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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他的医术,对方的寿命也不会剩下太多。 “嗯?你在生气吗?”他的病人笑着看他,轻声询问。 “不会。”司澧并不生气。 他一开始就有心理准备,自然不会为这种已经有过评估的事情生气。 “这样啊。”他的病人轻笑,他似乎严重缺乏一些负面的情绪道,“我叫云珏,云彩的云,玉珏的珏,虽然我可能很快就要死了,但是如果能够被你记住,感觉寿命好像会延长一些。” “不会。”司澧回答道。 “我感觉会。”青年笑着回答。 “我不记病人的名字,尤其是一个死去的人。”司澧回答道。 他救过的人太多,见过死亡的人也太多。 活着时他自然会尽力,但死后就与他无关了。 青年没有再说什么,司澧转身道:“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出去带上了门,关闭的那一刻好像听到了身后似有若无的轻应:“嗯。” 很轻,甚至不如一根羽毛落在掌心的份量。 …… 治疗继续,又一次见面时他的病人仍然如初见时浅淡温和,似乎任何事都不足以惊扰他的心。 自然上次的事也是。 司澧反思了自己,即使他说的话是事实,对一个将死之人也太过残酷。 这样的话如果冲击到病人的内心,其实是不利于对方恢复的。 他提起了那件事,表明可以致以歉意。 “唔……你说那件事啊。”而对方却有些不记得了。 他们都是相当冷情的人,只是司澧有些懒得伪装,而对方是不在意,他的笑容很多时候似乎只是因为他自己的心情不错。 “你是因为担心对我的健康造成影响吗?”他还十分清晰他的逻辑。 不是出于内疚或是歉意,而是因为业务范围内的失误。 “不用担心,我觉得你的拒绝很合理。”他的病人浅笑道,“没有人有记住别人的义务,你没有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名字生气,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 司澧知道,对方不对任何人抱以期待。 没有期待,自然也不会失望和生气。 这样很好,谁也不会将无关紧要的情绪夹杂在正常处理事情的流程中,他喜欢这样的相处。 “就像你说的,没有人有记住别人的义务,我认可这句话。”司澧回答道。 青年回视着他,眉眼弯了起来,那一笑,仿佛将那被绿荫遮挡仅剩的阳光都聚拢在了他的身上。 …… 司澧还是记住了他的名字。 云珏,像云和玉拼凑成的一个人,看起来洁白柔软,其实冰冷而无法触及。 但他在一个让人觉得可以舒适交流的区域。 而即使他不告诉对方,对方也可以轻易知道他的名字。 “司澧,这个澧有什么寓意呢?”对方很自然的问起,并没有悄悄得知他名字的得意洋洋。 “司家的名字多以药材或草植为名。”司澧说给了他听,“我的名字取自沅芷澧兰,澧水清澈,希望我品性高洁。” “品性高洁……司医生的确是一位品性高洁的医生。”他的病人笑着夸赞道。 司澧不置可否,他无谓品性,做这样的职业,有感激他的,自然也有谩骂他的,世人的定义无关紧要,活着时再如何精彩或是无聊,死后都是一样的枯骨化灰:“你呢?” “我也品性高洁。”他的病人浅笑,“说起来我们还是很有缘分的。” “缘分。”司澧重复这个词,开口道,“圆份。” 他未改语调,而他的病人眼睑轻颤,笑意漫出时显然已经明白。 “如果我不好好赚钱,大概也是没办法聘到司医生的,可见是命定的缘分。”他总是能将故事讲述的很美好,明明也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明明是生长在温室里,却好像也很精彩。 为什么? 司澧不明白。 是因为拥有聪明的头脑,足以在年幼时就开始权力角逐,即使身体不好,困于一隅也能够胜过外界奔波之人,将商业巨擘握于掌心? 还是因为即使生病也因为家底能够无忧无虑? 书籍,衣食,权力……财富? 那些东西即使拥有,也会随着生命快速的消逝而终结。 极短的寿命,病弱的身体,反复的治疗和必须扼制的食欲形成了一切繁华的对立,失去的自由和断绝的亲情更像是对于惊才绝艳者的一场严惩。 但他就是如同那料峭寒冬中盛开的花一样,看起来脆弱,却聚拢着天地之间唯一的一色。 渴望春日与生机,却又不会被执念困住。 困于温室之中,但他的思维足够精彩。 即使是对很多初学者深奥难辨的理论,只要司澧说给他听,他就能明白,虽然偶尔也会有初学者不解而说出的奇怪理论,但是他融会贯通的速度远远超过司澧的预期。 对方对外界有着好奇,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也有着没有亲眼见过的精彩。 因为不同的人对同一件事物也会有不同的认知,而这些认知本身就很有趣,甚至比事物本身还要来得有趣。 而他的病人想要听听以他角度展开的见闻和说法。 司澧觉得这是一种从未想过的角度,他总是倾向于亲自去看,而很少聆听别人的看法。 他也很少去回忆自己的过往。 但交谈之间,曾经无聊且几乎趋于灰白的记忆却好像因为言语的叙述而变得鲜活了起来。 因为要讲述,所以会去回忆细节,回忆色彩,回忆那些未被别人探寻的角落,然后编织成为了新的记忆。 他爬过山,看过海,乘过溪流,去过远洋,看过峡谷,潜过深海。 