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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只能坐在这座龙椅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王朝一步步走向沉沦,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风更烈了,卷着宫墙根的枯叶撞在窗棂上,发出细碎又凄厉的声响。 宣庆帝缓缓抬手,抚过自己鬓角新生的华发,不过三十余岁,竟已添了这许多霜色。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字字恳切地嘱托他守好这江山,护好这百姓,可如今再看,这江山早已千疮百孔,百姓流离失所,而他这个守业人,连自保都成了奢望。 龙椅的冰凉顺着衣料蔓延至脊背,他忽然生出一阵恐慌,下意识地攥紧了窗沿。 这紫檀木的龙椅,承载了大周朝数百年的皇权,也承载了他年少时的雄心壮志,可此刻落在他眼里,却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危楼。 赵忠仁的气焰一日盛过一日,东厂的密探连他身边的内侍都监视着,方才递披风的这一个,眼底便藏着几分闪躲,未必是忠心之人。 瑞王手握重兵,在北疆俨然成了土皇帝,此次军饷之事的妥协,无疑是给了他更大的底气,往后只会愈发桀骜不驯。 他甚至不敢深想,徐阁老那失望的眼神背后,藏着多少文官的寒心,今日他压下了参奏,明日或许就会有更多文官选择明哲保身,甚至倒向阉党与瑞王。没有了文官集团的制衡,朝堂只会彻底沦为赵忠仁与瑞王的棋盘,而他这个皇帝,不过是个摆在龙椅上的幌子,连一句真话都未必再能听到。 “江山……龙椅……”宣庆帝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他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透过那浓墨般的黑暗,看到北疆蛮族蠢蠢欲动的铁骑踏碎青凉山隘口,看到南方士族眼底的不满与疏离化作逼宫的利刃,看到市井间流离失所的百姓眼中的绝望凝成怒火。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曾试图挽回,偷偷给忠勇侯递过密信,盼着他能制衡瑞王,可忠勇侯远在北疆,粮草军械皆受制于朝廷,而朝廷的话语权,又何尝不在赵忠仁手中? 密信递出半月,至今没有回音,想来早已被赵忠仁截获,忠勇侯此刻或许已身陷险境。 他也曾想减免赋税安抚民心,可户部的账本早已被瑞王与阉党掏空,苛捐杂税是支撑北营与东厂运转的命脉,一旦停了,北营会乱,东厂会反,便是即刻的覆灭。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就这般被架在龙椅上,进退两难。 内侍见他伫立良久,大气不敢出,只敢垂首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怒了这位满心悲凉的帝王。 宣庆帝转过身,望着殿内孤零零的烛火,那点火光在空旷的乾清宫里显得格外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寒风熄灭。 “扶朕回内殿。”他疲惫地开口,声音里再无半分帝王的威严,只剩深入骨髓的悲凉。 内侍连忙上前搀扶,触到他手臂时,竟惊觉那具帝王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怕,怕这江山易主,怕这祖宗基业毁在自己手中,怕自己成为大周朝的亡国之君。 路过龙椅时,宣庆帝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那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座椅。 他不知道,自己明日还能不能稳稳地坐在这里,更不知道,这把龙椅,还能在这乱世中支撑多久。 或许是一月,或许是一年,又或许,就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随着青凉山隘口的陷落,随着蛮族铁骑的南下,随着朝堂奸佞的谋逆,彻底易主。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愈发孤绝。 乾清宫的夜,漫长而寒冷,龙椅上的空位,像一个无声的嘲讽,诉说着一位帝王最深沉的悲哀与无助。 而此刻的青凉山隘口,最后一名守军倒下,蛮族骑兵踏过堆积的尸体,高举弯刀嘶吼着,朝着中原的方向,疾驰而去。 烽火,已近在眼前。 省城,街巷间飘着淡淡的饺子香与馒头的热气。 裴记食肆内人声鼎沸、暖意蒸腾。 往来食客络绎不绝,大多是冬日懒于开火的富裕人家,还有不少赶路的旅人,挤在铺内的桌椅旁,捧着热汤暖手,说着家常闲话。 外头的堂屋,赵虎穿着厚实的短打,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一会儿帮客人搬送桌椅,一会儿又忙着招呼进店的食客,声音洪亮:“客官里边请,暖炉正旺,热粥刚熬好,快坐快坐。” 赵晨敬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干净的碗筷,虽身形尚显单薄,却手脚麻利,有条不紊地给每桌客人摆好餐具,偶尔还会耐心回应客人的问询。 后厨内更是热火朝天,刘厨带着两个学徒,锅铲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裴惊寒站在灶台旁,一手扶着粥桶,一手握着大勺不停搅动,臂膀上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绷紧,脸上沾了些许灶灰,却丝毫不在意,目光专注地盯着锅内的粥,生怕熬糊了半分。 食肆歇息的卧房内,秦叔抱着熟睡的阿仔,轻轻靠在小塌上,身上盖着一件厚实的棉袄,生怕冻着了孩子。 裴寂原本想着,忙完手头的活便陪上官瑜去街巷上走走,看看冬至热闹的景致,没曾想食肆的生意竟这般火爆,连片刻的空闲都没有。 