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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生气,他只是觉得不值。 那一路逃亡以来,陛下待他们如兄弟手足,得了食物也是平分,若想离开,告知一声,大可以离开。 是他们自己要留下的,现在又…… “不可对陛下无礼。”温柔清润之声制止了这里一切的喧嚣。 那声音不重,在这风声躁动之中却未被吹散,反而像江南的和风细雨一样带着抚平一切的力量。 悠闲的,漫不经心的,在满院的士兵甚至包括李慕都纷纷恭敬行礼时,撞入了谢晏清的眼帘之中,让他轻搭的手指颤动了一下。 云公云琢玉,身高九尺,面如恶鬼,以至战场之上敌军一见先丧三分胆。 但面前缓步行来之人,却像是夜晚的月华未散一般,临风而立,铅华不染,任谁看时,都会惊叹于世间竟真有这般画笔无法描绘之人。 柯武不由屏息,察觉众人皆是行礼,一时不知该当如何时,却是被站在阶下的李慕直接拎过去按下了头,本能的匆忙行礼。 他的身影离开,小皇帝的身影当即完整的映入了云珏的眼帘,让他的步伐止了一瞬复又前行。 粗布麻衣,身量瘦削,面孔苍白粗糙,发髻虽做了打理,似乎仍然无法如他所愿般服帖,但那双眼睛很亮,很镇定,即便随着他的靠近屏气凝神,也依然双手放松而立,目光未移分毫。 承安帝谢晏清,六岁登基,五年逃亡。 便是有万能,孩童的身体未长起来便总是面临追杀,也是十分不公平的。 不过万幸,终于找到他了。 云珏眉目轻敛,染上一丝笑意,谢晏清却是呼吸难抑的颤动了一丝。 因为即使初见时惊叹于对方样貌,随着对方靠近,当周身仿佛笼罩于对方高大的身形下,谢晏清才发觉那些好像荒谬的传言并非全是谣传。 即便李慕在侧,面前之人的身量也似乎高了一筹。 居高临下的,俯瞰的,即使那双眸中并无直白的杀意,谢晏清却有着仿佛天地人间都无处脱身,只能任由对方拨弄之感。 云公运筹帷幄,野心滔天,乃是天下皆知的。 无野心之人,可不会兵围启安城,俯瞰南九州。 谢晏清拼命抑制着手指的抖动,他想侧开视线,因为他有一种好像被对方全然看透的感觉,很不舒服,但不能,一旦移开,就是输了。 输了的人连利用价值都没有。 对方为此而来,否则也不会亲自来迎…… “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云珏轻掸衣袍。 谢晏清眼睑轻颤,几乎是错愕的看着那高大如仙的身影跪在了他的面前,执手行礼。 那一刻,气息皆止。 而他跪下,无论将军士兵如何错愕,皆是跟随跪了一地,这样的场面,似乎真有了帝王之象。 其他人如何并不要紧,谢晏清垂眸,看着那跪地之人轻抬起的眸,难以言喻心中惊涛骇浪。 那一言好似能够号令天下者跪在了他的面前,为名为利,低下了身去,但…… 他虽跪着,身上却无半分臣服之意,眸中皆是志在必得的勃勃野心,肆无忌惮,没有丝毫的收敛,根本不将他这个需要跪拜的皇帝放在眼中。 谢晏清的身体随心脏在颤栗,他本该害怕的,却心有澎湃之意。 从前逃亡途中无尽的落败与磋磨,无数的晦暗与失望,在这一刻皆散了。 他不会输给这个人,绝对不能输!也不想输! “爱卿救驾有功,何罪之有?平身。”谢晏清说道。 “谢陛下。”云珏起身,轻掸衣摆,任那沾上的尘土掉落。 “谢陛下!”其他人皆是如此齐呼。 柯武跟随起身,目光瞥向那长身而立的云公,却是心有不安。 陛下好像暂时无虞,但云公大权在握,令行禁止,除了他,无一人听命于陛下。 这根本不是重登帝位。 “臣听闻陛下在此微服出游,特率仪仗来相迎,敢问陛下何时起驾?”云珏笑道。 谢晏清看他,维持着气息的镇定道:“现在。” 对方无杀他之意,那么在他不再听话前,云公云琢玉处就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臣恭迎陛下回宫。”云珏交手略施一礼,在台阶上之人打算迈开步伐时又道,“只是有陛下离开前有一事问询,还请陛下裁定。” 谢晏清止住身形看他:“爱卿但说无妨。” “敢问陛下,叛主者如何处置?”云珏轻声问询。 谢晏清的目光落在了那试图将身影藏匿在士兵身后的李章身上。 李章闻声,浑身一颤,抬头时目露哀求之色。 “云卿以为该当如何?”谢晏清收回目光道。 “陛下,叛主之人不可留。”云珏看着他轻笑道,“陛下以为呢?” “陛下,陛下,饶了我!”李章闻言噗通一声跪地,慌忙求饶道,“晏清,你说了我们是兄弟,我就是太难了,这日子太苦了,根本就不是人过得,陛下,晏清,我保证……” “就依云卿所言。”谢晏清并不看他,只开口道。 “谢晏清!你忘恩……唔!”李章脸色一变再度出口,话语被士兵直接堵住,再想说什么,已经被打晕直接挟了出去。 杀人之事,只需利落一刀,无声无息,却足以震慑人心。 “直呼陛下姓名乃是大罪,只一刀便宜他了。”云珏见士兵返回时看向台阶上的小皇帝伸手笑道,“陛下可起驾回宫了。” 