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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诀说到最后也愣是憋不出半个词儿了,支支吾吾半天后,恶狠狠地叹气,看起来要哭了。 “我要不叫许哥来劝劝你吧,你最近好奇怪啊。”他丧气道。 “许哥”俩字儿一出,陆灼颂嚼着嘴里肉菜的动作一僵。 忽然气氛有些不对——更准确的说,是陆灼颂身上传出的气息陡然变了。 安庭敏感地察到一丝陡然的僵硬,陡然的愤怒,还有铺天盖地的恐惧。 他抬起眼睛,看向陆灼颂。 陆灼颂只顿了一瞬,很快就又嚼起来了,两颊鼓鼓的,一下又一下。 他低头看着满桌的饭菜,眼皮都没抬,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了一片阴影,蓝眸里的底色平静如常,没有丝毫不对。 把嘴里的东西咽了,陆灼颂才淡淡地说了句:“用不着他来,你别叫他。” “可我们还要组乐队啊,许哥是个键盘手……” “我知道,暂时不用他。” 陆灼颂说,“把鼓手培养好了再说。” 陈诀唉着声:“好吧,听你的。” 陆灼颂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十分平静,动作也很寻常,连陈诀都没发觉他有什么异常。 偏偏只有安庭察觉到了,察觉到陆灼颂身上只有一瞬的、怪异的情绪。 他们简单扒拉了几口晚饭。吃了一半,客厅里的路柔也卸好妆了,她去洗了把脸。 陈诀站起来,得去跟她商量商量架子鼓的事。 他唉声叹气——二少决定的事他不会插嘴,他也同情这女孩。可队里有个现成的、磨合性很好的键盘手放着不用,反而要来扶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基础的鼓手,这实在有点儿脱了裤子放屁。 多此一举。 陈诀对女孩是真的没什么意见,但她看起来真的不是很合群。如果要磨合,也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 赵端许和陈诀两个人,已经在十二岁时就和陆灼颂组了乐队,唱了好几年,磨合性好得吓人,几乎可以原地出道。 这个时候加进来一个鼓手,赵端许还不在身边跟着一起磨合…… 陈诀插着口袋往路柔那边走,越走越纳闷,参不透陆灼颂到底在想什么。 他好像对赵端许很抗拒,为什么? 还是一夜之间就变得这么抗拒的。 话说为什么要让这姑娘做鼓手? 二少在车上的时候也没问她会不会打鼓,为什么一下子就拍板决定让她打鼓? 还只在人群里看了一眼,就叫出了她的名字,之前就认识? 怎么认识的啊,新城的一个小姑娘……可这姑娘看起来并不认识陆灼颂。 话说跟安庭又是怎么认识的? 安庭也是。为什么陆灼颂认识安庭,安庭不认识他? 他刚刚还和这姑娘说有对象。是拿来哄她的理由,还是真的有对象? 谁啊,是哪家的千金? 这么多年想嫁给陆二少的千金大小姐都能排队到法国巴黎去了,好多财阀豪门的老夫人都带着自家千金来过陆氏,国内国外的都有。 陆灼颂见了没有上千也有一百,只是每个都兴致缺缺,提不起劲。 是早就在里头定好了一个,只是还没对外公布? 那也不应该连陈诀这种“贴身丫鬟”都不告诉吧。 陈诀越想问题越多,越想脑子越转不过来。思索间,他走到卫生间门口了,路柔也恰好洗完脸,拉开了门,还在用一条米白色的毛巾擦着脸。 陈诀在门前停下,张嘴出声:“那个,二少让我——……” 忽然,陈诀哑声。 路柔把毛巾放下来了,露出一张匀称清秀的脸。 一双小鹿眼灵动地眨巴两下,圆润又水灵,上头是一对远山似的浅眉;放下来的冲天辫变作散在肩膀两侧的凌乱头发,又乱得恰到好处。 和之前那副吓死人的妆容一比,这张脸的自然漂亮感愈发强烈。 陈诀呆呆地张着嘴,愣在原地。 几秒后,他手里的手机啪嗒一下,掉到了地上。 手机的惨叫把他叫回神。 陈诀看看鹿妹,又看看地上的手机。 他抹了一把脸,蹲下身,把手机捡了起来,站起身后,又一言难尽地看着她:“真的,哥衷心地给你个建议,以后别化妆了。” 路柔一头雾水:“啊?” “不化妆比化妆好看八百倍。”陈诀说。 “什么意思,我化妆技术不好?” “不好!” 陈诀说完,觉得力度不够,又强调似的加重语气补充,“非、常、烂!” 路柔:“……” “行了,说正事。”陈诀拿出手机,“打过架子鼓吗?” “那是啥?是架子还是鼓?” 陈诀:“……” 陈诀在心里砰地摔烂了手机。 二少! 你的鼓手啊!连架子和鼓都分不清!! * 陆灼颂并不知道他差点把陈诀气死。 他坐在餐桌前,叉起一块烤得边角微微焦黄的黄油芝士面包,咬了一口。 酥脆的黄油面包在嘴巴里化开,味道相当迷人,陆灼颂舒心多了。 安庭捧着杯梨汤,看了他一会儿。 陆灼颂左手叉子右手刀,眯着眼嚼着嘴里的面包,一脸幸福。 安庭看着他仓鼠似的嚼了半天碳水化合物,说:“我说。” 陆灼颂睁开蓝眼睛看他:“嗯?” “你今天,”安庭欲言又止了下,“怎么那样说话?” 安庭说着,又抿抿嘴巴,往陈诀那边看了眼,“陈诀都觉得你得病了。” 