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阙袭兰稳住他微微发颤的肩头, 沉声道:“月蓝草已命人采集, 正在架锅熬制。”他目光示意不远处, 只见士兵们已重新整备车马, 侍女小心掀开车帘, 洛枝横披着保暖的外袍坐在车沿, 虽仍虚弱,神色却已安定了许多, 远远看着他, 眼圈通红。 “你已竭尽全力, 足够英勇。”阙袭兰看着他,语气沉稳而带着抚慰, “余下之事, 交给世叔便可。” 洛千俞瞳仁微颤,仍不放心:“不行,那月蓝草的气味有毒……” “将士们皆已覆上面巾, 军医亦在旁监察,你且宽心。” 洛千俞又道:“楼衔和十府呢?” “他们都在。” “西漠军兵败而退,两路人马皆已汇合,并无大碍。”阙袭兰从容应答,低声安抚道,“秦副将亦还活着,是他告知了我们此间变故。那刘秉趁乱遁走,也已遣人追索。” 他一番话语,层层递进,将少年紧绷的心神缓缓安抚下来,最后,男人沉声道: “此战,是我们胜了。” …… 他们赢了? 洛千俞睫羽一颤,心神俱震。 “月蓝草正加紧采收,今日便可启程运往京城。” “千俞,”男人看着少年,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是你,救了满城百姓的性命。” 洛千俞闻言,彻底愣住。 一股巨大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低下头,看向怀中仿佛沉沉睡去的冰原狼,声音带着无可抑制的颤抖: “……我想,好好安葬云衫。” 阙袭兰颔首:“…好。” 洛千俞寻了一处向阳的开阔坡地,四周林木环绕,野花零星点缀。他亲手掘土,将云衫安葬于此,眠于阳光与清风之下。 回到大营时,军中医官正为洛枝横诊脉,见他回来,面露喜色回禀:“大人,小姐服下月蓝草汤药后,不过半个时辰,高热已退,脉象趋于平稳,确是好转之兆!” 洛千俞一直悬着的心,至此才稍稍落下。 待他额角的伤口被医官用干净的白布妥善一圈圈包扎好,这时,亲兵上前禀报:“大人,好消息!” “西漠残军已溃退十里,被困于枯木旧城,怀王殿下正率军前往合围,定能乘胜追击,将叛贼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亲兵神色愈发崇敬,笑道:“楼将军与洛千户得知您受伤,正快马加鞭赶回,想必心急如焚呢。” “待您此番携救命药草凯旋归京,便是拯救万民于疫疠水火的大功臣,必当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洛枝横抱着药碗,此刻气力已好了不少,笑道:“哥哥是大英雄!” “不错,大英雄!” “哈哈,三小姐所言极是!” 洛千俞清浅一笑,却沉默下来,他目光却落在倚在一旁的云渺剑上,若有所思。 不多时,少年倏然起身,走出营帐。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小侯爷握住缰绳,利落地翻上最近的一匹战马,清喝一声:“驾!” 几位将领慌忙起身追赶,连声疾呼:“小洛大人!您伤势未愈,这是要去何处?!” 少年策马扬鞭,红色的发带在风中猎猎飞扬,头也不回,只掷下一句: “去杀刘秉。” … … 夕阳斜坠,浸染半天霞光。 洛千俞抬眸望向天边。 在京城分别时,他曾与闻钰约定在凉州渡口相见。 这已是他们之间第二次约定,自己又要食言了吗? 洛千俞咬了下牙。 …… 不行,要忍住。 现在还不是见哥哥的时候。 少年快马加鞭,一路循着踪迹追去。途中遇到先前追剿的大熙士兵,得知刘秉果然腿伤未愈,抢了一匹马,正一路往北逃窜。 洛千俞心下了然。 大熙已无刘秉容身之处,西漠亦已倾覆,他只剩下一个去处——直奔如今起义军盘踞的老巢,朔城。 连日疾驰,风餐露宿,终于在靠近朔城边境时,小侯爷发现了刘秉的踪迹。 那人已然归入了起义军在城外的驻营。 暮色渐沉,一队巡逻的起义军士卒曳步走过。落在队尾的士兵忽地被一只手捂住口鼻,只来得及发出几声短促的“呜呜”,便被迅捷拖入巷角。 片刻后,一个穿着同样土黄色布服、压低头巾的少年身影悄然跟上队伍,步履沉稳,悄无声息地混入了朔城三里外那片连绵的起义军营地。 小侯爷孤身潜入,如一滴水汇入河流。 他半坐在树上俯瞰整片营寨,本欲直取刘秉性命,却在一处营帐旁,听到几名将士的低语: “听说了么?那刘丙回来了,这许久没现身,如今竟忽然负伤归营,腿还不知被谁捅了个穿。” “这底细不明的,陈头领怎地没将他关起来细细盘查?” 另一人嗤笑一声,压低嗓音:“你个新来的懂什么?他当初可是能与头领分庭抗礼的人物,如今这营中,恐怕还有不少他当年的旧部。” 先前那人语带调笑,侃道:“瞧他那副模样,吃得油光水滑,肥头大耳,还能带兵打仗么?” 同伴道:“哎!慎言啊。” …… 陈头领? 洛千俞微微一顿。 若情报无误,这位能与刘丙分庭抗礼、起义军的核心大人物陈头领,莫非是…… “何人在此窥探?!” 一声厉喝自身后骤响,洛千俞侧目看去,一名顶盔贯甲的起义军将士发现了他藏身树干的踪迹,正持戟快步奔来。 洛千俞毫不迟疑,纵身跃下树干,头也不回地扎进密林深处。 