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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席特列院长发出短促而困惑的音节,眉头微蹙,“什么未婚夫?我从来没听说过。” “在学校大家都是那么说的。说他是因为无法忘记去世的未婚夫才是一直保持单身的。” “我和他从小认识,后来又进了同一所学院。如果真有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席特列院长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可能是哪个无聊虫觉得好玩编出来的故事吧?……哼,说不定,就是维林自己编的。他啊,可是个很擅长说谎的家伙。” 勒内一怔,那时候,同学们全都深信不疑的事竟然是谎言。 席特列院长那了然的语气也让他在意。他觉得席特列似乎知道那个雌虫的本性。 “……维林老师很擅长说谎吗?”勒内试探着问。 “你可真是单纯啊。”席特列院长拍了拍勒内的背,力道大得让后者往前倾了倾,“他可不是普通虫。若不是头脑出众、长于谋略,怎么可能爬到如今的位置?” “你……说得对。” “不过他虽然有一些讨厌的方面,神经却意外地纤细。自从他养父去世后……” 说到一半,席特列院长突然闭上了嘴。 因为恰在此时,维林返回了座位。 “我也去趟洗手间吧。”席特列院长迅速将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和维林换班般站了起来。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了。无法言喻的尴尬飘荡在空气中。 勒内垂下眼,拿起酒瓶给自己杯中倒满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晃动着。 他假装喝酒,悄悄抬起眼睫,想偷偷看一眼对面的维林。 却不料视线刚移过去,对上了对方的眼眸。 勒内心头一跳,淡淡的,随便地找了个话题:“……你说去赤卫星,已经决定好什么时候去了吗?” 维林微微一笑。 “我不去。” “什么?” “我哪儿也不去。” “可你刚才不是跟席特列院长说要去吗?” “我骗他的。”维林不以为意地说着,抿了一口红酒。 不管是说谎还是没有说谎,他的表情都没有动摇。在明白到那是习惯说谎的瞬间,无法言喻的不快感涌上了喉头。 “你和席特列院长不是朋友吗?” “没错。”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对他说谎?” 维林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这追问感到些许疲惫: “因为他一再追问我辞职的理由,我觉得很啰嗦,想堵住他的嘴。” “那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想他并非真的在意我为什么辞职,只是想满足自己‘想知道答案’的欲求。所以,我提供了一个他能认可的答案。” “可那不是诚实……” “我是为了他好。” 维林笔直的看着勒内,打断道:“就算我说,是因为我打算马上去死,所以才会辞职,也只会让他感到担心吧?” 周遭的喧嚣、碰杯声、谈笑声,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突然消失了。 死在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和维林两个虫。 勒内觉得,自己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盖子,释放出了不该触碰的东西。 “你是在骗我吧?” 听到他这句话,维林放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凉意: “你真有趣。我说谎之后,你让我说实话。等我说了实话,你又说那是骗你的。” 勒内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维林试图从悬崖一跃而下的模糊身影。 这家伙是认真的吗? 还是说,只是在他用那说谎的舌头,在玩弄自己而已?但对方确实有过此类“前科”,所以他现在根本无法判断对方的话是真是假。 “……你真是糟糕透顶,”勒内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竟然用如此轻飘飘的语气谈论自己的生命。” 维林将掌心放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其下的跳动:“我的生命是属于我的。要怎么处理不是我的自由吗?” “……” 勒内无言以对。 “你看,我就知道会这样。” 维林交叉十指,姿态从容,“虽然你指责我不诚实,但这种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吧?知道了反而成了负担。” 勒内陷入了彻底的沉默,仿佛被剥夺了语言的能力。 这期间,席特列院长回来了。 他一屁股坐到位子上,喝了一口杯里的红酒,询问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说了什么?” 当然不可能把刚才那些对话说出来。 “……就是一些在星海区出差时候的事情。” 维林流畅的说出谎言。脸上看不出丝毫破绽,仿佛刚才那个谈论自杀的虫不是他。 席特列院长并没有怀疑。勒内沉默地凝视着维林,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上,分辨出刚才那句“打算马上去死”究竟有几分真心。 然而,他什么也看不穿。 离开酒吧时,席特列邀请维林说“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但被维林婉转地拒绝了。 “我明天一早就要启程回家,今天得早点休息。”维林这么表示后,席特列院长也没有强虫所难。 席特列院长也没有强求,只是拍了拍勒内的肩膀:“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勒内被半揽着转过身。 他微微的回头,看到那个银发身影正独自走向另一个方向,渐行渐远,如同被黑暗的夜色所吞噬。 如果那家伙真的在这里自杀了,若是尸体没被及时发现,应该不会被报道出来吧? 而且他已经辞职,脱离了原来的圈子。如果他真的悄无声息地死了,自己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勒内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他要不要自杀,和我都没有关系。我没有理由去对他的行动一一负责。 别想了,不要再想了。 然而,内心还是不断上焦躁的预感。 席特列院长一边朝山下走,一边和他说话,但他心不在焉,那些话语像风一样穿过耳朵,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我没错,这不关我的事。”即便这样安慰自己,在胸口中扩散开的不快感还是有增无减。像不断滋生的藤蔓,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勒内停下脚步,朝着席特列院长说:“院长。” “嗯?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有件要紧事……想问问维林老师。”他顿了顿,补充道,“刚才忘了问。” “是吗,他应该还没走远吧。”席特列院长说。 “嗯,我追上去看看。” 他留下这句话就掉转身体。维林的背影早就不见了。 可是因为知道他朝着哪个方向走过去,所以勒内向着那边奔跑。 夜风掠过耳畔。他一边跑,一边在内心质问自己:追上去想要做什么?只是对他说一声“不要死”就能满足吗? 还是说,只是想为自己创造一个“已经尽力阻止过他”的虚假免罪符,好让日后回想起这件事时能减轻些许的负罪感? 奔跑,持续奔跑,肺部因急促呼吸而刺痛。可还是没能找到那家伙。
第23章 酒吧所在的雪山海拔并不高,有几条“人工”铺设的防滑小道可以下山,道路以二十米的间隔安插着路灯,和街道上常见的直立式路灯不同,雪道上的路灯像南瓜一样紧贴在地面上。 这是由于白雪容易反光,下山时如果长时间凝视着纯白的雪地容易引发雪盲症。 勒内是驾驶飞行器来到这里的,维林离开的方向和停泊港的方向相反,如果他就住在山脚的酒店里,那么他应该是乘坐雪地列车上来的。 列车在晚上八点就停运了,但维林并不知道这事,或许他又去了车站,要么就是已经回酒店了。 勒内有些怀疑,自己真的能找到维林吗?在偌大的雪山里寻找一个虫,无异于海底捞针。 如果对方不想被他发现,有很多地方可以藏身,比如酒吧后面那片茂密的雪松林。 即使如此,勒内还是想继续找下去。 下山的时候会经过车站。勒内在通往车站的岔路口上停驻了片刻,他打开了手电筒,喘出的气体在嘴边迅速凝结成一团亮晶晶的白雾。 没有照明的对面是一片漆黑。不过幸运的是,勒内在那条岔道上发现了一串脚印。 莫利亚雪原终年飘雪,地面上的任何痕迹十分钟内都会被皑皑大雪所覆盖。 那串脚印说明,在不久之前有虫走向了车站。 借着副脑发出的微弱灯光,勒内快步朝对面走去。 黑暗中出现了蓝色的光亮,是车站的方形标牌。这个点执勤的乘务员和保安都已经下班了,然而一个高挺的身影却站在月台前,双手放在栏杆上,俯视着下方。 勒内没有猜错,那身影正是维林。 月台对面就是雪山的边缘,离地面两百多米,如果跌落下去,绝对会死的。 终于发现了寻找的目标,勒内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之前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认为雌虫说的“去死”是为了捉弄自己,然而眼前的景象推翻了这个假设。 为什么?勒内心想,你对这个世界真的没有一丝留恋了吗? 然而心与心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他无从得知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个体的思想。 维林或许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出现,却没有投来哪怕一秒钟的目光。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漆黑的山涧,眼神黯淡无光,仿佛眼眶里的不是眼球。而是由无机质的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眼珠。 别站在那种地方,快走,快点离开那里啊。勒内的心里大喊着。 可是他个人的意志并没有什么作用。只见维林上半身探出了栏杆,凝视着下方,就像凝视着自己的归处,身体失重地朝栏杆外倒去。 哐当—— 黑色的墨水在勒内心里打翻。黑色的感情在胸口弥漫。愤怒、疑惑、悲哀...... 靴子踩着大雪,飞快地冲了过去。 勒内拉住了维林,把他拖到远离栏杆的地方。 维林的身体趔趄了一下,站稳后,他才偏头看向勒内。 脸色平静,好像刚才那惊险的举动并不是他做的。 维林:“我好像喝多了,有点头晕。” 勒内脸色冷峻,心情差到了极点。 “差点就死了,谢谢你。” 勒内依旧沉默着。 如果没有从维林口中听到过“打算去死”,如果不知道他是个擅长说谎的虫,也许勒内会相信那番话。 但他偏偏了解对方的本性。 什么喝醉了,站不稳之类,都只是借口罢了。 道过谢以后,维林轻轻挣开了勒内的双手,离开他的怀里。没有再说多余的话,深深看了他一眼之后就转身离开了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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