陆灼颂不太明白,夹了块切好的牛排送到嘴边:“我怎么说话了?” 陆氏终归是把他教得不错的,嘴里有东西的时候,陆灼颂绝不说话。说完了话,他也才把吃的送进嘴里。 “你那些上辈子的事。”安庭无奈地看着他,“你怎么一点儿不藏着掖着,全都抖搂出来了?” 他这么一说,陆灼颂嘴巴一僵。 又顿一下,陆灼颂尴尬地又嚼几口,把东西咽了下去。 陆二少拿着餐巾,高雅地把嘴巴边擦擦,才说:“气上头了。” “气上头也不能乱说话呀,”安庭说,“别人还是会觉得你奇怪的,不管多熟悉。” 陆灼颂不吭声了。 他拿起旁边一杯果汁,咬着吸管,心不在焉地往里头吹气。 果汁咕噜咕噜地往上冒泡。 安庭这么一说,陆灼颂一回想,发觉的确如此。 自打回来开始,他就比较冲动。 他知道重生这事儿说出来不会有人信,一直刻意瞒着,可行动上却一直是急哄哄的,想到什么就干什么。 死了的人都在身边,他当然急,一直都很急,所以一和自家人扯上关系,那更是不管不顾。 陆灼颂也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从前跋扈惯了,想要什么有什么,想说什么就能说,不怕得罪人,所以破产之后也没学乖,曾经给安庭惹了不少事。 可安庭说得对,在旁人看来他太怪了。再这么下去,陈诀没准真的要跟赵端许商量,把他请过来了。 “以后收敛点吧。”陆灼颂自己嘟囔。 安庭点点头,又问他:“那个赵端许,你不喜欢他?” 陆灼颂不吭声了。 安庭看见他眉眼阴沉下来,出神地盯着房间角落里那棵巨大的绿植。 陆灼颂再没说话。 安庭移开目光,识相地不再问了。 两道脚步声响起,陈诀唉声叹气地走了回来。安庭抬头一看,愣住了。 路柔跟他一起来了。去掉了脸上廉价厚重的妆容,她的素颜清秀极了,长得灵动漂亮。 安庭愕然地看着她坐下,拿起刀叉,皱着眉扫了一圈桌上的吃食,然后一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干嘛?”路柔说。 “……没事。”安庭讪讪说。 他说完,下意识地去看陆灼颂。 陆灼颂打量了她几眼,没说话,只轻轻一笑,一脸意料之中。 翌日,一个朗朗晴天,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全班在操场自由活动。 一群十六岁的青少年在操场上跑的跑闹的闹,还有几个岁月静好的在绕着红色跑道散步。 十月的秋天,太阳并不毒辣。 主席台后头的观众席上,安庭仰面躺倒着,脸上盖着本他从教室带出来的课外书。 还没清净一会儿,班长李远驰闻着味儿就找他来了。 小李同学爬到他身边,抓着他的袖子,摇摇他,流着两条宽面条似的泪水,颤声说:“恭喜你嫁入豪门,安庭!” 安庭把书从脸上拿下来,看见他这个模样,无语了:“谁嫁人了?” 李远驰置若罔闻,又嚎了声:“你终于苦尽甘来了!” “……” 虽然确实是这样。 但安庭觉得李班长脑子有坑。 安庭从座位上慢吞吞地坐起来:“有事?” “没啊,就是过来恭喜你一下。”李远驰吸吸气,摸摸鼻子,“郑玉浩今早都没来,我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听见老许跟英语老师聊天,说他下午要来办退学手续。” 安庭问:“退学了?” 李远驰说:“嗯呐,好像公司真破产了,他爸还给校长打电话,求校长找找陆灼颂。可校长也不敢给陆灼颂打,就给婉拒了。” “他爸好像急得都哭了,然后郑玉浩就要来办退学。” “听说他在教育局的亲戚都倒台了,他妈工作的那个私人医院也要倒了。”李远驰说,“不知道背了多少债,郑玉浩学都不上了。家里好像也出事了,他爸妈要离婚,他要跟着他妈去别的地方。” 安庭问:“他妈去哪儿?” “不知道,那个私人医院好像被举报了什么,他妈吃了官司,总之先让郑玉浩休学。”李远驰歪歪脑袋,“一晚上出了好多事,陆灼颂真厉害。” 安庭揉揉头发,心说陆少确实厉害。 旋即他又觉得不对,疑惑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老许一大早在办公室跟别的老师聊的八卦啊。”李远驰指指办公室的方向,“我装成不确定作业本收没收齐,在那儿数了五分钟。” 安庭服了。 一到听八卦的时候,人的智商和手段都可以上清华。 “话说,陆灼颂呢?”李远驰左右看看,“他不是一直跟你待在一块吗?” “打电话去了。”安庭说。 昨天才把路柔接回家,今天还有一堆手续等着办。路柔今天没上学,要跟着陆氏的人去办收养。 又带了个人回到自家,陆氏那边也传来不满的声音——这事儿昨晚就炸开了,陆灼颂的晚饭吃到一半,就接了好几个电话。 安庭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听出来电的人似乎是他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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