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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想死床上吗,说的好听。”洛爻收剑入鞘,“这般狼狈的死法,入土都不能为安。” “狼狈?”沈舒眼波流转,漾开一抹勾人的浅笑,“依我看,这分明是桩美事,快活极了。” 洛爻不解,活着就很难了,为什么还要纠结快不快活?他转过身,重新走到那昏死过去的千面妖身边,蹲下身。 他没有碰对方,只是用月照剑的剑鞘末端,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对方血肉模糊的肩胛伤口。 剧痛让千面妖从昏迷中抽搐着醒来,涣散的眼神在对焦上洛爻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时,顿时又吓得一哆嗦。 “还有两个问题。”洛爻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江胜雪的剑,还有我的桃木剑,你从哪拿到手的?” 千面妖痛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却不敢不答,断断续续道,“剑……是千面鬼姥给的……她、她抓了江胜雪后,就把他的剑给了我……说、说这样才能扮得像……” “桃木剑呢?”洛爻追问,指尖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桃木剑……一开始……就在江胜雪身上……”千面妖喘着粗气,“鬼姥检查过,说那剑……好像没什么特殊,就、就让我一并拿着,或许能增加可信度……” 洛爻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没什么特殊的,说明他的魔魂已经自动脱离了,自动脱离的情况只有一种。 江胜雪心脉受损了。
第81章 洛爻是个爱哭鬼 痛,撕心裂肺的痛。 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破碎的内脏,带着铁锈味的血沫从唇角溢出,滴落在身下潮湿的苔藓上。 江胜雪倚在冰冷的石壁边,他疲惫地合上眼,却压不住喉头翻涌的血气,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涌了出来,浸湿了胸前残破的衣襟。 好狼狈。江胜雪想施个清新咒,可几近枯竭的灵力让他连站起来都困难。视线早已模糊,被剧痛剥夺了焦点,只剩下大片扭曲晃动的色块。 恍然间,他好似看见有一个影子,正朝自己走来。 “江胜雪,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带着些哭腔的声音,隐隐在耳边回响。 再睁开眼,一个笑容灿烂的少年正举着一张宣纸,跃跃欲试地问他,“怎么样,我这字好不好看?” 那张纸很大,上面却只写了两个字,缘分。江胜雪细细打量着,“不错,你还练过字?” 少年将宣纸放在案几上,骄傲地说,“那是自然,不过我耐心不多,只练了缘分二字。” 他的分字写得与常人不同,是一笔写完,没有断开,“你的分,为何是连着写的?” “有缘就很不错了,为何要分开?那太苦了,我的缘,不想分开。” 转眼间,周遭骤然一变,火光舔舐着夜色,把断崖照成一片狰狞的橘红。风里全是灼热的灰烬,呛得人喉咙发紧。 江胜雪站在崖边,手中握着一柄桃木剑,剑身遍布裂痕,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裂开。 “此物,”江胜雪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平稳,“连同过往,今日一并了断。” 他松开手,桃木剑坠向烈焰,在它触及火舌的前一瞬,江胜雪屈指一弹,一点纯红火焰后发先至,没入剑身。 那是他的本命灵火,一旦沾染,除非彻底燃尽,否则无法熄灭。 几乎是同时,一阵撕裂般的吼声炸开,“江胜雪!” 一道身影猛地朝着那片翻涌的火海扑去,他的眼底映满漫天赤焰,可比身躯更早坠向烈焰的,是眼角滚落的泪水。 好痛……灼痛如潮水般覆没全身,护体灵气发出脆弱的哀鸣,皮肉在火中蜷缩焦黑,可他的手仍旧竭力伸向火焰中央,那把正一寸寸化为焦炭的桃木剑。 指尖终于触到剑柄,他强忍剧痛,收拢五指,攥住滚烫的焦木,任由那纯红的焰顺着掌心蔓上来,烧进血脉里。 少年坐在熊熊烈焰中央,低头望着手中焦黑残破的桃木剑,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火光摇曳如泪,隔着一片模糊灼热的帷幕,他望向崖边那道孤影,那张烟尘与伤痕交织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破碎的笑。 “江胜雪。” 嘶哑的声音穿透火焰,一字一字,落在这焚尽一切的寂静里。 “你不是说,你的本命灵火……世上除你之外,再无人能看见么?” 火焰噼啪作响,映亮他蓄满泪光的眼眸。 “我看见了。” 他对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火,轻轻重复。 “是纯红色的……我看见了。” 耳畔好似有什么声音在回响,越来越近,听上去像在哭泣,江胜雪费力地睁开眼睛,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扑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江胜雪,你好点没啊?” 他赶来时,江胜雪浑身是血,连着这片洞窟里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他知道江胜雪爱干净,一来便将他脸上的血迹擦干了。 “别哭。”江胜雪说,手在地上摸索着什么。 “谁哭了,我这是情不自禁。”洛爻辩驳着松开了他,“那你哪里还疼吗?我刚刚给你喂了丹药,不知道管不管用。” 灼骨的痛感确实已消散大半,连肾脏处那股缠人的隐痛也偃旗息鼓,可…… “你怎么喂的?” “那个……你昏迷不醒,我不方便喂你,自然只能用嘴了。”