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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衣服面料来看,祝奚清猜测,应该是尚衣监那边从原本要分给本朝皇子的常服中,找了些和他身量相似的。 是将那些皇子的份例拿给他了。 衣服都是崭新的,保准没有让“计蒙”责难的可能。 更为夸张的是,明显的干旱时节,甭管身份再怎么尊贵的人,身上都有一股酸臭味的情况下,祝奚清在皇宫中甚至能用上木桶泡澡。 见那些训练有素的宫女太监忍不住对木桶里的水露出渴望目光,祝奚清已经可以想象这个世界对水源的渴求程度了。 想要过平静生活的前提是,社会层面能给予他一切所需,甚至在他独自一人生活时,外界也能提供一个热闹的环境,让他也有机会走入凡尘,感受人间烟火气。 祝奚清心里不断地思索着,身体却很诚实地进了木桶洗漱。 身边伺候的原本是几位宫女,但被他挥散后,便换成了太监。 十六天的天牢生活,长虱子都是正常的。 不好好清理可不行。 祝奚清这边在洗澡,另一边伏灏那头却乱成了一锅粥。 御书房中挤满了大臣,要不是因为早朝已下,不方便回到扶明殿,伏灏怕是能带着众多来宫的大臣们重启早朝。 御书房里,这会儿正像是南街菜场,吵吵嚷嚷。 当初皇上亲临北街菜场,见欺世盗名者被砍头之事时,虽然带了一部分大臣,但这部分都是年富力强者。 和那些在朝堂实际占据高位,但已经年迈了的老登不同,年富力强就意味着能在烈日之下多扛一会儿。 伏灏心里也慌啊。 那陨石从天而降的场面多吓人。 史书里头必然要将那边境一战牢牢记载,而他也不想因为指挥官员砍修行者脑袋的事,导致得罪举头三尺上方的神明。 伏灏当时亲自在场,就是在于,那修行者要是真有什么实力,并且真的能做到在刽子手都已经举刀的时候,还认定只是“时机未到”,那关键时刻,亲自在场的皇上也更方便捞一把他。 事实证明,即便到死,那位修行者嘴上说的也确实是时机未到。 新出现的这位,不仅不是原来那人,甚至还能在城中操控水浪。 未从砖缝渗下去的水,还有些许留在青砖表面,却被众多百姓跪地舔舐的画面…… 只要看过一眼,心里沉甸甸的压力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所以伏灏只会将祝奚清认定成是水神,而非什么妖鬼。 可面对同样的情况,那些老登们却在连亲眼见过都没有的时候,就已经试图将他打成妖孽…… 甚至还有蠢货在说:“这世间干旱景象,保不准就是因为他偷走了水。” 不是,你们这群老凳这么想得罪他,是想死还是有什么重大心事? 京兆尹都拼命到这份上了,才让那第一眼就表露出杀气的“水神”放下杀意…… 伏灏最后直接对着那吵得不行的老登们怒吼:“再以妖鬼之说定名水神,做大不敬之事,你们就都给我告老还乡,有多远滚多远,滚!听明白了吗?!” 那些大臣们这才老实了下来。 伏灏也很清楚知道,他们并不是想干蠢事,反而是之于个人利益,才闹了这么一出。 一个待遇即将和皇帝几乎同等地位的“神”,某些自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可不就坐不住了。 他们话说得尖锐,实际不还是试探。 伏灏感到疲惫。 随后又将所有大臣们全都赶走,才重重地坐回龙椅上,长吁一口气。 过会便对近身伺候的太监招手,问起了有关祝奚清的事。 “先是洗漱,而后绞发,在发丝不流水了之后,近身伺候的太监看见,只一转眼的功夫,那位计蒙大人的头发就干透了。” 伏灏想了下那场景,从中提取到了部分自己认为很有价值的信息。 “这位水神大人兴许是因为不适应身体,才这样做的。” 如果真的全方位适应身体,那他只会在从浴桶中走出的那一瞬间,就将身上的水清理干净。 这样更方便,也更符合人性。 不这样做…… 按照此前他操控水流的大开大合感,那就只能是和身体融合不当,导致无法精细化操作了。 伏灏在御书房里心神不属地又批了几张奏折,过后还是放下了笔。 期间也有太监第二次向他汇报祝奚清做了些什么。 洗完澡换好衣服,就自发在宁泉殿挑了个遮阳的凉亭,叫人拿了些有关大夏的史书看了起来。 伏灏问:“半点没避讳宫人?” 那太监忙不迭地点头。 明明一切看着都很正常,但伏灏却肉眼可见地沧桑起来。 身旁伺候的人没一会儿,便换了又换,只能说明这人不是自己人。 这宫里头除了他伏灏之外,还能有谁更大? 那位大人怕是一早就知道了他的监视,但无所谓,而后又因为对此世实在不了解,所以才打算看看史书。 伏灏想了想后,吩咐太监总管,“你叫那近身伺候水神大人的宫人透露点大夏这十年来的天灾。” “再叫宫人告诉水神大人,最多半个时辰,朕便会亲自走一趟。” 语毕他又重新沉浸在批阅奏折中了。 只有干完主业才能去搞副业,伏灏很清楚自己的责任。 再怎么心神不属也还是要先干完活再说。 祝奚清那边得到了些消息。 “从今往过去推的十年中,时至今日,大夏国干旱已有三年。