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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预料之外,楚桢脸上的笑意变得僵滞,下意识推开怀中的女人。 这微微一推,燕娘彻底清醒,她根本没有喝醉,只是陷在天子的眼睛里,昏了神智。 说来可笑,燕娘心里明白,即便受到的赞誉再多,于人而言她也只是个玩宠。玩宠唯一的作用只有魅惑讨好他人。可她自幼浸淫此道,如今没能起到作用,反而被人蛊惑了。 夜风袭人,身上暖烘烘的热意被风一吹,只余下秋夜的寒凉。 燕娘一边温顺地斟酒、陪酒,一边整理思绪。 天子对她态度骤然转变,想来只有一个原因,便是这个身着黑甲的男人。 半个时辰前,宫人禀报玄统领求见,天子便收敛了怒火,放了曹公公。 这称作玄统领的人必然是天子的心腹,但自他进来,天子连个正眼都没给过,弃他一边,没有赐座,甚至连句“平身”都没说。 楚桢似乎把那男人视作透明,径自揽着燕娘喝酒,还让乐人弹奏琵琶。 “你喜欢听哪种曲调?”楚桢笑着问燕娘。 燕娘柔声回话,“奴随陛下。” 楚桢像是心情很好,吩咐乐人弹奏春色一曲。曲子轻快明丽,悦耳舒畅。 燕娘陪着楚桢浅笑,即便她并未感知到天子的笑容里有半分愉悦。燕娘明白,天子的笑是做给那人看的,而他之所以对自己态度大变,无非也是要演给那人看。 燕娘顺着天子的意,演好这出喜乐融融的戏。 这边欢声笑语,那男人依旧跪在地上,右膝着地,像尊冰冷的石塑。再锋利的刀都有刀鞘禁锢,而刀鞘就握在天子的手中。 楚桢喝了不少酒,浓重的酒气从口中呼出,苍白的脸上终于现出血色。直到他不笑了,燕娘才知道陛下是真的喝醉了。 “封她为美人,择吉日办册封之礼,”楚桢面无表情地说完这话,挥手让乐人和燕娘都下去。 燕娘行礼告退,深深望了天子一眼,心里不是滋味,陛下应该连她的名字都不知晓。 热热闹闹的乐曲终了,宫殿恢复了死寂。楚桢凝视着那人,平静地说:“只剩下你我二人了。” 楚桢看着他依旧恭敬地跪在地上:“我不生你气了,十七哥哥,起来吧。” 男人眉眼极冷,即便生得一副好相貌,但面上冷峻的锐气令人不敢久视。 “陛下,”玄十七仍旧跪着。 “我说过了,没人的时候,咱俩依旧以兄弟相称,”楚桢笑了笑,“那些老东西才讲君君臣臣,你别再受他们影响。” 玄十七没有回话。楚桢继续说:“我已经退让了,你就不能也退让一步吗?旁人在时,我是君你是臣,他们都不在时,你便当回十七哥哥吧。” 楚桢目不转睛地盯着玄十七,冷静的面容再也维持不下去:“你还要跪着?要像那些阉奴般跪一辈子吗?行!我便在这守着,我看你能跪多久!” 每逢天子发怒,周围的婢子侍从哪个不提心吊胆,但这跪着的男人视若无睹,依旧跪自己的。 楚桢冷脸坐在玄十七面前。 宫宴渐入尾声,窗外传来烟花燃放的声音,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夜空炸开,余烬散至地面。 烟花绚烂,火树银花,楚桢恍然记起今天是中秋。他以前最喜欢中秋,中秋那日,皇叔对他的功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乎默许了他偷偷溜出去玩。 那时候,楚桢总忘带银子,就让玄十七掏钱,中秋街市特别热闹,银钱流水般花出去,后来楚桢才知道玄十七给他当侍卫,每月才二两银子。 楚桢忽然气消了,长舒一口气,对跪着的男人说:“平身吧。”楚桢蹙起眉头道:“还不快起来,难不成还要朕写道圣旨给你?” 听到“平身”两字,玄十七终于起身,“臣遵命。” 楚桢走至窗外,靠着窗沿,看屋外的烟花,他不说话,玄十七自然不会主动张口。 算来不过六七年,楚桢实在不知他和玄十七之间怎就变成这幅模样。玄十七竟是连他的召见都能避则避,时常以轮值为借口推脱,见了面也是这幅面无表情的死人脸。 虽然以前他就笑过玄十七是棺材板成精,好似有人拿浆糊糊住了嘴似的,笑都不会笑。 可那时楚桢知道,玄十七的眼睛是暖的,不像现在这般只剩下寒意。 楚桢缓缓开口道:“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了好大的火,那火往我身上钻,烧得很疼。” “陛下,”玄十七回道:“太医会开安神的汤药。” “喝过了,这两年喝了多少,你不是不知道,”楚桢盯着玄十七看,但玄十七神色未变,依旧是这幅让他讨厌的样子。 楚桢继续说:“起初一月里偶有一两次,醒来则梦散,后来越来越频繁,连不做梦都难了。我总觉得是她化成了恶鬼,恨我不救她,要拉我一同下地狱。” “陛下有紫微垣庇护,魑魅魍魉不会近身。” 楚桢露出苦笑:“我怎会得紫微星庇佑?民间都传,我是灾星降世呢。” 萧惠帝在世时,天灾频发。数年前,楚桢继位,前三年连被誉为天下粮仓的江、扬两州都因闹水灾死了不少人。 国内态势不稳,每年给凉国的岁币不减反增,西京人又数次骚扰边境,国库虚空打不起仗,只得息事宁人。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皇叔留下的人或病逝,或还乡,不过数年,楚桢手里竟没几个能用的人,只能天天听着那群老不死互相弹劾。 有好几次,楚桢坐在龙椅上,望着座下乌泱泱的臣子,心里却想梦里的火怎么不去烧他们?最好把他们都烧个精光! 玄十七终于有了些许动容,欲言又止,可惜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楚桢走至玄十七面前,轻轻地抱住他。玄十七浑身一滞,正要后退,楚桢收紧了手臂,头枕在玄十七肩膀上,哽咽着说:“我很累,让我靠一靠,十七哥哥。” 楚桢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仿若呢喃。 玄十七僵硬抵触的肩膀渐渐平和,由着楚桢靠在身上。他闻到了一股酒香,不似一般酒清冽,反而透着股甜腻的气息。 这味道应是蜀州的贡酒,楚桢喜欢喝这种酒,只是蜀州贡酒尝着甜,后劲却大。 许是他早醉了,没必要和一个醉鬼较真。玄十七心想。 楚桢埋头在那熟悉的坚实臂膀上,十年前,这双手将他拉出火场,带着他翻越千里长路,看着他登上萧国国君的宝座。 玄十七没有动,任由楚桢抱着。楚桢勾起嘴角,没有拒绝,没有抵触,其实他也不是那么厌恶自己吧。 楚桢突然抬起头,嘴角扬起笑,眼睛里似乎还倒映着烟火。 “十七哥哥。” 玄十七看着楚桢的眼睛,莫名感到如芒在背,明明楚桢此时的笑容炙热得很,双眼好似弯月,就如记忆中天真无邪的少年。 楚桢眨眨眼,愉悦地说,“留下来陪我吧!”
