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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滦盛怒之下,这一掌给他避开,恰好打在布致道身后的一棵梨树上。 那梨树已经半人粗,一掌给拦腰打断,枝干散了一地,掉下来的梨,被匆忙闪避的人们踩成烂泥。 二人既已拉开场子,旁的人轻易进不来。 重重不透风的包围圈越扯越大,黑压压的一片,人墙围铁桶,今天是除恶务尽,轻易不会让他跑出去了。 仇滦一击不中,本来这一招后手是攻他后背,可惜顾及他背着不肯相见的悯叔,并未施展。 其实他就是打了,晓得以令狐危如今的实力,也能避开,不过关心则切,关心则乱罢了。 不肯将他后背上的人置于一丝丝危险之中。 显然二人达成共识,布致道也只正面相抗,绝不会将后心的人露给任何一个人。 双掌四对,拳脚相接,仇滦的招式里全是攻意,就连布致道背上的林悯也从未见过,太凶了,打得太凶了,他的表情也是。 反倒是布致道这失了忆愈发变得吊儿郎当,越活越回去了的货,混不吝的不觉危险。 树干一个一个在他身后炸开。 他足若蜻蜓点水,背着林悯,拖着傻子,步伐仍旧没有丝毫滞怠,奔走间露落莲叶,灵犀一点,逍遥无羁。 面上不见丝毫紧张,招式虽没见他以前使过,瞧起来总是没什么争斗心。 耳边风声呼呼,林悯也是看不清,只听他气息绵长,丝毫不慌。 哪知布致道这是开悟了。 他父亲临终前拼了老命将毕生内力传给儿子代替自己护着他,加之一回九死一生,百般经历,辛酸苦辣,终究一息百年,自悟出他在武学上的一番道理。 意守丹田,顺势而昌,我遥我畅,不争不抢,上善若水,坚不过泥,翻覆常载,铁销骨断。 一口真气足,乾坤百般大。 仇滦转眼已与他过了数十招,他的招式再不与自小学的仇氏武学沾染一点点,江湖上何门何派都未曾见过,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布致道不愿与他纠缠,只道:“硬要认我做哥的弟弟,我不跟你打啦,放我们三个走罢,不然,我可真的出手啦,到时打痛了你可就不好啦。” 酸酸地道:“有人会心疼的。” 林悯眉头一皱,在他脑袋后头敲了一下。 仇滦道:“哥,既然露了一手,还是把你的招数使完罢,让弟弟好好瞧瞧。” 转眼秋风乍起,把本来就色薄的太阳遮住,天阴了,晌午过去,风凉了。 林悯穿的不厚,在他背上吃风,他两个飞奔不定,不免咳嗽了两声,见仇滦缠着不放,欲要出声求他放自己和这两个憨货,再也不见,又觉残忍,是以只咳嗽,不说话。 悄悄对布致道说:“逼王,别装了,能走吗?走得了走不了?” 布致道说:“你又咳嗽了,离开这里,再去给你抓几副药吃吃……能能能,这位弟弟可真凶啊,听人说,我好似对不住他的样子,尽力不打死他好了。” 于是心系林悯,再也不避,伸了一根手指点出,释出一道真气,恰叫仇滦险避,众人只说什么动静也没有,还是仇帮主招式霸道,只有离得近的一个华阳派弟子看见,自己脚下大石被点出一个圆孔,十分规矩。 仇滦揉身而上,布致道一掌打出,他侧脸又避,仇滦回手抓他背上的人,布致道迎头不避,反抓他手,仇滦游手正要滑开,布致道顺着他回掌方向又一抓,又给碰到,仇滦也不避,内力蕴足,掌握成拳,欲要自交手处震毁他丹田,打烂他五脏六腑,不想长臂一振之下,半点动静也无,布致道抓着他拳顺势全收,尽数在四肢百骸转了一圈,背上的林悯只见他脖颈数道青筋血脉根根跳动,好似有什么气体在里面自如运转流动,周身行遍之后,又自掌出,全部弹回给他,这一弹之下可了不得,他打出去多少,弹回去双倍,这招式古怪得很,仇滦情急之下及时悟出半点道理,迅速抽劲儿,不给他添力气,也是布致道手下留情,放松了些,放他拳走,即使这样,仇滦还是不免吐出一口老血来。 酒佬酒都醒了,大叫:“妖怪!你这哥哥成妖怪了!” 江湖中人纷纷瞠目结舌,各自询问,都说自始以来,没人见过这号厉害功夫,瞬时,几百几千双眼睛聚到这戴着斗笠的瘸腿老婆子身上。 小六更是不寒而栗,才知他日后想要自己的命,是多么的犹如捏死一只蚂蚁,那就更不能放他走了,今天必须趁着这么多人,弄死他,大叫:“屠盟主!他绝对修习了什么见鬼邪功,屠盟主!不能放他走啊!” “大家!一起上啊!” 随他话落,几大派弟子蜂拥而上,预备人海战术,任他再强的功夫,再深的内力,耗也耗死他。 众人不住叫骂:“令狐杂种!小狗!” 屠千刀还没出手,人群又将三人围得铁桶一般,无数脚步越来越近,但看了刚才他出手,没人敢第一个上。 不免有人好奇,他从前的本事,人人知晓,也厉害,没有可怕到现在神鬼莫测地步,曾还是仇帮主的手下败将,只能想到:“是你学了经书!你抢了珠子!” 布致道叹口气:“不是不是,非也非也,这可是我自家的功夫。” 又有人问:“你师承何门何派?谁教得你?” 布致道便道:“咱背上的老头子便是咱师父。” 林悯直起腰说:“你放屁!” 布致道便向后温言笑道:“真的啊,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哪里悟成一身好功夫。” 