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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看……他们都想让主公在你生辰前后登基。但主公还是一贯推三阻四只想当大将军,甚至还说让他们从宗室里随便选个傀儡小皇帝……” “算了,不管他怎么样。总之,关于年号,大家一致推选你提出的「绍汉」!哈哈哈!” “再过段时间,大师兄、二师兄和荀昭应该都能回来,咱们师门也能再聚一聚……” 汝阴侯没有再回复。 师湘坐在门边乐呵呵念叨了一阵后,便很是自觉地不再打扰他,迈着轻松许多的步伐转身离开了汝阴侯府。 诸葛琮望着他的背影,陷入深思。 半年后开元……那这场景不就发生在上辈子他死前不久吗? 五胡侵华正是在主公登基前发生的事。 这所谓的问题…… 为何会这样严重,使那时的他不得不自我放逐式闭关,将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呢? 还有他自己的记忆…… 诸葛琮望向屋内,看向过去的自己。 汝阴侯在小小的屋子里蜷缩成一团,瞳孔缩成了针状,表情虽然平静,但却给人火山一样的压抑感,犹如暴风雨前平静的乌云,不知何时便会爆发出雷霆。 诸葛琮很熟悉这样的表现。 ——汝阴侯正在拼命压制内心的杀意与恶意。 他一贯会如此。 负面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便会转化成对于世间万物的憎恶,使他恨不得化为恶龙将眼前一切都燃烧殆尽。 可这负面情绪只会持续短暂的时间……为何会严重到如此地步呢? 他又为何从没有这段记忆呢? 又过了片刻,诸葛琮看到汝阴侯缓缓放松了身体,从地上站了起来,若有所思地将长发重新束好,放在身后。 他疲惫地走到书案前,从暗格中掏出一本册子,执笔开始书写。 诸葛琮直觉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便凝神仔细观察。 汝阴侯将册子翻到最新一页,写道: 【一月十九,晴。】 【杀意愈加高涨,理智降幅超过百分之三十。面对师湘依旧存在杀意,险些酿成大错。】 【诸葛斐未能给出解决办法,他希望我回家一趟。】 【但我无法确保自己能安全抵达颍川。】 【我似乎变成了一个已经点燃引信的炸弹……或者说核弹?哈哈哈……】 【所幸已经找到了压制方法,只需要……】 “咳!咳咳咳!” 汝阴侯忽而咳嗽起来。 他咳嗽得很剧烈,几乎握不住笔,黑色的长袍抖动着,将他过分瘦削的身型勾勒出劲竹般的线条。 文气缓缓溢散在室内。 这文气并非他惯常的轻飘飘如月光般皎洁的淡色,而是泛着浓重的青黑,还夹杂着些许红意…… 这是阴曹地府才会拥有的、噩梦般的颜色。 诸葛琮看着这文气,若有所思。 汝阴侯咳嗽了半晌,苦笑着摇了摇头,重新将文气塞进自己体内,将笔放在书案上,走到窗前。 日光已经逐渐消失,树木影影绰绰随风而动。 雒阳的夜晚依旧热闹,汝阴侯可以隐隐望见灯光,听到微风送来的百姓的笑声。 听着听着,他的脸色越来越柔和,柔和到了极致便化为坚决的冰冷。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印绶,忽而微笑起来。 “只需要……” * “侯爷!侯爷!” “侯爷啊啊啊——” 他是被一串哭天抢地的动静闹醒的。 诸葛琮微微蹙眉,感觉这场景有几分似曾相识。 他压抑住心中的无语,叹息道:“又怎么了……” 话一出口,他就感到不对劲。 这声音低沉、沙哑,流露出难得的虚弱。 张洪松了口气,将他扶起来:“侯爷,您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脉搏和气息都有些问题……若是您再不醒,那问题可就大了。” “来,侯爷,快喝药。”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 张洪一抖,手中的药险些洒落一地。 “怎、怎么了吗?侯爷,我办错什么……” 诸葛琮缓缓呼出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你没有办错什么,不必如此惶恐。” “以及,不要叫我侯爷,我早已不想做什么汝阴侯。”