自三年前最后一场暴雨落下,雨过天晴,世人都以为水灾将彻底过去,生活也会恢复正常,但殊不知从那日以后,大夏便迎来了更为猛烈的旱灾……” 旱灾三年,水灾两年,再往前,有一场森林大火,数不尽的动植物在火焰中陨落。 接着倒推去看,大夏持续不断地灾难的开端,最初只不过是一处县城里,饲养家禽售卖的百姓发现了一两只鸡病亡。 由此而生的就是传遍了半个大夏国的禽类流感。 就算是太医在这种情况下都得追着一群小鸡仔跑,好研究下它们到底是因为什么病了。 古人也是知道吃肉能强身健体的,必不可能看着这种情况继续发酵下去。 可谁知先是禽类身上的病,接着就转移到乡村常见的猫狗。 最后再到人…… 一场瘟疫死了数十万人,还搭了好几个真材实干的太医…… 祝奚清:“就时间顺序来看,先是一场禽流感,接着病毒变异感染哺乳动物,再就是人……瘟疫死了这么多人,除了本身的死亡率,想来也有为了防止瘟疫扩散而造成的伤亡。” “部分染病又无药可救的人没有得到安抚,那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做出什么报复世界的举动。森林大火究竟是天雷造成的天灾,还是人祸,这尚不清楚。” “但大量动植物在大火中死亡,已经是既定事实,植被稀疏本来就会对气温有所影响,但从宏观上来看,影响力还远远大不到现在的旱灾的程度,何况期间还有一轮水灾。” 怎么细看发现,这世界也是个末日…… 不过区别于这里是古代,而他所扮演的男主其灵魂的来处则是现代末日。 水灾期间,除了水漫金山的局面,还有因为水源污染造成的二次瘟疫,以及大量财产损失。 宫人们还描述了冬季气温降下后全国冰封的恐怖场面。 不过只是言语上描绘了恐怖,用些夸张的形容词指代。 实际真正提及的恐怖之处,就只有被一句带过的“冰面之下全是尸体。” 雨过天晴,是好消息,可又不完全是好消息。 可以说从大夏国第一场瘟疫出现以后,瘟疫便在众多自然灾难中,长久存在着。 再到好不容易将那些问题压下去…… 时间已经过去一年了。 这一年滴水未下,人们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早就进入了又一轮灾难的深渊。 再到又过两年,也就是现在…… 祝奚清看向宫人,“你可知道大夏十年前的人口总数和现在人口总数?” “这……”宫人有些不知所措,他并不知道,也没机会知道这种统计信息。 这类信息在这一时代是很重要的。 祝奚清见宫人不知该如何回答,不仅不追问,反还摆了摆手道:“算了,这些数据也没必要告诉我。”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而他的愿望就是独善其身,过好自己的平静生活。 复杂的、混乱的、无序的那些东西,没有必要过多考虑。 更别说什么拿着这时候的数据和末日的死亡率去比。 比较哪个世界的人死的更多,更惨吗? 祝奚清是这样想的,远处提前半刻到来的伏灏却忍不住目露失望。 凉亭中,身上异域样貌特征明显的青年抬手合上史书,燥热的空气似乎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他像是置身于世界之外,又像是身处世界之中,被万物包裹,却始终不融于内里。 伏灏希望祝奚清能是个好人,甚至是甘愿舍己为人的圣人。 但这种希望伏灏从最初就知道是不切实际的。 伏灏尝试将自己放在祝奚清的位置上。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人扣在刑场,刽子手在旁边虎视眈眈,随时都要挥刀…… 同样的局面下,伏灏即便有反抗的能力,他会做的除了与祝奚清相同的了解情况之外,接着就是恩威并施,询问利益所在,估算自己在未知环境中的立场和价值,表明自己的身份…… 最后为自己带来尽可能多的利益。 乍一看和祝奚清的表现至少有八成相似,但伏灏却能察觉到,“计蒙”半点没有想要融入这个世界的想法。 最明显的地方就是,截止现在他也没说过自己的名字。 就像是在看一本书,在不确定要不要读这本书,也不能肯定这本书能给自己带来愉悦的情况下,便随意地翻开几页,看一眼文案和世界观的背景介绍。 再多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水神计蒙的超脱世外对大夏国可不是一件好事。 伏灏只当作自己什么都没发现,“事物繁多,一时招待不周,不知阁下可还有什么需要?” 他提声显露自己的到来。 祝奚清手肘搁在石桌上,懒懒散散地转过半个身子看向他。 青年一双异瞳分为蓝绿二色,五官深邃,因天牢艰苦,面颊呈内陷之貌。 观者一眼望去,只觉清苦之意满溢。 细细打量眉眼,又觉如山间清晨水雾般的冷冽感扑面而来。 炎炎烈日似乎都没那么燥热了。 敛下眸中的惊艳,伏灏只回忆着记忆里的,原来的那位修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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