第4章 元佑十四年。 萧帝流连后宫,不理朝政,听信方士张道士的长生术,在宫中大肆行双修之法。 张道士称,京郊有座道庙,庙主是位得道高人,活了一百五十岁,却是鹤发童颜,仍然精神矍铄。萧帝大喜,要去道庙向庙主请教长寿驻颜术。 出宫三日,萧帝突发重病,宰相苏勒假以清后宫妖邪之名,扰乱朝政,勾结盘踞北方的西凉,大肆敛财。 凉人趁势南下,铁骑直逼都城,一路烧杀劫掠。 宫中大乱,宫女太监席卷了财宝,四处逃窜。 楚桢衣裳凌乱,披散着头发,手足无措地站在寝殿外,夜里嘈杂声四起,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听见有人大喊。 “陛下驾崩!后宫有妖邪!大伙儿快逃!” “西凉大军已攻下京州,一路南下!一旦破了城,谁也活不了!” “皇城守不住了!羽林军副统领中箭身亡!城要破了!” “玲珑,你去哪了?玲珑?”楚桢茫然地叫唤伺候自己的婢女,但无人回应。 外头的叫嚷声越发激烈,宫妃尖叫哭泣,到处都是奔跑逃窜的人。 “东和宫走水了!东和宫走水了!”宫殿着火的事无异加剧了众人的恐惧,更使得一片混乱狼藉。 东和宫是楚桢生母仁贵妃的寝宫,楚桢跑去时,宫殿在大火中崩塌,仁贵妃没能出来。 “东和宫走水!妖邪作祟害人,大家快跑!”太监边跑边嚷,将楚桢撞得摔倒在地。 楚桢满眼都是熊熊烈火,犹如龇牙咧嘴的庞然猛兽,一口便能将人吞噬殆尽。但他竟呆坐在地上,忘了要跑,脸上只刻了茫然。 别人能跑,他能跑哪去?天下虽大,但于他而言只有皇宫的一寸天地。 眼前就是熊熊大火,楚桢却浑身发冷,仿若冰雕,全身上下透着寒气。 “啊!”不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声,方才撞到楚桢的太监被人一刀斩断脑袋,鲜血喷射得满地都是。 宫女吓得大叫:“杀人啦!”众人吓得腿软,眼见那血腥场面,作鸟兽散。 杀人凶手身着黑衣,手持长刀,刀身还淌着血。唯独楚桢不知道往哪里跑,仍杵在原地。 那人快步走向楚桢,楚桢这才缓过神,不由自主后退,却绊倒在地。 “太子殿下,那人是潜入皇宫的奸细,”男人半蹲在楚桢面前,将沾着血的刀藏在身后,伸出另一只干净的手递向他。 “……你是谁?”楚桢下意识发问,声音从口中冒出,他才知自己怕得发抖。 父皇驾崩,母亲死在火里,侍女太监弃他而去,面前这人身份不明却是唯一一个在此关头朝他伸出手的人。 “过后会解释,请殿下随我走。” 楚桢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人神情淡漠,并不像急切护主的奴才,方才又杀人不眨眼,还不告知身份。 明知不可相信此人,楚桢还是伸出手,借着那人的力站起。 “脚扭了,”楚桢脚踝受伤,跟不上那人的步伐。 男人蹲下,示意楚桢上来。身后的骚乱没有停歇,大火撕裂黑夜,将天穹烧出个大洞。楚桢趴在他背上,这人背着人,仍旧身轻如燕,不一会便离开了东和宫。 楚桢双手环抱男人的脖颈,这人冰冰冷冷的,身子却跟暖炉般暖和。透过单薄的衣料,男人后背散发的温度传递至楚桢全身,终于使他泛白的嘴唇回了点血色。 男人避过四处逃窜的人群,穿过沸反盈天的宫殿,像无尽长夜中的一只黑雁,载着楚桢奔向茫茫旷野。 楚桢那时十五,还是个单薄纤瘦的少年。 自幼生在宫闱,父皇又鲜少理他,楚桢对男人的印象停留在太监身上。 太监声音纤细,体型瘦弱,还不如粗使宫女硬气。可背着他的人肩宽腰窄、后背结实,是个实实在在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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