第106章 一场祭祀 “仲珺,你可算醒了!” 守在门外的亓官征听到声音,愉快地一瘸一拐地跑了进来。 诸葛琮点了点头,看向他的腿…… 亓官征小脸一红,不好意思道:“大兄赶来时发现仲珺你已经昏迷过去,就又把我打了一顿……” 诸葛琮用不赞同的目光看向紧随其后的亓官拓。 亓官拓干咳一声,侧过脸露出右眼上的淤青:“谁让他哭哭啼啼的,还不跟我解释,我还以为……啧,要不是那个谁,张洪小子嘴利索,给我讲明白了前因后果……” “我也跟他道歉了,还收着手让他打回来。” “仲珺,你瞅瞅他给我打的,我这眼睛……” 诸葛琮:“活该。” 他与亓官征情同父子,此刻定然是与亓官征站在一块儿的。 亓官征美滋滋地抬起了胸膛,殷勤地将诸葛琮扶坐起来,在他腰后塞了个大枕头。 亓官拓啧一声,武气震动下右眼乌青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好,而后从背后掏出本账册塞给亓官征。 他抬抬下巴,吩咐道:“我不耐烦看这些字……你来念给仲珺听!” 亓官征清清嗓子,抑扬顿挫道:“白马骑兵此战斩获三万,俘虏一万余,斩杀敌将吕骅、方宁、陆城等二十余个。” “解救百姓三千二百一十一人,已全部送往张掖、武威、厌戎等地暂时安置。” “然后……嗯,没了,大致上就这些。” 亓官拓眼睛一瞪:“那京观呢?老子、咳、我跟他们整整堆了一天!你就这样忽略过去了?” 亓官征也瞪他:“大兄,这可是战报!谁家战报上会写筑京观啊!” 亓官拓气笑了,指着他的鼻子说:“还敢跟我犟嘴,你是不是又皮痒痒了?” 亓官征梗着脖子,斗鸡一样指着自己的心口:“你打啊!来,冲这里打!当着仲珺的面打死我!你要是打不死我,你就不是好男儿!” 亓官拓暴跳如雷,冲过去就要掐他脖子。 诸葛琮抬手:“停!这是做什么呢?” 亓官拓猛转头,抢先一步委屈道:“是他先气我的!你看看这厮……我可是他大兄,长兄如父,他这就是不孝!” 亓官征嘟囔道:“长兄不慈,上梁不正下梁歪……” 亓官拓又猛转头看他,大怒:“还敢顶嘴!我打死你个狗东西!” 亓官征见他有些动真格的样子,忙高呼道:“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仲珺,你先好好休息!我过会儿再来找你玩!” 而后一溜烟儿在亓官拓的追赶下跑远了。 帐中只剩下端着药的张洪和依旧抬着手的诸葛琮面面相觑。 张洪:“哈、哈哈哈,这些将军还挺活泼哈……哈哈。” 诸葛琮揉了揉眉心,内心竟然感到些许欣慰。 这才不过几天时间,亓官征竟已经读《论语》了?典故用得也比较贴切…… 嗯,孺子可教也。 “侯爷、阿不、郎君,喝药吧,再过会儿就凉了。” 张洪把药碗递到诸葛琮嘴边。 “郎君已经退烧,不必再喝风寒药。这药是补身体的,用了人参、枸杞、桑葚、地黄、肉桂、何首乌之类,都是好药材。” 诸葛琮接过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这药方也有些似曾相识呢? 【嗯,不仅补气血,还治肾虚。】印章冒了出来,意味深长道,【诸葛琮,原来你肾虚啊……】 诸葛琮面无表情地将药一饮而尽,而后在张洪紧张兮兮小题大做的搀扶下起身下床,去外面看看京观。 * 白马骑兵的帐篷隔音效果挺好。 诸葛琮出门后才能听到亓官拓的叫骂声以及亓官征的叭叭犟嘴声,以及武者拳拳到肉的撞击声。 他们兄弟感情真不错呢。 诸葛琮感叹了一声,将目光投向远处黑压压的几座小山。 那都是胡人和汉奸的头颅。 褐色的血滴滴答答地淌着,汇成了一条小小的溪流,滋润着野草。 来年春天,这里的草叶定会生长得格外繁茂。 “害怕吗?” 诸葛琮看向身侧的张洪。 张洪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直勾勾看着那座小山,咬牙摇头。 诸葛琮似乎笑了笑。 “不用逞强。面对这么多尸体,害怕是正常的……我要靠近一些,你在这里等我吧。” 张洪咬牙道:“我跟您一起。” “您大病初愈,身边离不开人,万一磕着碰着那就糟了。” 诸葛琮笑笑:“那就有劳你了。” 说话间,他俩便走到了尸山之下。 此刻虽是开春,但气温却依旧没有回升,这些东西也还未腐烂。除了血腥味外并无其他难闻的味道,让张洪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诸葛琮径直越过淋漓的褐色血污,凝视着这些敌人的头颅,看着他们死前的狰狞与不甘。 片刻,他抬头望向苍天。 那里云卷云舒,安宁又悠远,似乎是另一个和平又幸福的世界。 诸葛琮看着天空,就好似在望着敦煌百姓,以及在战场上牺牲的那些将士。 他背对着尸山血海,定了定神,回忆了一下,而后缓缓念道:“夫闻守在四夷,先祖之训。去故鼎新,于初有衅。” 我听说,与四周各民族和睦共处是古代贤人传下来的教导,可大汉才刚刚重起炉灶,周围异族便挑起了争端。 淡色的文气飘扬而出,缓缓裹挟这些人头。 “壮士怀德,寄身锋刃。魄毅鬼雄,金石为震。” 将士们怀揣着报国之志,百姓们心念着守家之愿,他们的壮烈英灵使得金石都为之动摇。 淡色的文气波动着,逐渐上涨着,几乎与天平齐。 张洪意识到,汝阴侯正在用敌人的亡魂来祭祀亡于战场的大汉人…… 他眼中逐渐含了泪水。 敦煌、酒泉……死伤何其之多啊。 “忆昔遥涉大川,开国用命,勍敌如云,深雪没胫。” 回忆过去为大汉跋山涉水的日子,强大的敌人如乌云一样数不胜数,深厚的积雪能够淹没人的膝盖。 亓官拓与亓官征注意到了这边,缓缓地停下了手中动作、敬畏地望着天边异象。 不知何时,麒麟乍现,踏着尸骨望着苍天。 正在休息的白马骑兵也似有所感,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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