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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苍白。 隔着一段距离，他看着灵堂正中那张被放大、修复过的照片。 照片上的赵春梅年轻明媚，笑容里还看不出后来岁月的苦难与疯狂。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母亲的模样。 也是白薇苒珍藏的母亲的模样。 白薇苒一身黑衣，眼圈红肿，但脊背挺直。 她在白总的搀扶下向前来吊唁的宾客致谢。 走到楚卫池面前时，她脚步微微一顿。 “楚老师，谢谢你过来。”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真诚。 楚卫池喉结滚动了一下。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节哀顺变，白小姐。”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两个字说出口时，心脏像是被钝器狠狠碾过。 节哀？ 他有什么资格说节哀？ 明明躺在那里的，也是他的母亲。 明明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根源里，流淌着他血脉另一半的罪恶。 明明……母亲到死，或许都未曾真正承认过他这个儿子。 最后，她甚至是为了保护自己死的。 如果当时赵春梅能不管自己，不要回头，就那么跟着其他阿姨婶子走了，那她现在应该还活着。 她会有属于她的事业，属于她的幸福。 是天佑集团的董事长夫人。 是白薇苒亲昵的母亲。 是平安喜乐的赵春梅。 而不是一具黄泉下的枯骨，一行受害者名单上的小字。 “楚老师，谢谢你。”白薇苒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努力克制着，“如果不是你……和夏夏，妈妈可能还躺在那个冰冷的土坑里，没人知道她是谁，没人知道她在哪……” 她吸了吸鼻子，“谢谢你，让她能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楚卫池的耳朵里。 他的家给母亲带来的是枷锁和死亡。 而白薇苒的家，却能给母亲一场体面的葬礼，一个堂皇的归宿。 多么讽刺。 “……应该的。”他几乎是仓促地吐出这三个字。 不敢再看白薇苒的眼睛。 也不敢再看灵堂上的照片。 他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了角落。 他怕自己再多停留一秒，那死死压抑的情绪就会决堤。 整个葬礼过程，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站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承受着内心海啸般的冲刷。 楚卫池，你为什么要存在？ 你为什么要活着？ 你就不该存在！不该活着！ 你应该去死！！ 赵春梅受了多大的苦，你就应该受多大的苦！ 你身上，有着一半和你父亲一样肮脏的血液。 你的家乡，你的来处，就是一滩漆黑的淤泥。 让接近你的人，变得不幸！让他们本该光明的人生染上污泥！ 你不配以儿子的身份站在这里。 不配为母亲流泪。 甚至不配接受白薇苒那一句感谢。 这份沉重，几乎要将楚卫池压垮。 葬礼结束后，楚卫池带着夏方庭回到了他们城市的别墅。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面具，彻底碎裂。 他没有开灯。 径直走进卧室，将自己重重摔进床里。 脸深深埋进枕头。 没有声音。 但肩膀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暴露了一切。 夏方庭跟了进来，轻巧地跳上床。 他能感受到楚卫池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重的悲伤和自厌。 他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楚卫池冰冷的手背。 “夏夏……”楚卫池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明明是我妈……我却只能像个陌生人一样站在那里……” “白薇苒谢我……可我拿什么脸承受这句谢？如果不是因为我爸那种人……她妈妈怎么会……” “我妈……她到最后都在保护我，可我这辈子，都没能让她过一天好日子……” 他的话语破碎，逻辑混乱。 完全是情绪最深处的宣泄。 这些背负了多年，从未对人言说的枷锁，在母亲终于回家却与他无关的这一天，彻底反噬。 夏方庭静静地听着。 心里又酸又疼。 他没法用语言安慰。 只能更用力地钻进楚卫池的怀里。 用自己暖烘烘、毛茸茸的身体紧紧贴着他。 “夏夏，我觉得我就不应该存在……”楚卫池哽咽着，说出了藏在心里的话。 夏方庭听见这话，身体一僵。 它生气又心疼道：“那如果真要那么说，我也不该存在。” 楚卫池急道：“夏夏，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哪个意思？” 夏方庭道：“来到这个世界又不是我们的本意，我们又没有办法决定。” “你没有错。不要拿你爸，拿我爸，拿那些畜生做的事情惩罚自己。”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楚卫池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着。 