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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舟这才明白:“所以你叫, ‘净利天’?” “是。”净利天说,“我的本形乃是万年榕树。化形不久后便追随在魔父左右。也算是魔海十三天中最长者, 你们都称我一声‘大哥’。” 丹舟点点头。又问:“这地方是你的地盘么?” 净利天:“不错。这便是万年来我一直生活的地方。” 丹舟这会儿还能感觉得到那些根须缠着他脚踝。他有些无法分辨净利天的意图,便只不动声色地又问:“那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同伴?应该是一名中年男人,武器是脊椎中抽出的长刀。他唱歌很难听。” 净利天似乎笑了笑。他答道:“除了你。我没有见过第二个人类。” 丹舟说:“可我刚才听见他的歌声了。” “是么?”净利天问,“可我这儿,真的没有‘人类’哦。” 丹舟怔了一怔,猛地明白了什么。 没有“人类”。 那就是说,这地方发出声音的,全都是先前墨演所说的那些——声带! 他背后一阵发寒。这就是说,墨演大概率,已经遭遇不幸…… 丹舟微微颤抖着握紧了不怎么使得上力气的左手。他那失去了剑心的胸腔感觉到了痛苦——是他害了墨演。若不是他坚持要进入森林,墨演,怎么会惨遭毒手!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质问净利天,“为什么要杀死那些人,只留下他们的声带,将他们诱入森林中?!” 净利天好似有些惊讶:“你在生气?” 白色的根须伸了出来。隔着那层面纱,轻轻抚摸他的脸:“善见天,你变了。” “在我的记忆中,你从来都是冷漠,不动声色的。” “你从来都不会向任何人展露你的喜怒哀乐。也不告诉任何人你心中所想。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打动你的事情,没有谁会让你多看一眼。” 净利天轻笑着:“但……除了魔父。” “你是这样的依恋他。如同依恋父亲的孩子。你与我们一样,叫他‘魔父’,但不知道为何,你叫出来的‘魔父’,就是不一样的。” 那声音本该就在面前,可不知道为何听上去有些远,还有些朦胧。丹舟晃了晃身子,他出现了一种与先前听见墨演歌声时相似的感觉,这让他感到有些不妙。 是幻境?还是什么? 净利天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不要思考现在是怎么回事了。从你踏入这片森林开始,注定你不可能再离开。” “一万年,足够让我将根须伸到这座森林的每一个角落。这里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我杀了它们,留下声带,用根须化出它们身体的假象,让它们到森林外为我诱来猎物。然后如法炮制,利用这些猎物,继续引诱他们身边的人……” 丹舟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 净利天反而有些意外:“善见天,我是魔。魔做事何须如同人类一般需要理由,需要道德伦理?同样的,不要忘记,你也不是人。我原本以为,你能够理解我。”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差点忘记。你从前便是这样。否则魔父也不会为你取名‘善见’。可你的‘善’是脆弱的,是经不起推敲的。不然当年你为何会听信魔父的话,为何身为天地间唯一的‘神剑’,竟与我等魔物为伍,并且犯下——” “——憾海神鲛族的血案?” 丹舟听得越来越糊涂:“你说什么……血案?我……我吗?” ……什么血案?他做了什么?在他失去的那段记忆中,除了忘记的人,他还犯下了何等的滔天罪孽么? 净利天见他神色变得有些浑噩,轻笑着说:“善见天,遗忘并不代表可以将一切当作未曾发生。你欠别人的,别人欠你的,冤有头,债有主,终有一天,须得各自偿报。” “当你选择离开曾经庇护的安全之所、走入这世间时,命运将再次注视你……一切的因果,都会重新回到你的身上……” 丹舟愣愣地听着。 