峰很熟悉这样的眼神,也不怎么害怕。 ——他也是参战过的老兵,在死人堆里钻来钻去,早就练出了一副铁胆子。 他只是奇怪,这小郎君看着只有十五六岁模样,难不成他也上过战场杀过人? 还好,这小郎君似乎终于发觉自己眼神问题,缓缓垂下了眼睛,再抬头时,那双黑瞳已经变得温和。 “既然如此,我便去试试运气吧。多谢陈叔。” 陈老峰点点头。 * 印章:【书吏、啧。】 愉快地结束晚餐,与好客的邻居一家告别,诸葛琮便懒洋洋卧在了床上,一边翻着美莲嫂子友情赠送的话本子,一边说道: 【书吏有什么不好?我记得,以前师湘手底下的书吏私下里聊天,都说自己清闲又挣钱。这样努力几个月,应该就能把算命工具给凑齐了。】 印章艰难地在床褥间打个滚,离这坨咸鱼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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