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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術:“嗯。像之前被你拧断脖子那具祟……幻境里的这个,应该就是她生前的样子。不过有人病了,不求医,却求神,这个山村还真是神奇。” 话刚落,白胡子村长冲着神像拜了三拜,再次取下神台上的陶盅,倒出里面红色液体,和小碗中香灰混合在一块,搅匀了,掰开汤千树的下巴,一股脑喂了进去。 白術顿时觉得自己嘴里也不干净了。难怪未来的汤千树钟爱泡各种养生茶,从小喝这种东西,身体能好才怪。 漂浮着香灰的液体一点点下肚,一旁,一个面色潮红,浑身酒气的精瘦男人紧张兮兮地盯着汤千树,直到汤千树泛红的面色恢复正常,这才松了口气,急忙道:“好了吗,是好了吧?” 白胡子村长瞪了他一眼:“老汤,你敢质疑神明大人的馈赠吗?!” “这我怎么敢呢?”被叫做老汤的男人谄媚地笑,“村长,我这不是在担心我儿子嘛。” “哼。担心?”村长冷哼,“一身酒气,像什么样子?连圣童子病了都是你家那个妮子自己来找的我,再迟一点,你就带着你的那些酒坛子滚出槐村!” “是是是。”老汤把头压低,看了一眼旁边的汤必雁,冲村长讨好地笑,“那个……村长,您答应给我的圣药——” “等千树正式迎回神明之后再说。要是这一次再失败,神明大人可是会降下神罚的。”白胡子村长说完,带着余下的山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祠堂里,就剩汤家三人。老汤把汤千树放到早就搭好的软辅上,盖好被子,回头盯着一语不发的汤必雁,不快地沉下脸:“你,跟我出去。” 两人前后走出洞外,汤必雁从地上找了根棍子,像是对接下来的事早有预料,熟练递到老汤手中,随即挺直腰板背过身去。 老汤一看她这样子,似乎更气了,酒气乱喷,一棍子砸在少女的背上,汤必雁闷哼一声,又站直了。 “他妈的,板着张脸给谁看,老子生你养你,到头来还消遣老子?!让你去照顾你弟弟,你倒好,一有情况不先找老子,反而告到村长那去,害得老子屁股都没坐热就被拉来一通教训!” 汤必雁冷漠地回头,一双眼睛迸溅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与锐利,老汤动作一顿,随即被心中升腾而起的羞恼吞没:“你那是什么眼神?!!” 男人再度举起手里的棍子,狠狠砸下。 汤必雁闭上眼,想象中的痛疼却迟迟未到,因为一只手从旁伸来,牢牢攥住了那根棍棒。 白術一脚踹在男人的膝盖上,把人踹了个狗吃屎,他扯出一个恶劣的笑,眼底却是森然的寒意:“干什么呢,我们还在旁边呢。你吵到我们了。”
第199章 槐村外面 汤必雁原本以为,这次会和往常一样。 只要自己承受几下棍棒,等她那个管生不管养的酒鬼老爹泄完愤,就会丢下她,回到家里喝得不省人事。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但这一次,竟然不同了。 棍棒不仅没再落到她背上,酒鬼老爹还躺着地上,捂着膝盖嗷嗷痛叫。 “……” 抢下来的木棍被白術随手扔到一边,他看向有些愣神的汤必雁:“你怎么都不知道反抗?” 好歹也是个修真者,面对威胁居然会没什么反应。要知道,未来的汤队长,在面对蒋渡迟的出言不逊,可是会一拳轰穿地面的人。 汤必雁回过神,并未回答白術问题,反而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嗯?”白術没想她会这么说,扬起下巴点了点地上的男人,“没什么原因,就单纯看不惯他这幅做派而已。” “可你们之前看不惯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汤必雁说。 白術:“什么意思?” 汤必雁伸手指他:“你,经常用石头丢我。” 白術:“……”他不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没想到自己这幅身躯的手居然这么欠。 他立即把路不尘拉到身边:“呃,其实是他想帮你。” 汤必雁:“那更不可能,他一把火点过我刚砍好的柴,烟熏到了汤千树,害我被打了十几棍子。” “…………” 白術看向路不尘,满脸写着“你小子更狠”。路首席眼神无辜,表示自己才不会苛待下属。 白術深吸一口气,真诚地说:“对不起,我们现在改过自新了。” “妈的,哪家的小兔子!”地上的精瘦男人终于缓过劲,一瘸一拐地爬起来,指着白術刚想破口大骂,路不尘眼神一冷,男人当即觉得自己被一股寒气勒住了脖子,掉头就跑。 “老子家里还有客人,先不跟你们计较!还有你——”他回头指着汤必雁,“敢顶撞老子,有本事今晚别回家!” 男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尽头,天穹飘来薄薄的云,将月亮遮挡。沾着冷汗的发丝黏在脸颊边,汤必雁按着自己的肩,越过白術和路不尘,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白術:“你要去哪?” 汤必雁头也没回地说:“找地方睡觉,第二天还要去砍柴。” 白術皱了皱眉,少女的语气平静到可怕,除了先前对着汤千树歇斯底里的怒吼,大多时候,都是一副淡漠麻木的样子,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没想过离开吗?” 