夏方庭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去他眼角不断渗出的冰凉湿意。 温暖的触感和无言的陪伴，像一道细微却坚韧的光。 慢慢渗入楚卫池冰冷窒息的情绪泥沼。 他伸手，将夏方庭整个搂进怀里，将脸埋进夏方庭颈间温暖的毛发里，深深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极度的情绪透支，带来了沉重的疲惫。 在夏方庭持续而耐心的安抚下，楚卫池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 抱着怀里温暖的一团，沉沉睡去。 半夜，楚卫池半梦半醒间，忽然感觉怀中毛茸茸的触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少年人肌肤的光滑细腻。
第41章 来，张嘴 异常的触感，让他从浅眠中骤然惊醒。 心跳瞬间失序。 卧室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他借着这一点过，难以置信的低头看去。 怀中蜷缩着的，不再是毛茸茸的金毛，而是一个赤裸的少年。 柔顺的黑发散落在枕间。 眉眼在月光下显得安宁而熟悉。 鼻梁挺直，嘴唇微抿，少年气十足。 那是他魂牵梦绕，日思夜想的容颜。 夏方庭。 人形的夏方庭便是这副模样。 然而此刻，他的第一反应却不是震惊与狂喜。 而是不可置信与害怕。 这应该是一场梦。 是上天可怜自己，补偿自己的一场美梦。 当梦醒了，幻想就会破碎。 就像在葬礼上，仿佛看见母亲在温和的对自己笑。 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罢了。 楚卫池手臂猛的缩紧，几乎是用尽全力将人箍进自己的怀里。 真实的体温与触感让他颤抖。 他低下头，像确认易碎的珍宝。 他试探性的，极轻的，吻了吻对方的额头。 幻觉并没有破灭。 怀中的少年还在。 楚卫池长期压抑的情感彻底决堤。 “夏夏……”他呢喃着。 人总是贪心不足。 以前他想，此生要是能再见夏方庭一面，和他说句话，哪怕要他立刻坠入万丈深渊，他也甘之如饴。 后来夏方庭再次回到了他的身边，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觉得就那么一直做着兄弟也挺好。 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对夏方庭的渴望与眷恋快要压抑不住了。 出生让他觉得自己不该存在，来路让他觉得不堪回首，未来让他觉得虚无与迷茫。 只有身侧那么一点温暖，是让他拼了命都想要握住的珍宝。 好像只有疯狂的爱他，才能让自己有想活下去的动力。 楚卫池不想和他做兄弟，这不够。 他要他一辈子只属于他一个人。 但是这龌龊的心思，他不敢让夏方庭知道。 否则，他将连现在拥有的这一点都要一起失去。 他将一无所有。 若眼前的少年，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那是否能在这转瞬即逝的梦境中，放肆一把。 滚烫的唇沿着挺秀的鼻梁滑下。 最终颤抖着印上另一双柔软的唇。 一触即离。 却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与力量。 这一吻，就像一坛陈年美酒。 让楚卫池脸颊泛红，思绪滚烫。 “夏夏，我爱你，你知道吗？” “从很久以前……就不是兄弟的那种的喜欢。” “我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看见你就欢喜，没了你……就活不下去的那种……” “如果这只是一场梦，就让这梦，梦久一点吧……” “我就是一个疯子。原谅一个疯子，在偷偷的爱你……” 他的倾诉低微而绝望。 他俯身凑近少年的脖颈、耳畔。 细嗅。 轻吻。 少年似乎感知到了身体的触碰，如同呓语般喃喃：“爱哭包……别闹……” 本来楚卫池不想哭了的，但是听见这话，泪水又马上溢满眼眶。 他就是爱哭。 但是，只爱对着夏方庭哭。 如果哭泣可以换来夏方庭的怜悯，那他不介意哭干泪水。 他就是这样一个…… 一个懦弱的胆小鬼…… 一个癫狂的疯子…… 如果这只是一场梦，那么明天梦醒之时，将无人知晓这泄露的真心。 如果不是一场梦…… 疯魔的赌徒，又想展开一场豪赌…… 失去夏方庭，会让他痛不欲生。 而夏方庭就在身侧，自己却仍然像多年前一般，无法表露心意，这就像是一场无期徒刑，漫长的折磨看不到尽头。 他之前敢用命去赌，那只金毛是不是夏方庭本人。 那他也敢不计后果、不择手段地去赌，赌夏方庭会不会爱自己…… 反正他就只有这条命了…… 他也就只有夏方庭了…… 第二天，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屋内，楚卫池便匆忙地睁开了眼。 怀中的温热还在。 只是触感又变了。 变回了属于小狗的毛茸茸。 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但是好歹夏方庭还在，也不算全是梦。 他偷偷亲了一口夏方庭的脑袋。 然后好像是觉得不够，又亲了一口。 最后再把脸埋进金毛的胸脯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他的动作很轻，怕吵醒夏方庭。 不过，一个人，是吵不醒另一个装睡的人的。 夏方庭：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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