谢晏清看向伸到面前的那只手,指骨修长,莹润如玉,配一白玉扳指,其上磨痕与指上薄茧,明显是行文练功所致。 本是端方君子,却擅操弄权术,杀鸡儆猴。 杀李章这只鸡,警的自然是他这只猴。 日后若有不顺从,下场便如对方一样,死得悄无声息。 谢晏清抬手,将自己的手搭进了那相对宽大的掌心之中,粗糙置于白玉之上,实在有些刺目,余光之中,那人眸中也有一丝讶异之色划过。 只是谢晏清想要收回手时,却被那相比于他而言微热的掌心握在了其中。 “陛下慢些,小心台阶。”他的声音着实温柔,如沐春风。 谢晏清随其心意,下了台阶以后,身量又矮了一截,被其完全遮挡在阴影中时眉头轻蹙了一下。 “陛下缺衣少食,确实瘦弱了些。”那头顶传来的声音依然温柔,“回去还需要好好将养才行。” 他的话语在这寒风之中似能醉了人心。 多年奔波,谢晏清早已心神疲惫,至此刻,温柔入骨。 如果不是因为太明白对方的野心,怕真是会失了防备,任其操控。 不过此刻,也是任其操控。 “云卿思虑周到。”谢晏清抬头,在明确对比彼此的身量时仍然没忍住蹙了下眉,却在下一刻落入了那俯首之人温柔浅笑的目光之中,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匆忙收回视线,平复内心,提醒自己万不可被对方的表象欺骗。 能掠夺三州之地,在这乱世之中肆意纵横的人,绝对不可能是善类!不能掉以轻心,落入对方陷阱之中。 “陛下请上车撵。”云珏牵着人停在马车边说道。 谢晏清回神,看着那放在车边的木梯而非人凳,眉目轻垂,抬脚走了上去:“多谢云……” 他的话音未落,却见那人同样登上了车来。 “陛下何事如此惊讶?”偏他明知故问,又恍然道,“哦~~渚州偏远,道路难行,臣此行只准备了一辆马车,请陛下见谅。” 谢晏清虽先前恍神,却不瞎,在上车前看到了这辆马车后面还跟了一辆相对简朴一些的马车。 “陛下看到的那辆是给随行的仆从坐的。”在马车一侧落座之人仿佛能够看透他所有的心思一般给出了回答,“以彰显陛下仁慈爱民之心。” 谢晏清看着那先行落座之人,看向了马车内被让出的主座,略作迟疑后走了过去,落座其上:“爱卿思虑周详。” 他看到了,那些奴仆都是自觉的坐在了车辕之上,但无论哪种说法,云琢玉都根本没打算下去。 甚至说,这辆马车才是云琢玉来的时候坐的那一辆,坐垫柔软,丝绸织就,其上还萦绕着属于对方身上浅淡的香气,让他身上的粗布麻衣沾上如同污浊了一般。 但对方如此决定,他便不打算推辞,免得麻烦。 许多事,不闻不问,难得糊涂。 驾马之人驱策,车轮随马蹄声转动,虽车厢宽敞,几乎比得上帝王出行,但一人的存在感实在太过于强烈,便使得这车厢都有些逼仄了起来。 谢晏清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看向窗外,风景还是旧时,结果如他所愿,往后的命运就要靠他自己了。 车外树木闪过,一抹鲜红入眼,只是还未等谢晏清看清是什么,看向的车窗已被伸过去的手拉上了。 他转眸看去,那人若无其事的温柔浅笑:“陛下早起还未用膳吧?臣带了糕点,陛下先垫垫肚子,待到了城里,再用日常的膳食。” 谢晏清撞入那双眸中,轻应了一声:“云卿有心。” 糕点摆在了桌案之上,十分精致,一看便是上品,可解腹中饥饿。 若是从前,谢晏清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其带回去。 如今,他捏起一块送到唇边,糕点甜香,却似乎莫名的泛着像血一样的血腥气。 那抹鲜红是李章的,人死了,曝尸荒野,任凭鸟兽啃食。 他不在乎对方的背叛,因为习惯了,那日子也着实太苦,人性如此,并无意外。 只是先前所见还活着的人那么轻而易举的没了,大约是会思及己身的。 即便是帝王,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若真是君权神授,又为何会被轻易夺去? 即便手段狠绝立断,身侧之人亦是血肉之躯。 “陛下,吃东西不好好品尝,可是有糟蹋粮食的嫌疑哦。”那温柔之声响起。 谢晏清骤然回神,看向那不知何时静静看着他的人,将口中咀嚼的糕点咽了下去道:“食物裹腹即可。” “那陛下日后每日吃糠咽菜如何?”云珏笑道。 “好。”谢晏清应道。 云珏轻眨了一下眼睛,看他认真神情,轻笑了一声,给他倒了杯水笑道:“臣说笑的,陛下切莫放在心上。” 谢晏清不明他缘何发笑,只觉自身身如小鼠,伸手接过那温热的杯子,拢在掌心中道:“多谢。” “嗯,对了,还有一事。”云珏看他喝了一口水后道,“臣在前去迎接陛下的路上确实捡到了陛下遗失之物。” “何物?”谢晏清不记得自己有掉落何珍贵之物,需要他特意提醒。 “他叫王卫。”云珏看向他笑道,“擅自遗落,陛下想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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