他品尝过刚摘的蘑菇,鲜切的牛肉,现摘的果子,新炒的鲜茶以及形形色色的食物。 曾经见过是为了认知,而现在好像才真正的开始阅览和品尝。 云珏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他好像真的会随着他的记忆向往而畅游,那一刻,他并不困在这个温室之中。 唯一遗憾的是,他的精力太浅,即使努力扼制,身体也会将他带入休眠之中。 当他睡着时,那场阅览便会戛然而止,独自讲述回忆的一切也都变得寡淡无味了起来。 司澧看着他的睡颜,发现自己开始希望他能够醒得更久一些。 而现实是,他的生命快要走到终结了。 又一年,他上了三次手术台。 每一次,都需要全力以赴。 每一次,他都如他所愿的醒了过来。 只是越到后来,痛苦便越会加剧,因为那副身体已经快到修无可修,补无可补的地步。 人体终究有一个不可承受的上限,它已经无限接近。 但他躺下时一片灰败,醒着时却始终浅淡平和。 他的身体里,有着不想放弃的生机。 即使承载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即使需要大量的时间去休眠。 “会怕吗?”司澧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 如果手术不成功,他就会死。 “唔…一点点。”对方思索后给出了他答案,只是笑容浅浅的,人也有些迷迷糊糊,半梦未醒的模样,“不过也没办法,如果真到了死亡那一步,一定已经是你竭尽全力的结果了……” 他又睡着了。 司澧静静的看着那安然熟睡的人,心中未明。 原来他也是会怕的,怕死。 不喜欢痛,也不喜欢苦,不喜欢吃一大堆的药,也不喜欢没有味道的白粥。 油尽灯枯的人,又一次躺上了手术台。 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手术都是司澧做的,他比谁都清楚对方的身体情况,也似乎比谁都了解对方。 “我会陪你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司澧看着那躺在灯下一次次赌命的人说道。 他会竭尽所能,延续他所想要的生命,这是他作为医生的承诺。 那双漂亮的眸温柔浅笑,唇动了动,司澧听到了一声轻应时,他已经睡了过去。 手术如常进行,却没有如以往一样结束。 它进行到一半时,他的病人失去了呼吸,急救措施下,有复苏迹象,却不过是回光返照,迅速开而灰败。 死了。 一条生命终结,其后的流程总是大差不差的。 报上原因,整理遗容,换上衣服,家人痛哭…… 司澧不用去想,都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 很稀疏平常的事了,上手术台前就知道这已经是无奈的最后一赌,赌输的可能性很大,本人签署的同意书,甚至安排好了一切的后事。 司澧所需要做的,只是换下衣服,在说明结果后,尽量避免被对结果不满意的家属波及。 这一次他没有被波及,匆匆赶来的云家人忙着确认,惊讶,云珏的父母有些不可置信和难过,却也说着已经尽力和无可奈何。 司澧做完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他应该去休息,手术进行的时间有些长,即使他的体力不错,此刻透出的疲惫也提醒着他应该去休息了。 休息好之后,可以回到研究室,回到医院,接下来还会有别的病人。 能够将云家家主的命再延长两年多,已经是奇迹了。 没有什么遗憾。 但……本不该有波动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手抓紧了一样。 它不应该这样的,不过是认识两年的人,很聊得来,仅此而已。 他也不觉得自己会这样。 但是有微咸的水顺着喉咙下咽,司澧摸上自己的脸时,看到了指尖的一抹晶莹湿润。 为什么? 他不应该觉得难过的,但好像又被不知道从何处蔓延出来的厚重情绪掌控着,整个人空茫茫的,酸涩又难受。 云珏。 他应该遗忘掉这个名字。 但忘不掉。 它好像跟他的记忆捆绑在了一起,一想起心口就疼,一想起就忍不住的浑身上不去气,整个人想要蜷缩起来。 那是名为痛苦的滋味。 可是……为什么? 那只是一个人而已。 一个短暂易逝却……太过于美好的人。 司澧扶着墙壁前行,脚下踉跄的那一刻眼前一黑,似乎有人大声叫喊着跑了过来,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就失去了意识。 …… 东港司家是闻名的医药世家,家中几乎世代行医,救人无数。 长孙司澧就是在这一代降生的。 这个孩子受到了家中所有人的期盼,他很聪明,只是自幼安静,不太爱说话。 但静有静的好处,那些相对枯燥乏味的医学理论,他却能够迅速的融会贯通,甚至举一反三。 有这样的好苗子,司南星自然是乐坏了,简直是倾囊相授。 司澧在成长,孩童总是长得很快,倏忽间似乎就从幼小需要人牵着的模样长成了那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天才少年,幼时的冷脸有些褪去,但很多时候,他仍然习惯自己一个人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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