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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颔首,便转身朝着明德院的方向走去。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洒在石板路上,映出他挺拔的身影。 明德院位于府学西侧,临近一处僻静的竹林,环境清幽。 此时已至十一月月中,风带着深冬的清冽,穿过竹林时卷起几片枯黄的竹叶,沙沙声响里添了几分寒凉。 裴寂循着石板路缓步前行,心头的疑虑丝毫未减,既猜不透王雍之召见的用意,又暗忖这位性子跳脱如老顽童的山长,今日会摆出何种模样。 刚至院门前,便见守门的小厮裹紧了衣衫笑着迎上来:“裴学子,山长在院内等您许久了,特意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 这个时节的风带着刺骨凉意,小厮的鼻尖都冻得泛红。 裴寂颔首道谢,推门而入,就见庭院中摆着一张石桌,王雍之竟丝毫不畏寒意,盘腿坐在石凳上,一手捻着棋子,一手抓着颗蜜饯往嘴里塞,模样随性散漫,哪里有半分府学山长的威严。 石桌旁还温着一壶热茶,袅袅水汽在寒凉的空气中氤氲散开。 “你可算来了。”王雍之抬眼瞧见他,眼睛一亮,挥手招呼道,“快过来坐,等你这榜首棋手半天了,正好陪老夫下一盘。”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将一颗黑子推到裴寂面前,棋盘上已然布好了开局,显然是早有准备。 裴寂压下心头疑惑,躬身行礼后在对面坐下,执起黑子试探性落子:“山长特意召见,便是为了与学生对弈?” 王雍之拈起白子落定,嘴里嚼着蜜饯含糊道:“不然呢?难不成是为了夸你考了榜首?” 他瞥了裴寂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这小子,往日里一门心思扎在书本里,老夫想找你下棋都难,如今倒好,心思虽散了些,棋艺倒是没退步。” 裴寂指尖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地再落一子:“山长说笑了,学生只是尽己所能罢了。” 他刻意避对方的话题,想瞧瞧王雍之是否有意点破。 王雍之却似浑然不觉,一边下棋一边东拉西扯,一会儿说近来府学的学子越发浮躁,连晨读都有人偷懒;一会儿又谈及城外的粮价略有波动,百姓生计不易。 说着说着,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棋盘上,指尖捻着白子轻轻敲击石桌,漫不经心地绕到裴寂身上:“先前叮嘱你的可都准备好了?” 裴寂心头微凛,他抬眸看向对方,见王雍之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便沉声应道:“学生谨记山长教诲,已暗中留意,些许物资与人脉也在慢慢打理,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没有说得太过具体。 王雍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抬手落下白子,截住裴寂的棋路:“算你小子懂事。乱世的风不是说来就来,早做准备,方能在风浪里站稳脚跟。” 语毕,他看着裴寂,笑了笑,不再多言,低头专注于棋盘。 两人你来我往,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在静谧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寒风穿过竹林,卷起几片枯叶落在石桌旁,裴寂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心思却一半在棋盘,一半在王雍之方才的话语里。 不多时,王雍之捏着一颗白子迟迟不落,忽然抬眼看向裴寂,眼底的戏谑褪去几分,语气也少了几分随意,竟直接开门见山:“这段时日,你同觉明和李墨那两个小子忙什么?” 裴寂指尖一顿,握着黑子的手微微收紧。他早料到王雍之会问及此事,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这般直接,没有半分铺垫。 他抬眸对上王雍之的目光,对方眼中似有洞悉一切的清明,又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并无苛责之意。 沉吟片刻,裴寂决定不再刻意隐瞒,却也未曾和盘托出,只斟酌着语气道:“实不相瞒,山长,我们三人近来确实在忙着一桩私事。我的友人遭逢难处,温家与上官府联姻之事背后藏着蹊跷,我们不忍见友人陷入困境,便暗中查探,想寻机帮衬一二。” 王雍之闻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抬手将棋盘上的几颗棋子扫乱,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你这小子,倒是懂得避重就轻。温家与上官府的联姻,哪是什么简单的门第攀附,不过是各方势力博弈的棋子罢了。你们三个小子,倒是有几分胆量,敢去碰这浑水。” 裴寂心中一震,连忙起身躬身:“还请山长指点,学生等人阅历尚浅,不知其中竟有这般纠葛。” “指点谈不上,不过是给你们提个醒。”王雍之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暖了暖身子,“上官家想借温家的兵权稳固势力,温家想靠上官家的财力填补亏空,各取所需罢了。” 他看向裴寂,神色清明:“只是这盘棋,远比你们想象的复杂,朝堂之上的人早已盯着这边,你们三个后生,切莫太过冒进,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反而连累了想帮的人。” 闻言,裴寂身子猛地一僵,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温热的茶水险些洒出。