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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要暂时忍耐。 诸葛琮藏在长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垂下的眼睛中满是压抑的杀意。 吕骅丝毫不知眼前这个文弱又病重的书生在想些什么。 他带着怀念的语气,缓缓道:“你与当年的汝阴侯真的很像。赵驹。” 诸葛琮沉默不语,余光看了眼天色。 冬季本就昼短夜长,更别说他们此刻所处地区偏北,在申时末(下午4点到5点)左右便会天黑。 而此刻已经是下午,太阳已经逐渐西移。 北国的夜晚马上就要到来了。 吕骅:“你与他会是什么关系?族人?近亲?还是说……” “你是他的子嗣?私生子?” 诸葛琮依旧没说话,只是低低地咳嗽。 吕骅往前走了两步,哂笑:“看看这没出息的样子。走,跟俺进军帐说话,可别把你生生冻死在这里。” 一边走,他一边说:“以前没人跟你说过你的长相有异?你是如何混到北部边疆的……师渤那厮没见过你吗?” 他虽句句都是怀疑与质问,但神色却是轻松又带着怀念的。 毕竟眼前人实在柔弱,看上去似乎下一秒就会原地噶屁,又好死不死生着一张令人感慨万千的脸…… 再怎么狠心的人也不会舍得利用这样的人来混进敌营,让他去做这样危险的事情的。 在几次谨慎的确认后,吕骅最终将整件事情都归类为巧合。 年轻文士似乎很是腼腆,依旧没有做出任何回复。 吕骅摆出一副长辈的模样,关怀又宽容道:“你家里没有人了吗?怎么放任你去这样危险的地方……就算再怎么想着觅封侯,也不该来这里。” “遇到俺是你运气好,俺对于文士一向宽容……要是遇上了丘敦逶,那可就糟了。” 小郎君肩膀微微动了动,依旧垂着眼睛:“感谢将军搭救。感激不尽。” 他的反应属实有些平淡,使得习惯接受他人感激涕零的吕骅轻轻皱了皱眉。 但很快他就为眼前人找好了理由。 毕竟他吕骅是降将,名声不好,眼前人又是汉家名门之后……心中有芥蒂是正常的。更别说他还生着病呢。 但莫名其妙的,看着那张与那人万分相似的脸,吕骅还是想从他嘴里听到些什么,于是继续开口道:“小郎君可是嫌弃俺背信弃义?” 没等到诸葛琮回复,他便继续自嘲地笑着:“嫌弃俺是正常的。俺自己都嫌弃自己……可不投降又有什么办法呢?大汉杀了俺全家,不分青红皂白把俺打成了叛贼。俺已经无处可去了。” 诸葛琮微微抬眼,又看了眼天色。 吕骅沉浸在情绪中,没有发现他的动作,继续说道:“小郎君,你是读书人,你能理解俺吧?不投降就是死……俺自己死倒是没什么关系,主要是手底下的那些亲兵。” “有个兵,家里头还有年迈老母,绕膝幼童。俺总不能带着这好男儿去死吧?” “可恨那汉国法律一向严苛,光复了这么些年却还未完全改变汝阴旧法,可教俺这些人无处可去,只得投降。” “小郎君,你能理解的吧?” 他定定地看着那张脸,就好似在看着记忆中的、曾远远望见过的汝阴侯。 ——再怎么说,他也是个汉人。从小沐浴在大汉重忠义、重气节的氛围中,心底早已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一时鬼迷心窍背叛之后,看着那些曾经的同胞……要说他心底没有动摇,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偶尔在夜深人静之时,他也会惶惑、痛苦,问自己为何要那样做……金钱、财富与地位当真就那么重要吗? 但做都做了,再怎么后悔也晚了。 等到白天,他就又变为了那个心硬如铁、贪婪暴戾的吕骅将军,冷眼看着汉人被奴役屠戮,磨刀挥挥向大汉。 面对内心的压力,他总是以扭曲事实、倒果为因的方式自我催眠…… ——是大汉对不起俺,是大汉杀了俺全家!俺不得不反! 这种自我催眠的方法很成功。 在短短几个月时间,他已经成功说服了自己,对这样的事实深信不疑。 直到今天…… 他望着那张脸,再度问了一遍:“小郎君,你能理解吧?” 就好似在向那个已经死去的、为大汉付出过一切却并未索取过什么的、那个曾被人暗地誉为天下肱骨的人发问。 ——若是他也赞成俺的举动……不,他一定会赞成! 俺不是故意背叛!俺都是被迫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中已经出现了血丝,胡子遮掩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歇斯底里。 他只是在等待回复。
