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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飞舟是新造的,新有新的好,自也有不好的地方。 “来人,多备一间陈木熏透的房间,再按本令刚说的布置。” 说完,他没有按陆修云所料想的把书收走,反而翻了几页,粗略看过上边无伤大雅的文字后,随手让人扔回金车里头。 陆修云对这本想要处理已久的大厚书默念:也罢,看在同病相怜的份上,本尊允你多留几日。 飞舟上忙碌近半日,可算将金车的矜贵凤凰给迎出来,请到新屋里去。 白玉铺地,壁覆鲛绡,轩敞明堂内可以说是寸木寸金。 陆修云左敲敲右打打,确认没有旁的结界阵法或窥探的符箓法器后,扯下床帐,倒头就睡。 一过子时,床人人儿在半梦半醒中被咳醒,眼眸微睁时带有些迷茫,似乎还停留在刚刚的噩梦里。 他下床,赤足走到窗边。 楠木雕花的窗扇敞开,正正好能看见天边圆月。 历经妖荒两月多的血月悬幕,乍一见那皎洁玉盘,陆修云一时有些恍惚。 这时腹中传出轻响。 想吃馄饨了…… 陆修云下意识偏过头,望向紧闭的大门。 这时辰,还是别扰人清梦了。 夜风入室,窗前的人猛咳数声,足底不觉传来一阵哆嗦。 低头一看,才发现靠窗的是硬质地砖,毛绒地毯只堪堪到床外十步远。 陆修云跺跺脚,三两步挪到床前,又对床上柔软的枕被望而却步。 他寻思着自己以前也不怎么认床啊,最近怎么总沾床就做噩梦。 左右想不通,他干脆就着地毯靠坐在床前,掏出身上唯一的一本书,翻开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数。 月色悄然攀上书角,数数的人,头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半个身子趴到了床沿。 阵风又过,书卷哗啦作响,停留在后面某页,上边都是鬼画符。 早年陆修云还不乐意被条条框框束缚,拿到《师尊戒律》的当夜就在后面随便乱涂乱画以示不满。 傅尘寒知道后按着人在床上罚了许久,才让陆修云歇了捣乱的心思。 至于那些涂鸦,被傅尘寒随意添改几笔,看起来能勉强入眼后,就留下了。 而如今,这些陈旧墨迹,在这样一个近乎寻常的夜晚,在清清冷冷的月色下,缓缓泛起冰蓝光辉。 房内的呼吸声逐渐均匀起来,酣睡的人终于做了个好梦。 一个关于星雾流淌成萤河的梦。
第86章 师尊那飞毛腿的速度 飞舟是在一座城池的外郊落地。 张林青目望越来越近的城镇檐角,问:“少尊呢?” 仙侍来报:“刚在房中歇下。” “还睡?这今日第几次了?” “那,要去唤少尊下飞舟吗?” 张林青往后摆摆手:“一炷香后在再叫吧。” “是。” 半时辰后。 陆修云伸了个懒腰,微微掩下嗓间痒意。 朦胧间人还未着地,就随他人一道,被传送阵瞬间带到一座洞府前。 楼阁精致,门庭肃穆,来往诸多凡人修士。 朱门一边悬着幅惹眼白幡,大剌剌写着——专治不明白。 陆修云纳闷:“这是帝仙宫?” “非也。”张林青带他进到里头。 走过门槛进到院子,能望见正中的大堂,老远就闻及一惊堂木响。 “有冤速速道来。” 堂下站一中年男人、一老汉、一女子。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高呼:“青天大老爷!昨夜铺中失窃三件玛瑙头面,价值千金!这贼人狡猾,是用幻容术变的!” “可有人证?” “有,”须发皆白的老汉忙站出来,“俺是赵家铺子隔壁的更夫,昨夜戌时二更清楚瞧见,这黎娘子到赵家铺子外头,唰地变成一个男人撬锁进铺,不到半柱香又抱个布包出来,转眼又晃回原模样往西去了!” 堂上男子一身青衣,掰弄长指,漫不经心:“黎娘子,你怎么说?” 黎娘子眼圈通红:“民妇冤枉,昨夜民妇在东巷王家赶绣活,三更天才回,王夫人和丫鬟都可作证,李伯,我平素与您无冤无仇,您为何要害我?” 李老汉急得跺脚:“俺半辈子打更,从不说谎,就是你变的!” 堂下吵得不可开交。 堂上男子随手一下惊堂木令其噤声,偏头看向下属:“可有查到物证?” 那人禀:“西巷黎家已搜过,并无玛瑙,但在她家床下针线筐里,搜到一张下品易容符,上边沾有其它易容符用过的灰烬。” 黎绣娘面色惨白:“那……那是前些日子买来,学着变花样展示妆容和绣品用的。” 照壁后,一行人静静听了半盏茶功夫。 陆修云终于没忍住,闷声咳出几声,侧首对上几十双眼睛,宽袖掩住嘴,略有些不好意思,问:“能给口水润润嗓吗?” 一个转手,他接过仙侍递来的新水壶,喝完压下痒意,又问:“接下来往哪去?” 张林青调转步子,领他绕过大堂,走入一条幽径。 “你如何看?” 陆修云小口小口抿水,闻言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抿。 路很长,一行人安静走在卵石小径间,好似走不到头。 “两方时辰对不上是其一。” 