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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一口小米粥,暖意在胃里蔓延开来,整个人都舒展了不少。 “怎么样,没骗你吧?”李墨嘴里塞着肉包,含糊不清地说道,“这肉包可是府学早膳的招牌,来晚了真就抢不到。” 裴寂点点头,咽下口中的食物:“确实好吃,多谢李兄特意带我来尝。” 两人一边吃着早膳,一边闲聊着晨课上的趣事,说着说着,李墨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中的肉包,神色认真了几分:“对了裴兄,跟你说个正事。下一堂课是王夫子的课,讲的是昨夜先生们批改好的策论。” 语气稍顿,他补充道:“王夫子是咱们的斋长,平日里既要授课,还要管着咱们的课业考勤与日常品行,对学子最是上心,也最是严格。” 斋长换做现代词汇,便是班主任。 “策论讲评?”裴寂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他初来乍到,并未参与此前的策论写作,对此并不清楚。 “是啊。”李墨解释道,“府学每隔几日就会布置一篇策论,让我们针对时政发表见解,先生们批改后,会专门抽出一节课讲评。这堂课可不比张老先生的晨课,王夫子最是严格,讲评时会随机点学子起来,复述自己的策论观点,还要回答他提出的质疑。” 说到这里,李墨顿了顿,语气郑重地叮嘱道:“虽说你是刚入府学,没参与这次策论写作,但王夫子向来不拘一格,说不定会借着讲评的机会,考校你几句时政相关的见解。你可得好好准备准备,免得被点到的时候手忙脚乱。” 裴寂心中一凛,连忙点头记下:“多谢李兄提醒,我知道了。我虽没写过这次的策论,但会提前想一想时政相关的议题,免得届时应对不及。” 他深知府学的课程并非只有经义研读,策论关乎时政见解,更是求学之人的重要功课,自然不敢怠慢。 “你有这个心思就好。”李墨见他重视起来,松了口气,又补充道,“王夫子虽然严格,但学识渊博,尤其在时政见解上很有见地,听他的课能学到不少实用的东西。而且他最看重学子的真实见解,哪怕说得不够周全,只要言之有物、态度诚恳,他也不会苛责。” 裴寂认真听着,将李墨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他想起昨日王山长说的“做学问不能太死板”,又想到张老先生的开明,如今再听李墨说起王夫子的严格与务实,越发觉得府学的先生们各有侧重,能从他们身上学到不同的东西。 两人很快吃完了早膳,收拾好碗筷,便一同往回走。 途中,李墨又跟裴寂说了些此前策论的常见议题,还有府学学子们常讨论的时政热点,比如边境的安稳、漕运的利弊、民生的改善等,帮着他梳理思路。 回到东厢房后,裴寂没有耽搁,当即从书箱里翻出几本关于时政的书籍,又拿出纸笔,开始梳理自己对这些议题的见解。 李墨也坐在一旁温习功课,偶尔见裴寂皱眉思索,便主动开口提点几句,屋内的氛围安静而融洽。 不知不觉间,上课的梆子声响起。 裴寂放下手中的纸笔,将梳理好的思路在心中过了一遍,深吸一口气,对着李墨点了点头:“走吧李兄,该去上课了。” 李墨应了声,两人一同起身,并肩往王夫子授课的致知堂走去。 阳光越发明媚,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寂心中虽有几分对未知考校的忐忑,但更多的是期待,他倒想看看,这位严格的王夫子,会带来怎样的课程。 两人抵达致知堂时,里面已有大半学子落座,相较于明伦堂的庄重,这里的氛围多了几分凝重,不少学子正低头翻看自己的策论草稿,神色间带着些许紧张。 李墨拉着裴寂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刚将笔墨纸砚摆放整齐,上课的梆子声便再次响起。 紧接着,一位身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迈步走进堂内,正是授课的王夫子。 他手中抱着一摞批改好的策论,神情严肃,刚一进门,堂内原本细碎的声响便瞬间消散,落针可闻。 王夫子走到讲台上,将策论重重摞放在案几上,纸页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目光如炬,锐利地扫过全场,尚未开口,周身已透出几分凛冽之气。 片刻后,他猛地沉下脸,沉声怒斥:“诸位近日治学之心,怕是都懈怠了。昨日布置的‘论漕运之利与弊’策论,我逐一审阅下来,只觉失望透顶。” 他也知晓过完年回来,学子们的心都还飘在外面,可学子当以治学为要、经世致用为先,如此心浮气躁、敷衍塞责,让大周朝如何寄望他们将来执掌政务、安定民生。 话音落下,堂内学子皆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异动。 王夫子指尖重重敲击着案上的策论,语气愈发严厉:“漕运乃国之命脉,关乎民生国本,岂是你们笔下那般轻飘浅陋之物?不少人东拼西凑、敷衍了事,要么只知复述旧论,要么空谈利弊却无半分可行之策,这样的策论,与废纸何异?!” 训斥半晌,他才稍稍平复心绪,继续沉声道:“此次作答,虽不乏有见地之文,但更多学子流于表面,未能触及核心。今日这堂课,便针对此次策论,逐一审视优劣,再探漕运之要,也让你们好好反省,何为治学,何为策论。” 话音刚落,他便从中抽出一本策论,指尖轻叩纸页:“先看李学子的作答,你言漕运之利在‘联通南北商路,充盈国库’,之弊在‘河道淤塞,转运效率低下’,观点尚可,但谈及改良之法,仅言‘疏通河道’,未免太过空泛。疏通河道需耗费多少民力?如何统筹调度?这些关键问题避而不谈,策论便失了实用价值。” 被点名的学子面色一红,连忙起身躬身:“学生受教了。” 