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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在信中叮嘱,京城不比乡野,人心复杂,应试期间,切勿轻易与人结怨,也莫要轻信他人所言,尤其是涉及会试考题、考官偏好之类的言语,更要谨言慎行,免得落入他人圈套,耽误前程。若在京中遇到任何难处,无论是备考所需的书籍讲义,还是生活上的琐碎之事,只需凭陈靖所送的令牌前往周府,即便他不在府中,府中下人也会全力相助,绝不让杂事分心他的备考。 信的末尾,周懿安并未强求裴寂一定要金榜题名,只写道:“寒窗十余载,只为一朝。愿你放下杂念,全力以赴,发挥平日所学即可,无论结果如何,皆是对自己、对恩师在天之灵的交代。待会试落幕,盼你能来周府一坐,与我叙叙旧,也让我尽一份地主之谊,看看恩师最得意的弟子,如今已是何等模样。” 裴寂一字一句读罢,指尖已然微微泛凉,眼底却泛起几分湿热,喉间也有几分发紧。 他望着信纸上的字迹,仿佛能看到周懿安落笔时的模样。 那般骄傲、曾手握实权的人,如今虽屈居闲职,步步如履薄冰,却依旧记挂着他这个恩师的关门弟子,费心费力为他谋划,甚至不愿因自己的处境连累于他。 他抬手,轻轻摩挲着信纸上的字迹,心中既有感激,又有惋惜。 感激周懿安的悉心照料与谆谆叮嘱,惋惜这般有才之人,却因时运不济,只能在闲职上郁郁不得志。 沉默良久,裴寂才缓缓将信纸折回原样,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锦袋之中,又将锦袋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便能将这份沉甸甸的情谊与期许,牢牢记在心中。 而后,他才抬眼看向矮几上的紫檀木匣,将匣内的几包凝神静气的药材取出,整齐摆放在矮几一侧,便于日后每日取用;又将那套上好的徽墨、宣纸与湖笔取出,找来一个干净的木盒,一一收纳整齐,而后走到书架旁,将木盒放在书架最易取用的一层,与自己平日所用的笔墨放在一起,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而郑重。 安置妥当所有物件,裴寂又顺手理了理衣襟,抬头望向窗外。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在卧房内的青砖地上,映得满地光亮。 他忽然想起膳厅内等候的李墨与王觉明,想起二人方才的叮嘱,知晓自己耽搁已久,不敢再多停留,转身便走出了卧房,朝着膳厅的方向快步而去。 后院的小径上,几株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夹杂着膳厅飘来的膳食清香与炭火暖意。 膳厅门口,陈伯正候着,见他走来,连忙躬身行礼:“裴公子,您可算来了,二位公子等了您好一阵子,怕您耽搁久了,还特意让小人去卧房外瞧了两回,又怕惊扰了您,没敢上前。” “有劳陈伯。”裴寂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径直走进膳厅。 屋内暖意更甚,炭火盆中火星噼啪轻响,李墨与王觉明正围坐在餐桌旁,桌上膳食冒着袅袅热气,炖得软烂的鸡汤、鲜嫩的炒时蔬,还有几碟清甜解腻的小菜。 “小裴,你可算来了。”李墨当即放下手中茶杯,笑着招手,“快坐下,这鸡汤再温便失了鲜味,赶紧尝尝。” 王觉明抬眸看来,语气平和随意:“近日京城里举子越来越多,街上都热闹了不少,先安心用膳吧,吃饱了养足精神,别的事不急。” 裴寂心中一暖,快步走到餐桌旁落座,接过陈伯递来的温热饭碗,嘴角挂着笑:“劳二位久等了。” 李墨一边替他盛汤,一边随口笑道:“咱们是没瞧见,我可从下人嘴里听说了,这些日子城门口、客栈里,全是各地赶来赴考的举子。” 他是个热情的汉子,到哪儿都能处的好,这不才来书香巷没多久,就与宅院的下人打城一片了。 王觉明微微颔首,淡淡接话:“不止如此,各大书坊、文会也都热闹起来,不少人四处打听考官过往文风与科考旧例,只是真能问到实处的,少之又少。” 改朝换代,新帝王,谁都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裴寂握着饭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二人,“当今新帝登基不久,一切都要革故鼎新、立规建制,科考之事亦是如此,他们这些举子,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不敢有半分妄测。我们有山长的帮助,已然比许多孤身入京的举子多了几分底气,不用为讲义典籍费心,其他的只能凭自己的真才实学,听天由命罢了。” 说罢,他舀了一勺鸡汤送入口中,暖意漫过四肢百骸,却压不下眼底一丝淡淡的感慨。 他想起周懿安信中提及的考官偏好,想起自己手中握着的、旁人求之不得的讯息,心中愈发清楚,自己比那些四处打探消息却一无所获的举子,幸运了太多。 李墨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放下手中的汤勺,轻声叹道:“你说得是啊,新帝心思难测,科考规矩虽未大改,可考官换了大半,谁也不知道出题的风向会如何。” 王觉明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乱世方定,新帝求贤若渴,此次会试,想来最看重的便是真才实学,而非旁门左道。” 裴寂微微颔首,深以为然:“觉明说得极是。咱们三扎实掌握经义策论,已经是成功了一大半。往后几日,咱们好好复习,静待会试之日如期而至。”