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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州位于兖州府,和劳山所在的莱州府之间隔着一个青州府,两人带着伺候的仆从,走了好些天才到。 主要是刚走到青州境内,王元卿在马车上被颠得受不了,许崇山又临时带着下人去置办步辇,雇了专门抬步辇的健仆,耽搁了一天时间。 王元卿虽然在杭州时,出行都是坐的马车,但那是短途,他们家离县学可没多少距离,况且杭州繁华,城内道路平整,哪里像郊外赶路颠簸。 坐着步辇赶路,当然比不上马车快,王子嬴掀开轿帘看着躺在步辇上的人,真是说不出的舒坦,偏还是他的长辈,他还不敢开口催促。 赶了十多天的路,一行人才赶到莱州府即墨县,王子嬴在马车上慢悠悠晃荡,下车的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不过王元卿这趟旅程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让这个便宜大侄子多吃苦头,于是只当没看见。 “有得马车坐就不错了,本来你爹还想着打发你走路过来,知足吧。” 王子嬴怀疑对方在说风凉话,可是他不敢反驳,还得苦笑着继续感激他护送自己过来。 众人在即墨县城内休整一晚上,第二天朝着劳山赶去。这次爬山王子嬴就没得马车坐了,只能苦哈哈地跟在王元卿的步辇旁爬山,等到山顶的时候,已经热得汗流浃背。 一座幽静的道观掩映在樟树林后,有道人正坐在道观前的广场上打坐,素发垂领,而神观爽迈。 听到错乱的脚步声,道人睁开眼,从蒲团上起身。 王子嬴只觉好像看到了仙人一般,激动地跑上去与其交谈。 王元卿凑过去听,只觉得这老道人说话甚为玄妙,他学问比王子嬴好太多,听出老道是在说他是红尘中人,与道门无缘,劝他下山。 毕竟谁家正经来修道的,还要带着一堆下仆? 王子嬴满脑子都是求仙人收他为徒,哪里听出对方的话外之音,当即就跪下请求老道收下他。 道人心想这孩子有些傻,抚着胡须委婉道:“恐怕你娇气懒惰,吃不了苦啊。山上日子清贫,还需日日劳作,哪里是你这样的世家子弟能忍受的。” 老道说完,果然就见王子嬴面色有些犹豫,王元卿心说不好,赶紧在一旁拍着胸保证道:“道长您别担心,我这侄子能吃苦,他打小就爱吃苦,吃饭都要伴苦瓜伴黄连。” 老道转而看向王元卿:“这是你侄子?”看着比你还大。 王元卿点头:“偏房大侄子,如假包换。” 王子嬴听得目瞪口呆,心说自己也没那么能吃苦吧,他小叔说话也太夸张了,他还想考虑一会呢。 可惜就这么一会功夫,王元卿就已经和道人约好了晚上就拜师。 许崇山大惊:“少爷,您不是说只是陪子嬴少爷来的吗,怎么现在您也要拜师了!?” 王元卿面不改色地淡然道:“我作为长辈,当然要好好看顾着他,不拜师怎么行?” 随即他又把许崇山拉到一旁,示意他看王子嬴:“你瞧那家伙,现在就开始打退堂鼓了,想必很快就会因为受不了要回家,到时候我就跟着他一起回去了,你就别担心了。” 许崇山看着王子嬴那愁眉苦脸的样子,竟然觉得自家少爷说得一点没毛病。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拜师,那就不能留仆人伺候了,王元卿干脆打发了他们下山:“你们就在山脚下租个小院等我吧。” 等他深入后方,找到李随风,就把他哄下山,他才不会留下来受罪。 许崇山得了他的保证,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留下王元卿和王子嬴两人。 王元卿嘴甜,已经一口一个师父地喊起来了,他人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老道虽然觉得他留不长久,只是来体验生活的,却还是下意识对他心生好感。 王子嬴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王元卿扶着老道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道观。 他突然开始迷茫起来,一开始提出要来修道,还挨打的人,真的是他吗? 这人怎么比他还积极? 可惜事已至此,不管王子嬴心里再怎么觉得自己好像被套路了,也来不及了。 时间来到傍晚时分,老道的弟子很多,大家都聚集到小广场上,老道让新来的二人站到弟子里面,向他俯首叩头,就算正式留下他们了。 道观后头是供弟子居住的后排房,王元卿和王子嬴是叔侄关系,就单独分了最侧边的一间屋子给他们居住。 用过斋饭,二人随着师兄的指引来到屋子,王子嬴一进门便忍不住蹙眉道:“这屋子也太简陋了,怎么住得了两个人?” 师兄只是负责带路的,听到他的话心里忍不住嘀咕要住大房子还修什么道。 王元卿当即恨铁不成钢地开口呵斥他:“说什么胡话呢你,还不快去打水来擦拭扫洒屋子,一点眼力劲都没有,难道还等着我来干不成?” 王子嬴被训斥得像只鹌鹑,只能甩着两条因为爬山而酸痛不已的腿,来来回回地打水扫洒屋子。 等到伺候完王元卿洗漱,他才一头栽到靠门边的小床上,人生头一次睡觉打起鼾。
