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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偶尔能听到学子们闲聊,话题渐渐从考题转向了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上官家之事。 “你们听说了吗?上官博栽赃陷害同窗一事,府学已经定了论,不仅剥夺了他的府学就读资格,还通报了全城。” “何止啊!我还听家里长辈说,上官博在家中还犯了别的事,被上官老爷关了起来,严加看管,怕是彻底没了翻身的可能。” “这也是他咎由自取,谁让他平日里张扬跋扈,还敢在考场上动歪心思。不过话说回来,这事也牵连了上官瑜,听说他被他娘误会,还挨了打呢。” “真的假的?上官瑜看着温温和和的,怎么会被他娘打?” “我也是听府学的杂役说的,具体内情就不清楚了。毕竟是上官家的家事,咱们还是少议论为好。” 裴寂听着这些零星的议论,脚步微微一顿,他没想到,上官瑜竟会因此受牵连,还挨了打? 他忽然想起昨日考场中,上官瑜脸颊上那道淡淡的红痕,原来竟是掌印。 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裴寂摇了摇头,将思绪压下,继续朝着藏书阁走去。 不管上官家的内情如何,终究是别人家的事,他如今只需专心备考,不便过多掺和。 藏书阁坐落于府学北侧,是一座三层高的阁楼,青砖黛瓦,古色古香。 此时天色渐暗,阁外已没什么人影,只有一名须发皆白的老管理员守在门口,见裴寂走来,微微颔首示意。 “学生裴寂,前来借阅经义典籍。”裴寂上前躬身行礼,把王雍之之前给他的令牌递了出来。 “进去吧,记得遵守规矩,不可喧哗,不可损坏典籍。”老管理员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声音沙哑道。 “学生谨记。”裴寂应道,轻步走进藏书阁。 阁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书卷气息,混杂着淡淡的墨香与陈旧纸张的味道。书架整齐地排列着,高达阁顶,上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典籍,一眼望不到尽头。 裴寂放缓脚步,目光在书架上仔细搜寻着自己需要的经义书籍。他要找的几本书籍都放在二楼,便沿着木质楼梯轻轻走上二楼。 二楼比一楼更为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以及指尖划过书页的轻微声响。 裴寂刚走到西侧的书架前,便瞥见不远处的窗边,站着一道熟悉的青色长衫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清瘦,正微微俯身,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典籍,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淡淡的光晕,却也让他周身的疏离感愈发明显。 是上官瑜。 裴寂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心中有些意外。月考刚结束,大多数学子都忙着出去散心,没想到上官瑜竟会来藏书阁。 他本想悄悄绕开,避免不必要的交集,毕竟两人因上官博之事,关系本就有些微妙,如今又有诸多风言风语,过多接触难免引人非议。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之际,上官瑜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上官瑜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裴寂,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快速敛去,化为几分不自在。他微微垂下眼睫,轻声道:“裴兄。” “上官兄。”裴寂颔首回应,语气平淡,尽量保持着疏离。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上官瑜的脸颊,裴寂的眉头微微蹙起。 昨日考场中看到的那道淡红掌印,此刻依旧清晰可见,只是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些,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紫。 结合方才在途中听到的议论,裴寂心中的疑惑更甚。上官瑜性情温和,待人谦和,在府学中从未与人结怨,为何会被打成这样?真的是因为上官博之事,被他母亲误会了吗? 还是因为他?因为擅自跟他报信? 他看着上官瑜眼下淡淡的青黑,想来是连日来休息不佳,再加上脸上的伤痕,整个人显得格外憔悴,与往日那个虽沉默却精神的小哥儿判若两人。 “裴兄也是来借阅典籍的?”上官瑜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刻意避开了裴寂的目光,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 “嗯。”裴寂收回目光,应了一声,走到旁边的书架前,假装寻找书籍,“刚考完试,趁空闲补补经义。” “裴兄勤勉,倒是我比不上的。”上官瑜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藏书阁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两人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微声响。 裴寂一边找书,一边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上官瑜。 只见上官瑜手中捧着一本《礼记》,却久久没有翻动,目光空洞地落在书页上。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攥着书页的边缘,指节泛白,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裴寂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却也知道自己不便多问。毕竟这是上官家的家事,自己若是贸然询问,不仅显得唐突,还可能让上官瑜更加难堪。 他很快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几本书籍,抱着书走到上官瑜身边,轻声道:“上官兄,我先告辞了。” 上官瑜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他,微微颔首:“裴兄慢走。” 