一道声音横插进来,白術转头,说话的是路不尘。 汤必雁站住脚步,回头看向路不尘,眼中闪过浓浓的疑惑:“你不是槐村人吗?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路不尘说:“如果每一个槐村人都要无缘无故地仇视你,我们可以不是。” “……” 汤必雁彻底转过身,看了眼地上的木棍,终于说:“生于槐村的人,是无法轻易离开这里的。” 白術挑了一下眉,知道没必要再装山民了:“能说具体点吗?” 汤必雁指向洞中祠堂:“离开槐村,就是对里面那东西的背叛,会死。” “那东西?”白術道,“听你这形容,看来你也认为,祠堂里的那具神像不是什么神明天女,对吧?” “有哪个庇佑山村的神明会需要人血供奉?”汤必雁的视线越过门洞,径直望向神台上的陶盅,“里面的东西是用人血养着的,每当村里有人去世,神婆就会用特殊的刀具划开他们皮肤,接下血液摆在祠堂中,说是这样,死者的灵魂会被神明接走。陶罐子里的,就是他们的血,血在神像前供久了,混合香灰喝下,就能治疗疾病。” 难怪这里的人治病不靠医生,靠求神,虽然恶心了一点,但疗效确实好,白術不由好奇:“你也喝过?” 汤必雁眼中闪过嫌弃:“没有,这东西是圣药,不是所有村民都能喝的,必须要对槐村、对神明有贡献。我那个酒鬼老爹一到下雨天就浑身疼痛,一直想求一口圣药治病,这次还真要让他如愿了。” 白術:“因为你弟弟当上了圣童子?” 汤必雁:“他不是我弟弟。” 白術改口:“因为汤千树当上了圣童子?” 汤必雁:“嗯。” 路不尘问:“圣童子究竟是什么?” “根据神婆的指示,槐村每年都会选出一个七岁以下的孩子,这个孩子就是圣童子,据说是继承神的旨意,用来迎接神明的降临。降临仪式会持续七天,需要圣童子在祠堂里待足七天,不能中断。” 路不尘继续问:“怎么降临?” “不知道,我只知道,等到第八天的太阳升起,被神明降临的孩子会坐在轿子里,被村民抬出祠堂,和神像一样,他们的头会用红布盖着……” 的据汤必雁所说,这些出来的圣童子行为举止会变得很成熟,全然没有一个孩子应有状态,身体里似乎住着另一个人,可如果跟他们说话,这些孩子又会记得自己生活过的很多细节。 他们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山民认为,这是因为他们接受神明洗礼,获得了新生。 “在太阳落山之前,村里的人会把圣童子用轿子抬到村口的槐树下。等第二天天亮,轿子里的圣童子就不见了。”汤必雁说,“槐村的人相信,是神明带走他们去了神国,让他们成为神侍,常伴神明身侧,因此,出过圣童子的那家人,也会受到村里人的敬重。” 成为神侍,相当于成神,但要是成神真这么简单,全世界的修真者也就不用修炼了。白術想了想,问:“你们举行这种仪式,目的是什么?” 汤必雁似乎从没想过这问题,轻微一愣,迟疑地说:“槐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我也不知道。但我出生那年,仪式失败过一次,圣童子被他的母亲提前从祠堂里带走,藏起来,那一年,村里莫名死了很多人,圣童子和他的母亲也死了。神婆说,这是违抗神明的惩罚。” 白術算是听明白了,这等于是在用孩童换村庄安宁,无异于一种变相的祭祀。至于那些消失的圣童子,大概率已经死了。送一个孩子去死,这些山民不仅不会感到哀伤,甚至聚众游行欢送,表现得相当亢奋,并将这种仪式视为一种被神明眷顾的荣耀。 白術:“你之前说,尝试离开这里的人,会消失,这又是什么情况?” 汤必雁:“因为槐村是出不去的,出了槐村,没走多久就会进入大雾中,然后会莫名其妙进入另一个村庄,这个村庄和槐村的布局很像,但是很破,而且到处是怪物。” 和槐村很像的破旧村庄、还到处是怪物……白術一下子抓住关键,一个猜想在心中升起—— 二重境和现实世界平行而生,也许这个时候,槐村的二重境就已经存在了,并且,二重境的入口和槐村的出入口相互连接,只要有人尝试出去,就会在无知无觉间走入二重境。 也就是说,槐村已经没有正常的通道能到达外界了。 这里,是一片真正的囚笼。 身后的崖壁高耸,让人望而生畏。汤必雁仰起头,视线顺着峭壁一路往上,望着头顶漆黑如墨的一方夜空,像是笼中的雏鹰仰望长空里飞翔的鸟类。 汤必雁:“那些想要离开的人,第二天尸体就会出现在槐树下,我曾经也想离开这里,但我比他们幸运,我生来力气就异于常人,所以在我见到“另一个槐村”里的怪物后,能够活着回来,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会死,槐村根本没有出去的办法。” 所有的山民都被困在这断崖包围的小山村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将信仰贡献给所谓的“神明”,狂热、愚昧、麻木、扭曲,死去又新生,新生又死去。 “你问我为什么不反抗他们,因为没有必要。”汤必雁对白術道,“我甚至有杀死他们的能力,杀死那个生我的男人,杀死那个唾弃我的奶奶,杀死所有冷眼看我的人……但是之后该怎么办,我没有办法离开这里,一切都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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