他撸起袖子,褪去了身上的长衫,只穿着一件素色的短褂,守在柜台后,熟练地给客人结账、找零,动作利落,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耐心回应着客人们的寒暄。 上官瑜则坐在柜台旁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姜汤,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偶尔会帮着递过账本,或是整理柜台后的银钱,眼底满是温柔。 柳时安刚给一桌熟客结完账,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快步走到后厨门口,对着忙碌的裴惊寒说道:“惊寒,方才听客人们议论,难民所那边又来了不少新来的难民。今日的粥要多熬些,再掺些小米和红豆,耐饿也暖身,难民们多日流离,身子弱,得让他们吃些温热滋补的。” 裴惊寒闻言,头也不抬地应道:“晓得。我早就吩咐下去了,除了熬足了热粥,还让刘厨多蒸了两笼杂粮饼,另外切了些咸菜,配着粥吃爽口,也能解解腻。我已经让小二去城外拉炭火了,难民所里的棚屋大多漏风,冬日寒凉,得多添些柴禾,才能让难民们暖和些,不至于冻着。” 张婆婆这时从外头走了出来,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布包,布包里装着不少厚实的棉袍与粗布,还有一些治风寒的草药。 布包里头的东西,都是她回裴家拿的。 她走到裴寂与上官瑜身边,轻声说道:“小宝,小瑜,食肆今日生意火爆,你们几个汉子还有时安,都留在店里干活,招呼客人、筹备热食,我和小瑜去难民所那边搭把手。难民们刚到,定然慌乱得很,我去帮着安抚安抚老人和孩童,瑜儿心思细,也能帮着分发棉袍、整理药品。” 裴寂闻言,眉头微蹙,有些不放心地说道:“婆婆,外头风大,难民所离我们又远,你年纪大了,身子骨经不起折腾,要不还是我陪阿瑜去,你留在店里歇息吧?” 张婆婆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放心吧,我身子骨硬朗得很,这点路不算什么。你们留在店里,好好招呼客人,多筹备些热食,按时送往难民所,这才是最重要的。小瑜陪着我,我也能有个照应,不会出什么事的。” 上官瑜也连忙开口,握住裴寂的手,轻声说道:“小裴,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婆婆的,不会让她累着。我们去难民所帮着搭把手,尽快把难民们安置妥当,也能让你们少些顾虑。等忙完了,我们就尽快回来。” 他身后的小塘也站起来,搭话:“是啊,裴公子,还有我在呢,我肯定能看好婆婆同公子。” 裴寂看着他们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们,只好点了点头,轻声叮嘱道:“那你们一定要小心,路上慢些走,多穿些衣服,别冻着了。难民所那边人多杂乱,凡事多留心,若是累了,就找地方歇息片刻,别强撑。我忙完店里的活,就尽快过去换你们回来。” “晓得啦,你也别太劳累了。”张婆婆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又叮嘱柳时安,“时安,店里就拜托你多照看些。” 柳时安点了点头,温声道:“婆婆,你放心去吧,店里有我,还有秦叔他们,不会出什么事儿的,你和小瑜注意安全。” 交代妥当后,张婆婆拎着布包,牵着上官瑜的手,缓缓走出了裴记食肆。 不多时,两人便抵达了难民所。 此时的难民所内,早已忙碌不堪,张巡抚身着素色便服,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孩童裹上棉袍,语气温和如家中长辈。 他的幕僚则在一旁指挥着差役们,有序地分发着粮袋与药品,神色严肃却依旧耐心。 几名免费出诊的大夫坐在临时搭建的诊台前,正为伤病的难民诊治换药,药炉上的汤药熬得袅袅生香。 张巡抚见张婆婆与上官瑜走来,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着拱手道:“张老夫人,上官小友,你们怎么来了?裴记食肆今日生意火爆,你们不在店里帮忙,怎么反倒跑到难民所这边来了?” 他见过张婆婆,先前从上官家有往来之时也见过上官瑜。 张婆婆笑着回礼,举起手中的布包,说道:“张大人,今日冬至,食肆生意虽忙,但我们也想着能为难民们尽份力。这包里是些棉袍、粗布,还有些治风寒的草药,都是我们自家备的,正好能补补官府物资的缺口。小宝他们几个汉子留在店里筹备热食、招呼客人,我和小瑜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搭把手,帮着照看照看老人和孩童,分发些物资,也能减轻你们几分负担。” 上官瑜也跟着拱手回礼,温声道:“张大人,我们虽没什么大本事,却也愿尽绵薄之力。我心思还算细腻,能帮着分发棉袍、整理药品,也能安抚安抚难民们的情绪;婆婆心善,擅长照料人,能帮着照看伤病的难民和孩童,给他们喂些热汤、换些衣物。” 张巡抚闻言,眼中满是赞许与动容,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多谢张老夫人与上官小友的仁心善举。如今难民越来越多,人手实在紧缺,你们肯出手相助,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有你们这样体恤百姓的人家,何愁难民们不能安稳安置,何愁这乱世不能安稳度过啊!” 幕僚也连忙上前,笑着说道:“是啊,多谢二位。这边的物资堆里还有不少棉袍和药品没来得及清点分发,孩童棚屋里也缺人照看,麻烦张老夫人去孩童棚屋,帮着安抚孩子们的情绪,给他们喂些热汤;上官小友便帮着我们清点分发棉袍与药品,优先给老人、孩童和伤病者分发,若是有尺寸不合的,还请暂且记下,我们再加急调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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