张林青扬了下眉,静默不语,听陆修云继续说。 “其二,下品易容符效力仅半柱香,施术必显灵光,贼人半柱香内两次易容,暗巷中应有两次明光,而一个半夜突遇此事的目击者,却仅用‘唰地’‘晃回’这般轻描淡写。” “再者,李老汉他一个年近七八旬的老更夫,先不论是否老眼昏花,至少耳力当先于目力,而他刚刚寥寥几语,尽是眼观,全无耳听。” 话到此,陆修云不再说,意思不言而喻。 谁的话真谁的话假,已浮出水面。 张林青展扇:“哦?那你觉得窃贼当是?” “不敢说肯定,但定与李老汉脱不开干系,话不会无缘无故说,作证这种事也不会无缘无故做……” 步子陡然一停。 陆修云脑海中,一根弦铮地断开。 两个月来,念云筑那些小妖们的言行,如走马灯般一帧帧掠过眼前,最后定格在他第一日独自醒来时,身上那床早已掖好的云绒暖被。 若非早有预料,突袭的小妖不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并乖乖服从。 如此周密的安排,倒像是……安排这一切的人,早就预先知晓了。 阵风呼来,陆修云一下子回神,对上张林青探究的目光。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张林青执扇示意他看自己的手。 陆修云低头,手中水壶已在不自觉间倾斜,壶口水珠正一滴一滴敲打在石子路上。 他忙扶正水壶,随口道:“就好奇那‘专治疗不明白’,若非知晓天下事,很难会想出这么个招牌词吧。” 张林青:“自然。” “我这倒有个问题,不知那位知晓天下事的道友是否答得出来?” “你问。” “这天下第二剑之主现在何处?” “这还不简单,”张林青掰指一算,“那赤影剑之主不就在……” 陆修云羽睫扑棱得闪,竖起耳朵,精气神十足。 张林青想到什么,一下子冷脸:“我不知道。” 陆修云轻叹:“果然,招牌只是说说罢了。” 张林青面无表情:“休要激我,就算招牌砸得稀巴烂,那也是你家的招牌。” 陆修云套不出话,浑身不爽,将空水壶随手丢给仙侍。 景致渐疏,前方现出一片开阔空地,放眼望去,好似没有尽头。 张林青顿步,看着陆修云自个气呼呼往前走,唇角勾起一丝看好戏的弧度。 后方一行人也跟着停下,低头不语,偶尔目光还是会忍不住前瞟。 若用了特殊咒诀,定能看清,那是一片杀机四伏的机关绝阵。 每个进帝仙宫的人都要在那里遭不下十次的罪。 陆修云仍处于对“傅尘寒是不是提前得知雷狰兽会出现在念云筑”的不解。 更多的还是源自心底深处的忧虑。 那混徒弟别真出事了…… 陆修云依旧青簪半挽,部分青丝软软垂在颈侧。 他垂首沉思间,颈间一缕青丝忽地无风自动,轻轻一荡。 下一瞬,前方咫尺之处,一枚狼牙刺携着淋漓血光,飞速他面门破空撞来。 陆修云下意识偏了个身,步伐不变,继续往前,徒留草泥地里突兀变向的脚印。 身后驻足观望的人齐齐愣在原地。 竟然躲过去了。 “再看看,”张林青咬牙,“本令还就不信了,被傅尘寒耽误那么多年,他能轻易破那‘地网天罗’?” 话落,就见前头,走神的人一步一个瞬移,步伐逐渐生风。 明明前方地刺如林、飞刃回环,更甚有浮板迷阵,偏被阵中人硬生生走出午后闲庭信步的错觉。 落在后方观望者的眼底,却是一个接一个的瞬移残影,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若非在场的人都修为不低,有没有用灵力一眼便知,不然他们高低得怀疑眼前这位纤纤柔弱的少尊是不是真的灵力不济。 但那厮真就一丁点灵力都用! 怎么做到的? 内部消息不是说被徒弟养废了吗? 请问现在这位身法滑似泥鳅的又是何方神圣? 尽头,陆修云停住脚,拳顿在掌,暗道不行。 传闻帝仙宫无所不知,还是得从他们嘴里尽快撬出傅尘寒的行踪才行。 想到此,一颗死气沉沉的心又活络起来,陆修云迫不及待摩肩擦掌,左右一看。 人呢? 他回头,视线自动忽略道道若隐若现的机关,朝那头喊:“杵那作甚,难道我看起来像认路的?” 张林青:“……你看起来像鬼畜。” 陆修云:“好大的胆,敢骂上级,小心我掺你一本。” 张林青:“……”这位的嘴怎么变伶俐了? 怪哉! 几句话间,那边灵光暴起,奇招尽出,破空、金铁交击、念咒声不绝于耳。 陆修云欣赏完一番杂耍后,很配合地给出评价:“诸君好身手。” 诸仙侍护官:“不敢当不敢当。” “谦虚了谦虚了,话说我们接下来该要去……” 陆修云话音方落,回头之际,瞳孔倏然放大。 眼前哪还是什么园林片景。 两侧的山水亭台飞速褪去,视野被一整片悬空仙阁彻底占据。 像见证一场沧海桑田的起落变迁,待他定下心神,人已立于一座通天阁楼的内部。 望不到尽头的穹顶泻下澄澈天光,照亮环绕四周的悬浮书架,其上尽是灵光氤氲的玉简、卷轴与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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