裴寂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走到楼梯拐角处,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上官瑜依旧站在窗边,背影孤单而落寞,与这安静的藏书阁融为一体,竟透着几分让人心酸的孤寂。 轻轻叹了口气,裴寂收回目光,快步走下楼梯。 走出藏书阁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府学内的灯笼被一一点亮,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夜色。 他抱着书籍,沿着青石板路往住处走去,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上官瑜脸上的伤痕,以及他落寞的背影。 因为他?因为擅自跟他报信?的念头,像根细针似的扎在裴寂心头。 府学鱼龙混杂,上官瑜身为哥儿,本就比寻常学子更难立足,如今又因帮自己而遭家中苛责,甚至挨了打,若自己就此漠然离去,未免太过凉薄。 暮色渐浓,晚风卷着细碎的凉意拂过脸颊,裴寂的脚步愈发迟缓,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典籍,又抬眼望向藏书阁的方向,昏黄的灯笼光晕下,阁楼的轮廓朦胧而安静。 片刻后,他终是下定了决心,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着藏书阁的方向折返。 再次走到藏书阁门口,守在门口的老管理员见他去而复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也没多问,只是微微颔首,任由他走了进去。 阁内依旧安静,书卷的气息愈发浓郁。 裴寂放轻脚步,沿着木质楼梯重新走上二楼,远远便看见上官瑜仍站在方才的窗边,只是姿势变了些,微微侧身靠着窗棂,手中依旧捧着那本未翻动的《礼记》,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上官瑜猛地回过神来,转头望去,当看清来人是裴寂时,眼中满是惊愕,随即又染上几分慌乱,下意识地侧过脸,想要遮掩脸颊上的伤痕。 他是哥儿,身子本就比男子娇弱,脸颊上的掌印本就显眼,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青紫的痕迹更显触目惊心。 “裴兄……你怎么回来了?”上官瑜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紧紧攥着书页,指节泛白。 裴寂走到他身侧不远处站定,目光避开他的脸颊,落在窗外的夜色上,开门见山:“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因为我,因为前日你让仆从递给我的纸条?” 他的直白询问,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击碎了藏书阁内的凝滞。 上官瑜浑身一震,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避开裴寂的视线,指尖攥着书页的力道愈发收紧,指节几乎要嵌进纸页里。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裴兄无关,是我家中之事。” “无关?”裴寂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上,语气认真,“前日若不是你让仆从递来纸条,提醒我上官博的算计,我未必能提前防备。如今你遭了责罚,我岂能当作不知?” 他见过上官瑜在竹林哭泣的模样,也见过他独自在藏书阁落寞的背影,更知晓哥儿在这世道的不易。 即便生在富贵人家,也多是被当作联姻的工具,能像他这样走进府学读书,本就需要极大的勇气,如今还因仗义相助而受辱,裴寂心中的愧疚与不忍愈发浓烈。 上官瑜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是哥儿,自小被教导要端庄隐忍,即便受了委屈,也不能在外人面前失态。 可裴寂的追问太过直白,戳中了他心中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是……是母亲误会了。”沉默良久,上官瑜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她觉得我不该帮外人,不该让兄长难堪,坏了上官家的颜面。” 他没有说柳夫人的推波助澜,也没有说自己被关在房里不许外出的窘迫,只是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母亲的污秽。 毕竟这些家事,即便说了,也只是徒增他人的议论,更何况,他与裴寂本就只是普通同窗,没必要将自己的狼狈全然暴露。 裴寂闻言,心中的愧疚更甚,他能想象到,上官瑜在家族中承受的压力。 “是我连累了你。”裴寂语气郑重,“若日后上官家因此再为难你,你尽管找我。张巡抚与王山长都颇为照拂我,些许小事,我还能帮衬一二。” 这话并非空口白话。 经过醉仙楼的宴席,张秉义对他的提携之意已然十分明显,王山长更是将他视作府学的得意门生,有这两人在,即便上官家想为难上官瑜,也得掂量掂量。 上官瑜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裴寂。他从未想过,裴寂竟会主动提出帮他。 “裴兄……不必如此。”他连忙摇头,脸颊因激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与脸上的青紫伤痕交织在一起,更显憔悴,“此事本就是我自愿的选择,与裴兄无关,怎好再麻烦裴兄?再说了,裴兄之前帮过我,我此番算是报答了。” 他是哥儿,最忌讳的便是与异性过多牵扯,若是让外人知道裴寂为他出头,指不定会传出什么不堪的流言,到时候不仅他自己名声尽毁,还会连累裴寂。 裴寂看出了他的顾虑,不再坚持,只是放缓了语气:“我明白你的顾虑。但你要记住,若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不必硬撑。我不会让你为难,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你周全。” 上官瑜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再次泛红。这些日子,他在家族中受尽委屈,母亲的苛责、柳夫人的算计、下人的冷眼,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如今裴寂的一句体谅,竟让他生出几分想哭的冲动。 “多谢裴兄。”他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指尖轻轻擦拭着眼角,生怕被裴寂看见自己的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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