第161章 下清宫日常 翌日寅时,两人被隔壁屋子的师兄叫起,王元卿茫然地坐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黑漆漆的墙角,耳边是便宜大侄子因为睡眠不足发出的哀嚎。 “快出来到大殿做早课了,迟到了可是有惩罚的。” 隔壁师兄俗家姓名未知,道号松静,昨日就是他给两人带的路。见屋内二人都不肯下床,连声催促。 王元卿头猛地一垂,语气满是绝望:“知道了,这就起。” 道观的小床狭窄异常,将将够一个成年男子躺下,床垫只有两层,底下是薄草垫子,上面铺着一层粗布,用手按上去感受不到一点柔软,甚至有些扎手。 王元卿睡惯了高床软枕,抱着胳膊合衣缩在上面睡觉,全身都被硌得难受。 偏偏就是这样的床,还不能多睡一时半刻。 松静为了照顾新人,特意点了一盏油灯,王元卿就在黄豆般大小的光亮下爬起来,简单洗漱后,见王子嬴还在床上躺尸,一把将他薅起来。 两个人像行尸走肉般跟在松静身后,听着他的念叨。 “今日是第一天,就由我来带领你们,等你们熟悉了观里的作息,明日就自行早起吧。” 山上寒凉,王元卿出门就被冻了一激灵,又走了一段路,已经清醒得差不多了,他抬头,繁星漫天,月儿如钩。 松静为了等两人起床,耽搁了一会,所以三人是到的最晚的。 老道坐在大殿最前方,众多弟子井然有序地坐在下首,闭目打坐,口诵《早坛功课经》。 两个新人捡起门后的蒲团,坐到最后头,他们还没有开始背经,只是暂时做个样子而已。 王元卿盘腿坐在蒲团上,耳边是嗡嗡的诵经声,实在是催眠,不一会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直到低头陷入了梦乡。 相比之下,王子嬴要稍微好些,他确实是想要好好修道的。 不过也只比王元卿多坚持了一刻钟而已,也跟着低头打起瞌睡。 最上首的老道睁眼,看到这一幕,只是在心里摇头叹气,随后就重新闭上眼默默诵经。 也不知睡了多久,二人才被松静摇醒:“早课结束了,快去膳房用早饭吧,错过时间可就没得吃了。” 折腾一大早,王元卿肚子早饿了,快步跟随松静到后院膳房,结果一看膳食,傻眼了。 一筐黑面馒头,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松静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就吃,边吃边招呼两人:“快吃啊,一会还要干活呢。” 这个时候的黑面馒头不比现代,麦麸含量极高,知秋一叶说吃起来割嗓子,真的没有一点掺假。 王元卿咬一口,嚼许久才能咽下去,至于小咸菜,则是又苦又咸,他夹了一筷子后就再也不肯吃了。 吃过饭,老道把二人喊过去,一人给了一把斧头,叫他们跟着师兄一起去砍柴,原本还想偷偷溜回房里补觉的二人面面相觑,只得提着斧头跟着大部队去干活。 自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哪里干过这种重体力活,因为用力不对,王元卿手上很快就磨出了两个晶莹剔透的大水泡,疼得他含泪直抽气。 见左右无人,他把斧子丢到地上,抬脚就要走,王子嬴赶紧喊住他。 “小叔,你去哪?”他期期艾艾看着王元卿,“活还没干完呢,松静师兄说咱们今天得砍五棵松树才行。” 砍完还要劈成木块,再搬回道观。 王元卿苦口婆心道:“要修道的是你,小叔只是来看护你的,这种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考验,你就多承担一些吧。” “小叔看好你,总有一天你一定会修炼有成的!”王元卿对着他比了一个加油鼓劲的手势,就转身走了。 他要到处溜达,打听打听李随风的情况,哪有空在这里砍柴浪费时间。 望着王元卿偷溜的背影,王子嬴欲哭无泪,偏偏对方是他长辈,天然压制他,只得提着斧头继续干活。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王子嬴手上都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人也壮实了一圈。王元卿看着除了身形消瘦了一些,其他并没有什么变化。 这天半夜,做完晚课,王子嬴打来水伺候王元卿洗漱完,刚把洗脚水倒了回来,把木盆搁床底下放好,站起身刚要躺下,就见王元卿身上披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王元卿轻咳两声清清嗓子,才道:“我们都来快一个月了,这老道士天天就喊我们砍柴,吃糠咽菜,简直就是把我们当苦力,你说是不是?” 王子嬴心酸不已,心想哪有“我们”,你每天扛着斧子到树林里,挥两把就溜,干活的只有我。 不过这话他不敢说,不然又要挨王元卿的训。对方虽然年纪比他小,偏偏又是他的长辈,他不敢忤逆对方。 他规规矩矩坐在床上,因为在户外砍柴,整日风吹日晒,不仅身板变壮实了,脸也黑了许多,都快瞧不出刚上山时的弱鸡书生影子了。 “我也瞧着这道人没什么本事,我仰慕追求的是修仙长生之道。”王子嬴小心试探道:“要不咱们还是下山去吧?” 之前他每次受不了苦说要离开,就会被王元卿训一顿,说什么朝三暮四,吃不了苦,修不得长生,直把他说得面红耳赤,再不敢提要离开的话头。 没想到今晚王元卿会松口,王子嬴差点激动落泪。 他以后再也不提什么修道成仙了,简直比读书还累十倍。 他爱读书! 王元卿懒洋洋地躺回床上,相比王子嬴的兴奋,他却有些意兴阑珊。 不仅是这座名叫下清观的道观,他都快把这座山头翻遍了,也没见到李随风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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