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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系统不明白人类怎么能流那么多泪。 好像要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尽了,那样的难过,那样的绝望。 图渊抱着他,在他怀里流泪,说他骗人。 不是说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骗人的吗。 不是说好不会再把他丢下的吗。 为什么又要丢下他。 他在求他,“可怜可怜我吧……图南。” “我不能没有你,活下去好不好?” 可得到的仍旧是对不起。 图渊终于痛哭出声,他像是恨极了他,在图南柔软的锁骨处咬了一口,微微尖锐的犬齿摩挲着皮肉,伴着眼泪,却始终没有咬下去。 只留下浅浅的牙印和哽咽的痛哭。 图南轻轻偏头,在他的眉心落下一个吻,干净,纯净,如同小时候安慰图晋一样。 ———— 图南住进了私人医院,开始最后的保守治疗。 图渊发了场急病,高烧不起,整整烧了两天,吃什么吐什么,短短一个星期,人迅速消瘦。 图南看不到,只知道图渊最近状态很不好。他偷偷去问图晋,图晋也不告诉他。 那天傍晚醒来,等图渊走后,图晋来到卧室同图南聊了许久。 他摩挲着图南瘦得能咯手的手腕,对他说:“对不起,今天是哥哥气昏了头。” 图南小声说:“没关系,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他已经知道生气的滋味了,那是一种仿佛所有数据都往上涌最后滋滋冒火花的感觉。 图晋摸摸他的头:“以后不许再乱开玩笑了,知道吗?下午哥哥打那两下,疼吗?” 图南摇头,被图晋捏了捏鼻子,“哥哥差点被图渊骂死,这就是你养的好图渊。” 图南笑起来,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眸子,漂亮却无神。 这些天,他打了很多针,吃了很多药,比从前更瘦了。 图晋知道还没到最严重的时候——最严重的时候是产生严重的排异反应,呕吐,整夜整夜睡不着。 只是这样,图晋就看出图渊已经有些受不了了。他仿佛跟图南生了同一个病,消瘦的速度甚至比图南还快。 图南身体状态不太好,但精神状态却不错,有时躺在病床上,还会叫图渊给他念睡前故事。 小周也时常来医院探望他,有时候碰到图渊给图南讲睡前故事。他知道图南已经过了需要听睡前故事的年纪,只是提一些要求,能让图渊心里好受一些。 六月的某一天,图南坐在病床上,折纸飞机。 那是小周教他的。 他折好纸飞机,等到图渊进来,朝着纸飞机的尖头哈了口气,舍不得扔出去,拿在手上在半空中转来转去地飞。 听到脚步声离病床越来越近,图南弯了弯唇,将纸飞机飞到图渊面前,很正经地说,“你来晚了,飞机已经起飞了。” 图渊也笑起来,配合地弯下腰,对他说:“对不起,图机长,能否申请再次起飞?” 图南大方地同意了,“可以,没问题。” 他将飞机举在半空中,进行跃迁式移动,咻咻两下,停在图渊面前,“可以上来了。” 图渊:“谢谢图机长,包飞机餐吗?” 图南很高兴:“包的,来吧。” 大概是病情恶化了许多,他现在最不喜欢的就是吃饭,可不止图渊会来看他,图晋和屈夫人屈父都会来看他。 他们每次看他,总会叫他吃许多东西,图晋更是每天一日不落地监督他吃饭。 图渊会偷偷替他解决一些,就跟现在一样。 图南夹了一块不太想吃的大黄鱼,偷偷示意图渊帮他吃掉,谁知道听到图晋叫他的名字,“图小南,又不好好吃东西。” 图晋走到病床前,将他的纸飞机没收,嘀嘀咕咕道:“从前也没见你玩个纸飞机逗你哥哥高兴……” 图南假装没听到,偏头,很乖地嚼着饭。 他确实是在逗图渊开心。 任务进度久久未动,大概是这个世界只能完成百分之九十五了。 已经很好了。 图南想。 比起原先的倒霉开头,能将任务完成度拉到百分之九十五,已经很好了。 只是有时他总会在想,图渊到底还差什么呢。 图南想了很久,也想不到。 毕竟现在的图渊什么都有了。 这个世界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图南开始频繁地呕吐,食欲不振,那是胃肠道瘀血导致消化功能衰竭。到了后面,连图晋都不再劝他吃东西。 图渊基本每天都陪在他身边。 图南开了痛觉屏蔽系统,将痛觉屏蔽打开到百分之三十五,整个人轻松了许多,精神也一直很好。 他不再想怎么扮演好图南这个角色,只想让身边人别再为他那么难过。 图南想,如果他在最后关头轻松一些、精神一些,身边的人会不会好一些。 但答案是否定的。 图南每天在都在病房说话。他绞尽脑汁去搜集冷笑话,逗图晋开心,逗图渊开心,逗屈夫人开心,可是好像没有一个人真正开心起来。 图南有些无措。 每个人都好像在笑,可每个人的声音听上去又是那么难过。 纸飞机落在窗台边,摇摇晃晃。 图南背对着人,躺在床上,听到身后的屈夫人在哭。 他酸楚地眨了眨眼睛,明明看不到,但还是在脑海里描绘屈夫人的模样——应该是个很温柔的妈妈。 屈夫人哭了很久,才起身。她去到病房外,同外面的人说,“让小南出去几天,好吗?” 