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震惊,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没曾想,事情会牵扯这么深,甚至惊动了朝堂之上的人。 此前他只想着如何帮上官瑜摆脱困境,却从未站在这般高度审视此事,如今想来,他们先前的查探与谋划,竟那般浅薄可笑。 庭院里只剩寒风穿竹的轻响,裴寂沉默着,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王雍之是王觉明的祖父,是看透世事的长者,更是师傅的好友的好友,此刻坦诚相告,或许能得一线点拨;可此事牵扯到他对上官瑜的心意,又关乎两家势力博弈,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不仅连累上官瑜,还会拖累王觉明与李墨。可若继续隐瞒,仅凭他们三人的力量,恐怕连联姻背后的皮毛都触不及,更别说拆散这桩婚事,护得上官瑜周全。 良久,裴寂缓缓抬眸,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坦诚。他起身再次躬身,语气郑重而恳切:“山长,学生有一事,瞒了您许久,今日斗胆,想向您坦露心迹。” 王雍之看着他凝重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摆了摆手道:“但说无妨,老夫不是那爱搬弄是非之人,也断不会害你们。” “多谢山长。”裴寂深吸一口气,孤注一掷:“学生想帮的友人,便是上官府的上官瑜。学生对他,早已动了爱慕之心,并非同窗情谊那般简单。” 说罢,他微微垂首,坦然接受王雍之的审视,脸颊却难掩泛红。 顿了顿,他抬眸直视王雍之,语气添了几分坚定,将全盘计划和盘托出:“这段时日,我与觉明、子瞻暗中查探温家与上官府的联姻事宜,只觉此事诡异,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我们本想循序渐进,从内部瓦解这桩联姻,可如今知晓此事牵扯朝堂势力,先前的计划便显得格外鲁莽,也让我们陷入了两难。” 提及此处,裴寂语气中添了几分疲惫与困扰:“我们试过接触温家的公子温稚峑,察觉他本心并非恶类,似是也对这桩联姻不甚情愿,已经从他入手试探,甚至私下达成了些许隐晦的协议。 可如今知晓此事牵扯朝堂势力,学生反倒不敢轻举妄动了。怕我们的举动触怒朝堂上的势力,给我家、给阿瑜招来灭顶之灾,又怕半途而废,眼睁睁看着阿瑜跳入火坑,更怕连累觉明与子瞻,让他们因我一己之私身陷险境。” 这番话,他压在心头许久,字字皆是肺腑之言。 今日尽数道出,胸口的憋闷消散了大半,却也多了几分忐忑,唯有抬眸看向王雍之,盼着这位历经世事的长者能为他们拨开迷雾。 王雍之闻言,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反倒捻着胡须,缓缓点头,似是早已料到这般结果,眼底甚至藏着几分赞许。 他沉默片刻,抬手示意裴寂坐下,“你这小子,倒是个重情重义且有分寸之人,比那些只知逞一时之勇的后生强上太多。” 裴寂依言坐下,静心聆听,神色愈发恭敬:“学生只是不愿因私念拖累他人。只是眼下局势复杂,学生实在不知该如何取舍,才能稳妥拆散这桩婚事,护得众人周全。” 王雍之端起热茶,又抿了一口,语气缓缓道:“你方才说温稚峑不情愿这桩婚事,还与他达成了协议?这倒是个关键突破口,你们先前的思路没错。” 他话锋一转,神色添了几分凝重,“温家与上官家本就是利益捆绑,根基并不稳固,上官宏野心勃勃想借温家兵权往上爬,温家则急需上官家的财力填补亏空,二者各怀鬼胎,并非同心同德。” 何况,他与张巡抚本就不愿见温家与上官家联手,若是这两家真的拧成一股绳,省城的局势便会失衡,对他们后续布局极为不利。裴寂三人的谋划,反倒合了他的心意。 他眼中带着几分精准的点拨之意,对着裴寂道:“你与温稚峑的接触可以继续,但切记留好后手,不可全然托付真心。温家子弟自幼浸淫在利益场中,心思深沉,今日他能因不情愿与你合作,明日便可能为了家族利益出卖你。 你可借着接触之机,探探他的底线与诉求,若他真有反抗之心,便暗中助他一二,让他成为打破联姻的棋子;若他只是虚与委蛇,也能及时止损,不至于陷入被动。” 裴寂心头一震,连忙点头:“学生受教了。山长认为,我们的计划可有要变动之地?” 王雍之摇头:“循序渐进便可。” 他倒想看看这三位学子能捯饬出什么东西来。 此番,算锻炼罢了。 裴寂细细思索着王雍之的话,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无比恳切:“多谢山长指点,学生茅塞顿开。此番恩情,学生与觉明、子瞻没齿难忘。” 之前对方或许清楚此事,但现在对方真的知道这件事情,还给他们三人建议,就说明往后即使出事,他们也不会有危险。 王雍之笑着挥了挥手,又变回了那副老顽童模样,伸手点了点棋盘:“行了行了,别跟老夫来这套虚的。赶紧坐下,咱们的棋局还没下完呢,输了可得给老夫买两罐桂花蜜饯,要街口那家老字号的,甜得够味。” 裴寂心中暖意融融,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嘴角勾起真切的笑意,应道:“若学生输了,便给山长买三罐,让山长吃个尽兴。” 寒风依旧穿梭在竹林间,卷起几片枯叶落在石桌旁,石桌之上,黑白棋子交错落下。 裴寂握着黑子,指尖沉稳有度,先前因局势纠葛而起的浮躁早已散尽,每一步落子都兼顾攻防。 王雍之捻着白子,眼底满是玩味,时而故意露出破绽诱裴寂深入,时而又步步紧逼抢占先机,全然没了方才点拨时的凝重。 两人你来我往数十回合,棋盘上黑白交织,局势渐渐胶着。 最终,裴寂借着一步巧棋截住白子退路,王雍之盯着棋盘端详片刻,无奈地将白子一扔,拍着石桌笑道:“罢了罢了,老夫输了!你这小子,棋艺倒是精进不少,看来分心归分心,脑子倒没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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