第100章 不死何俟? 诸葛琮感到荒谬。 【他在说什么胡话?】 印章也感到了些许荒谬。 【他这是在做什么?是想从你这里得到认可?!脑子坏掉了不成?】 黄昏逐渐降临,距离日落已经不远了。 军医提着药箱擦着汗跑过来,却被吕骅将军的神色惊住,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可三刻钟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这样干站在门口,若是一会儿将军回神发现他迟到,那可就糟了啊! 军医鼓起一生的勇气,颤巍巍开口道:“将、将军?” 声音着实微弱,但也成功打破一室沉寂,将吕骅从疯魔中惊醒。 后者愣了一愣,掩饰性地抹了把脸,粗声粗气道:“滚进来给郎君喝药!” 军医连滚带爬地捧着药碗,跌跌撞撞跪在了他两人身前,将药碗举过头顶端在诸葛琮眼前。 在吕骅带着些许欣慰的目光中,诸葛琮垂眼接过药碗,不着痕迹地轻轻嗅了嗅,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便一饮而尽。 军医大大地松了口气,而后用卑微的请示性的目光看向了吕骅。 吕骅随口道:“滚出去吧。没你什么事儿了……啊,对了,把明天的药准备好,别再像今天这样迟。” 军医擦了把冷汗,唯唯诺诺地应了几声,后退着溜了出去。 军帐中再度恢复了寂静,只时不时响起低低的咳嗽声。 吕骅已经恢复了理智,却依旧盯着眼前的人,听着他微微有些沉重的呼吸声,思绪万千。 ——他奉丘敦逶命令,带兵驻守在祁连山下。 丘敦逶一早便送来了军械粮草,还交代过大战在即,要他厉兵秣马时刻准备参战。 可这已经过了两个多月,那边却迟迟未有消息,甚至答应参战的乌桓和匈奴人也纷纷与他断联。 一时间,哪怕是他,心中也不由得出现了些许急躁情绪。 战争的迷雾笼罩了半片北部大陆,他已经不能像两个月前那样对于战争形势了然于心了。 吕骅对于这场战争的结果推测变得逐渐悲观。 他曾经是大汉人,没人比他更懂汉人的凝聚力与战斗力。在接二连三失去盟友后,他们鲜卑已经不再占据优势。 他们一定会输,还可能会输的很惨。 作为叛将的吕骅届时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现在这位文士的到来无疑是打破了僵局,为他提供了另一条可能的生路。 ——面对着这张脸,师渤、司马谦和张朝下得去手吗? 吕骅想着。 劫持这小郎君作为人质,或者干脆与大汉方面交换……定然是能保下他这条命的。 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去。 璀璨又温暖的晚霞已经从西方消散,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已经消失。 平静而清冷的夜晚迈着轻盈的步伐缓缓而来,将大地覆盖上安详的底色。 文士漆黑的眼瞳在帐外亮起的灯火中反射着幽幽的、温和的光。 “你在想什么?” 这是文士首次主动开口,带着凉凉的笑意与居高临下的问询。 吕骅眉头一皱,从思索中回神,看向文士的眼睛,警告道:“别问这些多余的事,给俺老实点儿……俺虽然一贯尊重文士,但你这身份可不是你的保命符。俺既然能救你,也就能再杀你。” 文士低低笑了一声,似乎真的被威胁到了,果真不再开口。 一时寂静。 吕骅:“我在想,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个什么。” 他的神色尤为苦闷,声音也粗声粗气,说话间,胡须在轻轻颤动。 “俺十五岁参军,三十岁当了将军,又在故汝阴侯手下带兵打仗,打了二十年。风里来雨里去,挨了一身的伤……这大汉能光复,少不了俺一份功劳。” “可到头来,天子连个爵位都不舍得给俺。俺不奢求公爵侯爵,也不贪图伯爵……” “但他竟然连一个子爵或者男爵都不给俺吗?!” 诸葛琮看着他,黑瞳倒映着他的悲苦、茫然与颓废,只是不言不语。 上一世在他死前其实跟主公商量过要改革军功制度,以及修正部分战时的严苛律法。 毕竟整个大汉人才济济,战功显著者不在少数,只有他诸葛琮一人封侯未免有失公允,也会使得年轻人少了些进取的动力。 粗略的章程以及简单的名单刚刚被编写出来,还没等主公开会号召大家集思广益论功勋,胡人就突然南下,气势汹汹。 当时张朝、师渤和崔晖都在南部打土司。而亓官拓的白马骑兵在最后征雍州时死伤惨重,让他们连夜赶去并州属实天方夜谭。 主公又想要御驾亲征,被当时在中央的师湘和诸葛琮拦住,后者在深思熟虑后决定亲自上阵统兵,以雒阳羽林卫和并州守军三万迎击胡人十万。 听上去数量差距很大,但毕竟是汝阴侯亲自带兵,应该问题不大。 当时大家都这样想。 可谁又能想到诸葛氏竟然与胡人勾结,胡人那边竟也愿意献祭士兵十万以及战马奴隶共二十万条性命,几乎倾尽五族之力,只为杀死诸葛琮一人呢? 在汝阴侯死后,那还未开启的汝阴变法自然化为泡影。 后继的法学家显然没有汝阴侯的前瞻视野和深谋远虑。虽然有努力在改革,但效果甚微,甚至还有些倒行逆施的趋势。 早在初入东莱时,诸葛琮便已察觉到了这一点,并且玩笑般自嘲「人亡政息这档子事竟然发生在我身上」。 诸葛琮思考着。 大汉的制度尚且存在许多不足之处。若是当年变法得以实施,类似于吕骅这等将军定是会得到爵位,哪怕是最低等的男爵。 这样广封爵位虽不利于庙堂筹集税款,但一定程度上也算是维护了大汉的稳定,优点大于缺点,可以继续实施…… 【能不能不要总是想着工作?】印章崩溃了,【你现在身处敌营,面前站着个堪称人形猛兽的七阶大良造,马上还要冒险放火烧营……诸葛琮,别这么心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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