便有人道:“那叫你师父下来,跟咱们屠盟主比比,看是谁厉害……” 前面一面有人问话,后面一面接近,越来越近。 布致道“哗”一下跳脚转身,吓得后面一排忽地又退数步,他笑道:“不好不好,你们不要脸,徒弟都打不过,还敢要我放师父下来,师父金尊玉贵,岂是你们能比的,后会无期了诸位,我要带师父和师父的宠物浪迹天涯啦。” 他正提气要走,不想一道罡风打到脸上,是屠千刀:“让你走了?” 布致道堪堪躲过,口中笑道:“火阳掌,厉害厉害。” 仇滦也已调息起身,今日是志在必得,也非要跟他你死我活。 酒佬也围了上来。 所有人,都围着这白发苍苍的两口子和一个掉在地上的傻子。 混战立刻开始。 仇滦只叫:“杀他可以!谁若是伤及他背上背着的人,便是与整个湖海帮为敌!” 一片混乱,群情激愤,刀光剑影之中,突然有华阳派弟子哭叫:“掌门死啦!给火阳掌打死啦!” 四象门的也哭:“掌门!屠盟主趁乱打死了咱们掌门!” 就连布致道背上缩着头的林悯闻言也惊愕不信,伸头出来看,布致道不等他看清,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提气一点,便拖家带口的飞了。 只听半空中有少年人愤愤笑道:“你们是狗!你们才是狗!你们一群狗!” “狗咬狗喽……”
第62章 最是难提当时事 布致道既已逃出,提气飞奔,背着一个,腰上绑着一个,一步也不敢停歇。 多亏乱中更乱,不知华阳、四象弟子们喊的那两声日后又要在江湖上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那是后话。 只说因他背上背着林悯,江湖上谁人不肯给仇帮主十分面子,仇帮主既然与这背上被背负的人有渊源,张口发了话,没人敢伤。 要不然,早在他们转身那一刹那,毒针、飞镖、甩手箭,数不胜数的独门暗器多如牛毛,繁如春雨,留也留下他们一具尸体来。 布致道真气汹涌,自己不觉得,背上背着的林悯搂着他脖颈,起先还小心慌张地往后看,看是否有人追来,后来展眼便不见了梨林,三人飞出堡去,心就定了。 想这小子不知是疯的时候换了个芯子还是怎么,或许?他已不是令狐危,他当初拉回来的是具尸体,其实是另一个鬼魂附在他身上,令狐危已早死了? 性情大变不说,怎的突然这么有实力? 方才那么多人围着他斗兽似的斗,他身有挂碍,背着自己,携着傻子,也是众人难敌,无人能逮,一个个连他的衣袂都摸不上。 别说,颇有当年悟空大闹天宫那股一根金箍棒在手,花果山杀到南天门的混劲儿。 此刻也是跑得比猴儿都快。 今日杀辕大会上闹一场,尸体见了,血腥气闻了,故人也险些相见。 方才他两个又掐起来,林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总是这样,有一个步步紧逼,剩的那个就步步退让。 轮换着来,不是你,就是他,不肯消停一刻,好似无解死局。 只想,还是半大小子精力旺盛,有力气将爱恨都分明。 什么事都要追求个结果,到底还是年轻。 方才打斗间,仇滦那小子凑近了,忍不住,林悯还是在布致道背后斗笠下瞧了他一眼,只见那小子年纪轻轻,胡子也不刮,鼻下颌上青了一茬,鬓角倒生得好看,齐齐整整,人也周正,如今又是江湖闻名的仇大帮主,如他当初所愿,与他父亲齐名,威震天下,可称大侠,不知是多少女侠美人的梦中情郎,他的美名,自己都是听过的,生得那样好面貌,自己却不珍惜,头发梳的邋遢,众多落拓黑发之间,如今年纪,竟然夹杂了几根白发。 上回邀仙台见他,他来救自己,明明还没有的…… 他今年才不到十九的年纪。 又瞥见他一身褐色麻衫子,颜色给他穿的灰扑扑,没一点儿鲜活气儿,袖口出掌打拳时,卷开破下几个毛茸茸地口子……林悯忽而想到,他该找个好女人,给他做做衣裳,刮刮胡子,或许,这小子是个健全的真好汉,又不比自己,他们还会生一群小仇滦,跟他一样老实憨厚,可千万别给人几颗糖几句好话就拐了去,他娘子可得把孩子看紧了,想着想着,有点想笑,嘴角勾了勾。 他今年才多大,日子还长呢,何必念念不忘一个废了的老东西,日后多与人结交,与他说得来的,令他喜爱的岂止只会有我这一个忘年交,他人那么好,那样赤诚的一个好孩子…… 林悯忽而有些累了。 软下身子,没什么力气地趴在正狂奔乱跃,轻功施展起来,正与天争高的猴儿身上,也不说什么话。 林悯的胸膛挨着他的脊背,两人的心跳几乎是贴在一起震动,布致道奔着奔着,便不仅仅是为了逃跑,已然忘我,忽而越奔越快,大有这样背着他跑上一辈子的感觉,日头在他们背后往后落,斜阳晦在云里,万丈霞光隐而不发,憋的天幕青紫暗黄说不清,总之是个五味杂陈,万物都在往后走,一切都过去了,只有他一直在往前跑,穿过风,将风也撕裂,心中又是欣喜,又是辛酸,忽而想哭,忽而又想放声大笑,喊出来,把山也震倒,斜阳也吼落,没有星星,没有风,没有,什么都没有,天地破灭也好,一片漆黑也罢,只有他和他,他可以背上他跑一辈子,只有他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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