图渊低着头,平平静静地对她说,“他现在还在治疗。” 屈夫人:“他在医院待得不开心。” 图晋坐在长椅上,几乎没有力气坐直,弓着背沉默。 一个星期后,图南出了院。 那天是个很好的晴天,他牵着图渊的手,回到了半山别墅。 第二天,图晋拜托他去商场买一个游戏机手柄。 图南出生就被保护得很好,几乎没有一个人出过门。 他很迟疑地问图晋:“我一个人吗?” 图晋说怕他在家无聊。 图南很高兴,立即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他早早就在半山别墅准备好。他带着一顶浅黄色的遮阳帽,一身白色的T恤和短裤,踩着一双球鞋,背着斜挎包,拄着盲杖。 他对着家里的人说:“我出门了哦。” 图渊给他斜挎包里放水杯,“早去早回,不要乱跑。” 边上的图晋:“出去别乱吃东西啊,早点回来。” 图南很乖地点点头。 司机将图南送到商场入口。 图南第一次一个人出门,下了车后,很小心地敲着盲杖,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周围叫卖的小贩吸引了,想了想,拐了个方向。 “啊!对不起!” 玩闹的小孩碰到他膝盖,年轻的母亲立即同他道歉。图南摇了摇头,弯弯唇说没事。 他慢慢地晒着太阳,走在路上。 不远的地方,跟着几个人,图晋同身旁的人说,“你输了,我说他不会乖乖去商场,会到处乱逛。” 图渊扯扯唇角:“你也没赢,他也没听你的话,去乱买东西了。” 图南停在一个棉花糖摊前,买了个蓝色的棉花糖。 他偷偷吃了一口,觉得有些不好吃,露出遗憾的神色——闻着那么香。 小贩替他用透明塑料膜扎起来,图南将棉花糖放进斜挎包里,继续敲着盲杖,慢腾腾地往前走。 他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休息。 秋高气爽,天空湛蓝,微风阵阵,大片云朵堆在天际。风吹动茂密的树丛,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图南伸出手,接到了一片落叶。 他将那片落叶放在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路旁有小贩在叫卖气球,孩子跑来跑去,发出清脆的欢笑声,远处传来滑板少年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咣当声。 图南买了一个小狗气球,鼓鼓的,轻飘飘地飞在天上。 他牵着气球回家,图渊在家里等着他,给他开了门,站在门前给他擦了擦汗,问他今天开不开心。 图南点点头:“开心。” 他将气球的绳子递给图渊,“卖气球的老板说这个小狗很可爱,送给你。” 图渊没说话。 图南去摸图渊的脸,又去摸圆滚滚的气球,觉得图渊又跟圆滚滚的小狗气球不像了。 现在的图渊像是泄了气的小狗气球,很难过的那种。
第27章 图渊将鼓鼓的小狗气球挂在餐桌岛台,图南每天吃饭总要摸摸索索拽一下小狗气球的绳子。 气球充的是氦气,充气口处无法完全密封。气球一天比一天瘪,孤零零瘦瘦小小地飘在半空。 跟图南一样。 小狗气球彻底瘪下来的那天,他发现半夜图渊一个人在孤零零客厅坐了很久,牵着瘪瘪的气球。 图南坐在他身旁,轻轻地靠着他,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一起。 两人谁也没说话。 那时的图南只剩下三个月寿命。 图晋和图渊停下手头上所有的工作,每天都陪着他。 所有人都不再拘着他,尽力地想要满足图南生命最后阶段的全部愿望。 因为开了百分之三十五的痛觉屏蔽,在最后这段时间,图南的状态其实比大多数心脏病患者要好,但仍避不开心功能明显受损带来的生理反应。 他夜间开始频繁出现呼吸性困难。因为平躺会导致回心血量增加,加重了肺部瘀血,图渊彻夜守着他,一旦发现他在睡梦中惊醒,立即扶着他起身缓解。 到了后面,他开始变得极度虚弱,稍稍活动便感觉疲惫不已,进食甚至连呼吸都感觉费力起来。 每天大多数时间,图南都是昏昏沉沉地陷入沉睡,每次醒来,他的床边总会有人。 他们牵着他的手,同他轻轻低低地说话,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话都要同他讲完。 图南呼吸浅浅,弯着唇角,长长的眼睫合拢,压抑着喉咙里涌上来的咳意,问那个山里的少年怎么样了。 图渊说:“他很好。” 那个少年的心脏同图南的一模一样,爱屋及乌,图氏集团赞助了那个少年一大笔钱,给少年和少年的爷爷治病。 山里的少年流着泪,泪流不止地抓着工作人员的手,说好人一定会有好报。 图家做了一辈子善事,图晋也做了一辈子的善事。 从图南出生开始,图家就一直资助困难儿童上学,定期给失明儿童做手术,直到图父图母去世,图晋接过公益的担子,从未放下。 好人有好报,这话图晋听了太多次,也听得太心灰意冷——倘若真的有好报,为何让他父母在雨夜双亡,又为何让他弟弟年纪轻轻就要离开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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