王夫子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又拿起另一本策论:“再看王觉明的作答,你从民生角度切入,言漕运沿途苛捐杂税加重百姓负担,此点观察细致,颇有见地。但改良之策提及‘减免赋税’,却未考虑国库收支平衡,顾此失彼,仍需完善。” 王觉明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起身应道:“学生明白,往后会多考量全局。” 裴寂坐在下方,听得格外认真,手中笔墨不停,将王夫子点评的要点与学子作答的优劣一一记下。 李墨在一旁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道:“王夫子向来如此,点评直击要害,你仔细听着,待会儿真被点到,顺着这个思路说就好。” 裴寂微微点头,将思路又梳理了一遍。 随后,王夫子又接连点评了五六位学子,有褒有贬,每一句点评都切中要害,从策论的立意、逻辑到具体对策的可行性,逐一剖析,让在场学子均有茅塞顿开之感。 堂内氛围虽凝重,却无半分沉闷,学子们都专注地聆听着,不时点头思索。 待点评完大半策论,王夫子放下手中的文稿,端起案几上的茶杯浅酌一口,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匆匆掠过,而是在扫到裴寂时稳稳停下,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 刹那间,堂内的安静又添了几分凝重,不少学子都顺着王夫子的目光看向裴寂,眼中藏着好奇,这位刚被张老先生夸赞的新学子,面对王夫子的考校,会有怎样的表现? 李墨也紧张地攥了攥拳头,用口型给裴寂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王夫子放下茶杯,沉声道:“裴寂。” 裴寂心中早有准备,闻声当即起身,躬身行礼:“学生在。” “你初入府学,未参与此次策论写作,”王夫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方才见你听得专注,想来对‘漕运之弊’已有思考。我且问你,依你之见,漕运诸多弊病,根源何在?若让你提出改良之策,又当从何入手?” 问题直击核心,没有半分缓冲。 全场目光尽数聚焦在裴寂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应答。 裴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些许紧张,目光坚定地看向王夫子,缓缓开口:“学生以为,漕运之弊,根源不在河道,而在‘制度’与‘人心’。 就制度而言,当前漕运管理多头并行,既有地方官员分管河道,又有漕运司统筹转运,还有沿途州县协管,权责不清便易生推诿。 遇河道淤塞便互相指责,遇转运延误便彼此推卸,诸多事务难以统筹,效率自然低下。 再者,漕运税制混乱,沿途关卡林立,既有朝廷规定的正税,又有地方私设的苛捐,层层盘剥之下,不仅加重百姓负担,也让漕运成本激增,国库所得反被层层克扣,得不偿失。” 说到“人心”二字,裴寂语气加重了几分:“而人心之弊,更甚制度之缺。部分漕运官员借职务之便中饱私囊,要么虚报转运损耗,侵吞官粮;要么收受商户贿赂,放任私船挤占官运航道;更有甚者与沿途劣绅勾结,强征民力却不给足工钱,致使民怨沸腾。 这些弊病,皆因监管缺位、惩戒不严,让贪墨之人有机可乘,让务实干事者心寒。” 话音稍顿,他略作思索,继续道:“若论改良之策,学生以为当从‘明权责、清税制、严监管’三方面入手。 其一,明权责,应归并漕运管理职权,设专门机构统管河道修缮、转运调度之事,明确各级官员职责,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杜绝推诿之风。 其二,清税制,废除沿途私设关卡与苛捐杂税,只保留朝廷核定的正税,并公示于众,让百姓与商户一目了然,既减轻负担,也规范漕运秩序。 其三,严监管,派遣朝廷亲信官员巡视漕运全程,严查贪墨舞弊之事,一旦查实,从重惩处,以儆效尤。同时,鼓励百姓与商户举报违规之举,给予举报者奖励,形成内外监督之势。” 裴寂躬身补充道:“学生浅见,未必周全,还请夫子斧正。” 裴寂话音落下,致知堂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清晰了几分。 学子们脸上满是惊愕与赞叹,先前还带着好奇审视的目光,此刻尽数化为敬佩。 王觉明瞪大了眼睛,低声跟身旁的学子嘀咕:“裴兄这见解也太透彻了,连制度和人心的根源都想到了,比我想的周全多了……” 李墨更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悄悄对着裴寂竖了竖大拇指,眼底满是与有荣焉。 他昨日虽知裴寂学识不凡,却没料到对方在时政策论上也有如此深厚的造诣,竟能把漕运之弊剖析得如此鞭辟入里,连改良之策都具体可行。 讲台上的王夫子也久久没有说话,他原本带着审视的目光渐渐柔和,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赞许。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扫过台下屏息等待的学子,最终又落回裴寂身上,沉声道:“好!好一个‘根源在制度与人心’,好一套‘明权责、清税制、严监管’的改良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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