洛爻心虚地撇开目光。“哎呀,都这么多世了,我们什么没干过?你也别害羞了。” 然而等了半天,耳畔始终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声响传来,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江胜雪身上。 在看清他眼底那片死寂的空洞时,洛爻浑身一僵,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江胜雪,你别吓我啊,你眼睛怎么了?” “别哭。”他依旧是这么说。 洛爻很爱哭,在江胜雪的记忆中,最初的洛爻很娇气,打架输了要哭,被他拒绝了要哭,有时听见了什么悲惨的说书故事,也要哭。 虽然每次洛爻哭时,都会一边哭着一边恶狠狠地给自己下战书,但江胜雪记得很清楚,他就是一个爱哭鬼。 不知道是从哪一世开始,洛爻变了,除非实在忍不住,轻易不会落泪。 不过他还是怕洛爻哭的,因为女孩哭了可能是娇气,男孩哭了……正常来说都该打一顿,可洛爻不行,他只会哭得更惨。 “不疼。”江胜雪哑着嗓子开口,指尖虚虚地在空中摸索,想要触碰对方的脸颊。 洛爻飞快擦去脸上的泪痕,一把攥住他微凉的手,主动将发烫的脸颊贴上去轻轻蹭了蹭,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哭。” “嗯。”江胜雪轻叹道,“我有点困。” “不行,你不能睡。”洛爻连忙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慌张,“至少现在别睡,马上要天黑了,你睡了我怎么办。” 江胜雪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一声轻笑溢出唇间,轻得几不可闻,“你怕我醒不过来了?” “……” “不会的,我还没这么脆弱。”江胜雪闭上眼睛,只觉得浑身都累。 “不行。”洛爻伸手,扯住他的衣袖说,“你睡着了,我在这里很无聊的。” 断魂崖上有毒瘴弥漫,晚上最为浓烈,不等到明日他们出不去,可洛爻又不敢睡,生怕一睁眼,江胜雪人就没了。 江胜雪没应声,只微微蜷了蜷指尖,轻轻回勾住他的手,算作无声的回应。 天涯秘境存在了数千年,妖怪横生,尤其是晚上,最为危险。也所幸断魂崖上常年萦绕着剧毒瘴气,崖下鲜少有妖物出没,多是些堆积的白骨。 洛爻坐了片刻,便有些待不住了,又冲江胜雪碎碎念道想,“明日太阳一落山,试炼就结束了,你们拂雪宗是第一。” “嗯。” “我来时那个叫什么千面鬼姥已经快死了。我白天遇到了它的小弟,难怪它急着要杀人,原来是想恢复妖力。” “嗯。” “江胜雪,你还蛮厉害的嘛,区区元婴初期,居然差点把那什么鬼佬的妖丹都震碎了。” 千山鬼姥乃妖王水准,堪比元婴后期,江胜雪能越级反伤它,还能活着逃出来,确实厉害。 “……” “江胜雪,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冷不冷啊?累不累啊?怕不怕啊?” “不冷,不累,不怕。” 洛爻瞧着他这副模样,鼻尖又不受控地泛起酸意,“万一你真瞎了,我以后不会还要扶着你走路吧?” “……不必。”
第82章 你长得还挺嫩 洛爻思忖片刻,又往江胜雪身边凑了凑,挨着他的肩膀轻声开口,“江胜雪,你说我多好啊,上天入地,你打着灯笼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我了。” 江胜雪眉睫轻颤,“挺好的。” “你看吧,虽说我们俩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可我一见到你就爱上你了,我是不是特厉害?” “……我以前待你应当不算好吧?”江胜雪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明明知道我心中无你,你又何苦一次次回溯时光,困在这轮回里?” 这话将洛爻问得愣住了,他皱眉道,“你不喜欢我,不应该是我做得不够好吗?如果你肯给我一个机会,你肯定会爱上我的。” 可这一个机会,洛爻等了六十三世。 江胜雪笑了,几乎是带着自嘲意味的一笑,“洛爻。”他说,“逆转时间是有代价的,以后不要再用了。” “哦。”洛爻漫不经心地应着,可心底却在想,真要到了那一天,他怎么可能束手旁观,看着江胜雪在自己眼前魂飞魄散? 他心里总有种莫名的直觉,江胜雪若真死了,那些跨越生生世世的羁绊,便会在这一世彻底烟消云散。 “江胜雪,你放心吧,有我在,你不会死的。” 江胜雪没说话了,洛爻抱着膝盖,将下巴轻轻搁在蜷起的臂弯里,目光怔怔地落在地面。 “仙界大比结束后,你与我下山吧,你的毒我可以治了……这次我有钱了。” 洛爻知道,江胜雪之所以会拜入拂雪宗,就是为了用冰魄十三式的寒性来压制体内的毒,只不过是天资太好,一不小心就当上了首席。 “你冷吗?要不要我生个火?”洛爻像是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夜色已深,入夜的寒气正丝丝缕缕地漫上来。 他出去找了几颗碎石,摆了个小圈扔了张自燃符进去,火光无风自燃,映在洛爻脸上。 他又望向眉眼轻阖的江胜雪,喉间滚了滚,想说些什么让他别睡过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他轻叹着又开始自言自语。 “江胜雪,我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样的了。” 是第一世,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十七岁的少年正是桀骜轻狂的年纪,他单脚踩在云舟前端,肆意眺望着下方的万丈繁华,谁料云舟竟猛地调转方向,剧烈的晃动险些让他一头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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