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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之可是没胃口?”主座之上询问。 陆昭动作一顿,抬头看去道:“可能是一路疲乏,胃口未开,辜负琢玉的好意了。” “若是没胃口,也不必勉强,反正京中时日还长,总能尝遍各种美食的。”云珏笑道。 陆昭颔首应了一声:“琢玉说得是。” 云珏看着他,半晌后略叹一声道:“渺之可是为了两州之事忧心而食不下咽?” 陆昭闻言愣在当场,两州之事谈判,无论如何都不该在今日此时,因为一旦谈崩,什么情义都会灰飞烟灭。 “渺之兄不必忧心。”云珏看着他怔住拧眉的神色,敛眸笑了一下道,“虽是南北之事,我却不妨给你透个底,两州之地我打算全部让于你。” 陆昭眼睛随之瞪大,无论如何也无法扼制其中的不可置信,只是他理智未散,摩挲着筷子扯了一下嘴角道:“琢玉别说胡话,此次北方居功甚伟,我怎能独占?” 他想过要青州,都没有想过独占,可若能独占,于他而言绝对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占据三州之地,他甚至有可能收归丰州,与北方形成对峙之势。 可如此好事他能想明白,云珏又岂不会,如此说未必是许诺,还有可能是试探! 毕竟北方大军驻守两州之地,至今未曾撤离。 “若是旁人,我自然不会让。”云珏看着他,唇微抿了一下道,“可渺之于我有大恩,我到如今都不能报,本就该分割一州之地,另外一州便算是我一点报恩之意。” 陆昭的心砰砰跳了起来,他强行按捺,毕竟东西真捧到跟前,由不得他不心中振奋:“可即便琢玉你同意,手下官员想必也不会同意,我亦不欲让你为难。” “我既要送礼,自然会解决此中麻烦,让渺之你无有此忧。”云珏看着他笑道。 “可你那些士兵辛苦打下,拱手相让,只怕心中难平。”陆昭每一次拒绝,心都在滴血。 但他必须拒绝,否则一旦袒露野心,后患无穷。 “士兵……”云珏沉吟,笑了一下道,“此次士兵借道,并非是为了两州之地,而是为了千障林。” “千障林?”陆昭疑惑。 “赵思深虽看似投诚,实则心思不定,左右摇摆,为保渚州安定,还需铲除。”云珏看着他道,“北方士兵驻守两州,就是为了防止他突然下口,攻渺之于不备。” 陆昭张了张口,看向他的眸中有些复杂:“原来如此,竟是我小人之心了。” 昔年云家少爷虽习六艺,但不喜权衡算计,那场巨变之后,他性情是有变化,但对旧人却似乎仍然一片坦诚。 云公之名如雷贯耳,陆昭不能不防,但若真把两州之地给他,确实可见诚意。 “防人之心不可无。”云珏笑道,“你我分别已有十年之久,渺之担心也属正常,只是我之旧人,如今只剩下渺之你一个了。” 他语尽带着叹息,陆昭亦长叹了一口气道:“山匪横行,幸好琢玉你没事,云叔若知你还在,也会心安,当年……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怎么没去找我?” “当年我从水井之中游出,一路被冲出了很远,后来被何家人所救。”云珏拿起酒杯,饮了一杯酒道,“那时战乱,不宜出行,我重回长宁郡时你已经离开了。” “原来如此。”陆昭说道,“能重逢已是好事。” “嗯。”云珏扬起唇角,朝他举杯道,“也就是我如今不能出京城,否则早早便要去见渺之你了,此行劳你辛苦。” “好说。”陆昭与他举杯共饮,心下疑惑暂解,稍安。 的确难出京城,那小皇帝虽是个傀儡,但若真想做点什么,云珏若不在,只怕鞭长莫及。 有酒水相助,二人畅谈,直至月上中天之时才各自返回屋中就寝。 …… 壑原陆氏抵京,太师宣布五日不朝,接风宴之后,亲自陪同其游览京城之景。 世人皆赞其仁义之心,兄弟知己之情,本该如此。 谢晏清入书房五日,未见过那长倚榻上之人。 “太师今日亦休沐,说让陛下好好读书,待他回来再行检查课业。”宫人传话。 “嗯,太师辛劳,好生休息。”谢晏清落座,课业如常。 然而两州之事商议,其中却是出了些龃龉,非壑原贪得无厌,而是云太师之处出了问题。 “云公想把两州之地全给壑原。”市井有传言流出。 “什么?!两州都给?!” “若无北方出兵,南方如今还是僵持之势,为什么要都给?!” “听说是为了报恩。” “便是报恩也不是如此报法,士兵死伤甚多,此一战却什么都得不到,实在寒了将士之心!” “两州之地,起码分一半才对!” “什么恩情有如此之重?虽说他陆昭杀了灭云家满门的仇人,却并非救了云家满门,何必如此报恩?!” 此事流传,可谓是群情激愤,曾经大赞二人兄弟知己之情者皆倒而骂之。 五日休朝结束,朝堂之上更是一片反对之声,自云公逐鹿以来,从未有过。 “陛下,此时朝堂混乱,正是良机。”宫人侍奉笔墨时说道。 “良机……”谢晏清默念这二字,以笔蘸墨道,“你觉得陆昭此人如何?” “奴婢没见过,不过根据外面的消息,此人颇有野心,绝非易与之辈。”宫人如实答道。 “已有人知,云太师又岂会不知。”谢晏清抿好笔尖说道。 “陛下的意思是,云公有意为之?”宫人心惊,小声揣度道,“可这为了什么呀?” “朕亦不知,让下面人小心行事。”谢晏清垂眸写着字道。 看着像捧杀,但他辨别不了云琢玉的目的,为了陆昭此人,实在不必费他如此心力行事。 “是。”宫人小声应道。 宫外传言沸沸扬扬,太师府邸的门几乎都要被敲坏,只是云公始终未松口此事。 宫中安宁,又一日,谢晏清踏进书房时身形一滞,看到那榻上懒散倚坐之人时发觉大约已有十几日未见,他跨进殿门,对上那看过来的目光时:“云卿今日怎么来了?” 云珏看着行至桌旁长身玉立的少年,眉眼轻弯道:“自然是为了检查陛下的功课,臣几日未来,陛下可有偷懒?” “未曾。”谢晏清从桌上拿起整理好的纸页转身递给了他。 “陛下勤学。”云珏接过,一目十行的看着道,“即便臣不在,也能一心向学。” “老师教得好。”谢晏清看着他垂下而轻扫的眼睑道。 神色如常,喜怒不形,什么都看不出来。 “太师,有要事参奏。”宫人疾行执礼道。 “何事?”云珏抬眸问道。 “何大人携百官跪于宫门外,请求觐见。”宫人转述道。 “他们得到消息的速度还真是快。”云珏垂眸,目光落在了手上的纸页上继续翻着道,“下去吧。” 宫人踯躅无措,小心抬眸看了一眼,俯身退下了。 谢晏清看着面前细看他课业之人,眼睑轻垂,开口问道:“云卿不见?” 他甚至不是让宫人转告让那些人回去,而是直接不回信。 “既知他们目的为何,又知自己不会答应,何必要见?”云珏摩挲着纸页的边缘笑道,“他们要跪就跪着吧,这时的天不冷不热又无雨,跪不坏人,想回去的自然就回去了。” 他话语落下,手中动作停下抬眸问道:“陛下觉得我应该如何行事?” 谢晏清落入他的眸底,心神提起:“云卿力排众议报恩是大义,只是站在群臣对立面,终究于自身有失。” 争夺天下之事,即便是为首之人也不能却步,群臣必会推他前行,若他不行,改而换之亦有可能,此乃大势所趋。 “陛下说得有道理。”云珏收回目光道,“可我若得了天下,连自己想做的事都不能做,要这天下有何用?” 他似问询,又似喃喃自语。 谢晏清心神撞动,一时难言。 他终究不信云珏会为了一个陆昭冒天下之大不韪。 可如此情态,他似乎真将那恩情放在了心上。 “云卿若想报恩,可另择它法,此事若传至阵前,只怕军心亦有动。”谢晏清说道。 战事必死人,死的虽可能并非亲人,却是能够交托性命的兄弟。 辛苦夺得之地,上位者不但不据理相争,反而拱手而让,即使将士不言,心中也会有怨怼。 云珏抬眸默默看他,谢晏清回视,却被其第一次如此直接的审视而心下难安。 他知晓,争强好胜者若想做一件事而被所有人反对时,只会更加想做。 此乃人性,人被心中情感所控,会失了理智。 “我躲在此处就是为了避免被劝,没想到还是被劝了。”云珏收回视线,将手中纸页放在了他的手中笑道,“陛下课业无差,臣十日后再来。” 他起身而行,谢晏清接住那些纸页让路,看那身影路过。 “除去两州之地,臣还欲给陆昭封王,旨意拟好,还请陛下落印,如此方能名正言顺。”云珏路过他身旁止步,转眸看着身侧的小皇帝道,“我与陆昭之情,陛下难以共情,照做就是。” 他未等回答,直接离开。 谢晏清听着脚步远去,捏着掌心纸张,视线所及处指骨微白。 他好像真的猜错了。 云琢玉这个人也会为情所困。 于国于民,陆昭这个人是不能留的,亦不具备合作的资质。 但如果他来动手,一旦被察觉到蛛丝马迹,于自己的生路无益。 “来人。”谢晏清开口道。 宫人匆匆入内,近前俯身执礼道:“陛下。” “让人给何云谏的门客放点消息。”谢晏清转身落座榻上,将手中的纸页放在了桌面上道,“釜底抽薪,火失其根基。” 宫人眸中思忖不解,却是应道:“是。” “放消息的时候小心一些,别沾上直接关系。”谢晏清垂眸叮嘱道。 这宫廷之人杂多,即便每个入宫都经过了筛查,可人心易变,终究有一丝缝隙。 他之力量,对比云珏如同蜉蝣见天地,但借力打力,却可行之。 “是。”宫人应声,匆匆下去了。 殿内安静,谢晏清垂眸,他本不该妄动,甚至是动云珏的恩人,坏他情义,若被知,必成仇。 可心中莫名火焚,竟似见不得那人为情所困,令人失望。 如此,实在算得上是断绝他在世上最后的情义,恩将仇报。 可他们也并非什么良师孝徒,而是未浮于明面的敌人,终究要除去一方。 谢晏清掌心紧了又紧,气息泄出时长叹了一口气道:“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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