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不过十几日光阴,昔日庭院中盛放的腊梅已然凋零,枝桠间冒出点点新绿,冬日的寒凉渐渐褪去,初春的暖意悄然漫进静思院的每一个角落,也催来了万众瞩目的会试之日。 这十几日里,裴寂、李墨与王觉明三人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日日埋首于书房之中。 裴寂将信中提及的考官偏好一一整理成册,三人一同研读考官著作,梳理经义、策论的知识点,相互探讨、相互督促,偶有争执,亦是为了一道考题的解法、一句经义的释义,书房内的笔墨沙沙声、轻声探讨声,日夜不息,成了这几日里最寻常的声响。 日子在笔墨书香与日夜苦读中飞速掠过,仿佛前一日还在梳理考试内容,后一日便已到了会试启程之日。 天还未亮,窗外依旧是浓墨般的夜色,静思院便已醒了过来。 陈伯早已起身,领着小厮们忙碌开来,厨房内灯火通明,柴火噼啪作响,氤氲的热气裹着膳食的清香,漫过庭院的小径。 裴寂是第一个起身的,简单的洗漱过后,就往膳厅走去, 昨夜他挑灯夜读至深夜,将考官们的治学风格与经义要点再复盘了一遍,此刻虽有几分倦意,眼神却清亮澄澈。 “小裴,你倒是起得早。”身后传来李墨的声音,带着几分未散的惺忪睡意。 裴寂抬眸,嘴角泛起一抹淡笑:“今日是会试之日,不可怠慢。你且收拾妥当,咱们去膳厅用些膳食,早些动身,免得贡院门口人多拥挤,耽误了入场。” 李墨语气笃定:“放心吧,婉清叮嘱我的事,我半点没敢忘,准考证牒、笔墨都核对过三遍了,绝不能出纰漏。” 他素来大大咧咧,可关乎会试前程,关乎苏婉清的期许,却格外谨慎。 二人正说着,王觉明也走了过来,手中握着一卷薄薄的经义节选,想必是晨起时又随手翻看了几页。 “都收拾好了?”王觉明看向二人,“陈伯已备好了膳食,咱们速去速回,辰时三刻贡院便要开始查验凭证,咱们需提前一刻抵达,熟悉入场流程。” 膳厅内灯火通明,炭火盆中火星噼啪轻响,桌上摆着温热的粥品、松软的馒头,还有几碟清淡爽口的小菜,皆是易于消化的食物,生怕三人吃得过饱,应试时犯困。 “三位公子,快用膳吧,粥刚熬好,暖身子。”陈伯躬身立于旁侧,轻声叮嘱,“小人已备好了马车,就在院门口候着,马车旁还备了暖炉,路上可御寒。” “有劳陈伯了。”三人一同颔首致谢,而后落座用餐,没有过多的言语,唯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不多时,三人便用完了膳,陈伯连忙递上温热的茶水,三人浅饮一口,润了润喉,便起身整理好衣物,再次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应试物件,朝着院门口走去。 院门口,一辆宽敞的马车早已整装待发,车夫身着干净的青布衣裳,垂首立在车旁,神色恭敬。 马车旁的矮凳上,放着三个温热的铜质暖炉,炉身裹着厚厚的棉套,可保一路暖意。 “三位公子,上车吧。”车夫连忙上前,恭敬地扶着三人上车,又将暖炉递到每人手中,“小人已打听好了,今日贡院门口人多,有士兵维持秩序,小人会尽量赶在辰时一刻抵达,绝不耽误公子们入场。” 三人依次上车,车厢内早已备下了炭火,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的清晨寒凉。 厚实的棉垫铺在座椅上,车壁两侧挂着小巧的油灯,灯光柔和,映得车厢内一片静谧。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格外轻柔。 李墨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色,眼底既有紧张,也有憧憬,轻声叹道:“没想到这日子过得这么快,转眼间,便到了会试之日,真有种做梦的感觉。” 王觉明轻轻合上手中的经义节选,抬眸看向他,语气平和:“不必紧张,咱们这些年日夜苦读,经义策论早已烂熟于心,只需放下杂念,发挥平日所学便可。” 上回,他与李墨一同来京城参加过会试,对于流程也算是有些熟悉,此番便没有太多的紧张。 裴寂握着手中的暖炉,指尖传来阵阵暖意,“觉明说得极是。咱们三人同窗多年,一同备考、一同赴京,如今一同踏入贡院,无论结果如何,只要咱们尽了全力,便无遗憾。” 李墨闻言,褪去了几分紧张,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错,有你们二人在,我便什么都不怕了。此番会试,咱们定要并肩前行,争取都能金榜题名。” 王觉明笑着点头,裴寂也缓缓勾起嘴角。 车厢内的氛围渐渐变得轻松起来。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马车缓缓停下,车夫的声音在外响起:“三位公子,贡院到了。” 三人收起思绪,起身整理好衣衫,小心翼翼地拿着应试物件,依次下车。 此时,天色已然微亮,东方泛起一抹淡淡的霞光,驱散了最后的夜色,给威严的贡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贡院门口早已人山人海,往来皆是身着青布襕衫、手持准考证牒的举子,神色各异,有的从容淡定,有的紧张忐忑,有的低头默念经义,有的相互低声叮嘱,空气中处处弥漫着应试的紧张气息。 贡院的青黑色围墙高大厚重,绵延数里,围墙之上的尖刺清晰可见,透着几分不容亵渎的威严;正门上方的鎏金“贡院”二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笔力遒劲,气势磅礴,让人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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