那将士大喝一声,紧追不舍,砰砰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终是与小侯爷一同消失于林莽之间。 不多时,密林中传来几声短促闷响与重物倒地的声音。 片刻后,一道身着起义军盔甲、头盔严实遮住面容的修长身影,自林中走出,挺直身板,步伐不疾不徐。 恰在此时,另一名士兵小跑过来,一看见铠甲侍卫,语带埋怨:“解个手怎去如此之久?快随我去主帐!头领那边正缺人手护卫,耽误了时辰,你我都要吃军棍!” 面盔下的人不动声色,略一颔首。 接着,便跟着那名士兵,朝着营地中央那顶最为显眼的主帐一步步走去。 . 主帐内,灯火通明,几人正在激烈议事。 两名盔甲侍卫肃立帐外,一名立于帐中。 一人道:“如今昭国大军压境,兵锋直指九幽盟!大熙深陷西漠战事,自顾不暇,此乃天赐良机,正是我等破局之时!” 另一人反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此时应坐观昭国与九幽盟厮杀,待其两败俱伤,再行出手!” 有人接口:“刘头领带回密报,大熙皇帝已病入膏肓,恐时日无多,此时正该直捣黄龙,趁乱夺取京城!” 几人争论不休。 而坐于上首的男人,一直沉默不语,颈部一道狰狞疤痕蜿蜒至耳侧,却忽然开了口,声音低沉,语带沙哑:“都出去。” 众人噤声,依言退出。 帐内只剩他与静立一旁的贴身护卫。 陈城垂眸凝视沙盘,沉声自语:“这个刘丙,究竟可不可信……” …… “信那胖老头,可是要搭上性命的。” 正凝思间,一道声音倏然响起,打破帐内寂静。 陈城下意识抬眼,帐中除了他再无旁人,那声音竟来自一直默立角落、一言不发的盔甲护卫。 陈城微怔,随即蹙眉:“……什么?” 那盔甲覆面的护卫,声音透过面盔,显得有些沉闷:“何况,他本就不是真正的刘丙。” 陈城目光一凝:“你此言何意?” 那盔甲护卫并无半分胆怯急切,却道:“当年与你一同统领起义军的刘丙,三年前被我的冰原狼一口咬断喉咙,已经化作黑风口的一摊烟尘了。” …… 陈城缓缓起身,声线干涩发紧,带着难掩的震颤: “你……究竟是何人?” 那披盔戴甲的护卫抬手,修长指尖扣住下颌,缓缓揭下头盔。乌发如瀑倾泻,露出一张清俊绝尘的少年面容,眉如墨画,目若寒星,眉宇间还凝着几分未脱的英气。 陈城看着被火光映亮的脸庞,瞳仁骤然收缩,半晌,才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发颤:“……小侯爷?” 洛千俞轻轻一笑:“陈大哥,好久不见。” 看来他猜得不错。 眼前之人,正是昔日太子哥哥麾下最得力的臂膀——陈城将军,宫变之时,陈城恰在城外调度,未能及时赶回,而此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未曾想,如今竟成了这起义军的首领。 陈城急步上前:“小侯爷,您怎会孤身潜入此地?” 洛千俞不绕虚言,直奔主题:“陈大哥,此战万不可打。” “京城看似空虚,实则根基未动——救命药草不日便至,更有蔺丞相坐镇中枢,后续战局只会愈发棘手。昭国与九幽盟的战事本就无从谈起,你们此番举动,动与不动,皆是他人掌中棋子,徒为嫁衣。” 陈城眸中诧异之色渐浓,追问:“方才言及刘丙,究竟是……” “此事说来话长。”洛千俞语声沉静,“刘丙此番归营,疑点丛丛。然此刻他若真死于我手,其旧部必迁怒于你,徒增变数。当务之急,是将他秘密囚禁,严令任何人不得擅近。” 洛千俞抬眸直视陈城,目光坚定,“陈将军,你可信我?” “……” 陈城眼底掠过震意,略一沉吟,当即转身召来心腹,附耳低声吩咐数句。 待心腹领命退下,帐内复归沉寂。洛千俞目光扫过帐外连绵起伏的营寨,灯火如星罗棋布,少年忍不住开口道:“陈大哥……你昔日忠君护民,怎会成为这起义军之首?” 陈城闻言,眼神骤然一黯,抬手缓缓扯开衣襟,一道狰狞长疤自锁骨蔓延而下,在营中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更显触目惊心。 “宫变之后,末将得知消息时,已然迟了。”他语声肃沉如铁,带着难掩的怅恨,“本欲率兵回援,却遭不明叛贼层层截杀,九死一生方得苟活,留下了这道狰狞印记。” “自那时起,末将便知殿下之死绝非偶然,背后定藏着惊天隐情。奈何我势单力薄,无力回天,终究拦不住那改朝换代的滔天巨浪。” “既如此——”陈城喉间滚过一声沉叹,眼神骤然亮得惊人,“便汇聚这天下不甘之人,铸一柄破暗之刃,待有朝一日,直斩那望尘莫及的仇敌!” 洛千俞心中巨震。 片刻后,少年却轻叹了口气,道:“这些话,陈大哥还是留待日后,亲口对太子哥哥说吧。” “嗯?”陈城以为自己听错。 陈城沉吟片刻,唇边忽然漾开一抹笑意。记忆中,这位小侯爷自幼便是这般灵动鲜活的模样,如今再见,恍如隔世,心头竟泛起几分久违暖意。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8 首页 上一页 191 192 193 194 195 19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