当他还在想净利天告诉他这些话的意思时,面前庞然大物突然发出痛苦的嚎叫声—— “善见天……快走……” “这一切……并非我所愿……是修罗殿……炼化我……控制我……” “憾海神鲛……覆海两兄弟……他们……一直在找你……小心……千万要小心……” 丹舟让他吓得一愣一愣的。 “啊……啊……” 脚下的地面跟着震动起来,那些连系着大榕树、以它为生的根须们也在震颤晃动着,似乎也与它们的主人一般痛苦、焦躁着。林间不知是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动着每一根根须尽头相连的“声带”,一同发出尖锐、刺耳的哀叫声。 这座森林曾经吞吃了无数个亡魂。它们封印在大榕树的根须下,长年累月地积攒着怨怒与悲戚,永远见不到天日……那庞大的、无数的怨气,成为净利天最好的养分,而它也以魔气,饲蛊一般的,养出无数的魔物。 “善见天……不要怨恨魔父……引你到此地来……” 颤巍巍的榕须轻触着丹舟鼻尖上的面纱:“是我……是我还想见你一面……我放心不下你……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丹舟的胸膛如擂鼓一般,与这森林中无数的冤魂一同颤抖着。 他那颗心——那颗早已不会跳动的心,他以为早已空掉的胸腔,竟然魔幻般产生了心跳的错觉…… 那样的感觉让他很陌生。却又因此而战栗不已。 “我……” 他抬起左手,想去碰那榕须:“我过得……” 在他那浅薄的记忆中,已然没有“净利天”这个存在。这只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但这一刻的净利天,让他感到无比的亲切。 就像是他的大哥。一心挂念着他的兄长。 在这样一个人面前,哪怕他满身伤残,饱经太多的磨难。他也没有办法告诉它,他过得很不好—— 丹舟说:“我过得……很好。” 净利天好似长舒了一口气。它说:“那就好……那就好……” 根须慢慢地收了回去:“既然这样……请你帮忙……帮忙杀了我……” “我不愿再继续这样活着……趁我还有意识的时候……助我——” “解脱——” 榕树下无数亡魂与它一同发出哀嚎声:“善见天——如今唯有你的神剑之力才可杀我。快快动手——让我,让我脚下的无数亡魂,一起解脱!” 缠着他脚踝的根须松开了。丹舟往后退数步,勉强浮上半空。他大声问:“我要怎么才能杀你?” 净利天:“到地下去,沿着我的根走到尽头,取出修罗殿埋在那里的天外陨铁,再以剑气断我根茎——” 脚下轰然敞开一个大洞,丹舟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他完全没有想过,这有可能会是一个陷阱。就这么想也不想的,进入到了榕树的地下。 那地下有一个很深的坑洞,大榕树的根在洞中悠然摆动。所有的根都朝一个方向汇聚,那大概便是净利天口中所说“天外陨铁”所在之处。 地下光线暗淡,丹舟眼睛本也看不见。好在他失明太久,早已习惯用听力、用自身的剑气,来弥补视力的缺陷。 他将一缕剑气分在榕根上,以剑气引路,朝着榕根的尽头飞去。 越是靠近,越感觉到熟悉的气息。 丹舟忽然想起了起来。这种感觉,应该是与锻造戮天剑同源的材料——寒山断崖天外陨铁。 这么巧? 他想。这种材料本就罕见。要是让他带走,不但可以为他修补现下剑身上的裂纹,甚至,日后可以留作不时之需。 这样想着,丹舟加快动作,朝着那尽头奔去。 …… 很近了。 丹舟已经感觉到了天外陨铁的气息。它与净利天散发出同样的魔气,和无数的根须绞缠在一起。 远远的,丹舟便抬手,释放出一道剑气。 他欲要试探出手是否会有什么危险。而剑气刚一触碰到那些根须时,它们便疯狂地摆动起来,松开绞缠着的天外陨铁,转而朝丹舟袭来! 那样多的根须,铺天盖地的覆向丹舟。前,后,左,右——就连上和下,几乎每一个方向,都将他的路堵死了! 丹舟抬手释放出剑气,挡住正面刺向他的根须。但他忽略了背后,在他的背后,同样有另一道根须袭来—— 待到发现时,却已经晚了。他转过身,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根须刺入他胸口处。 就在这时,胸口处属于心脏的位置生出一股热意……有一道人影,出现在丹舟身前,为他挡下了这一击。 受下那一击,人影便如被打散了似的,飘忽渺然的,瞬间又消失了。 仿佛不曾出现过。 丹舟并未看见那一幕。但当他发现自己未受伤时,便立即回过神来,冲向天外陨铁所在的地方,避开根须,将它抢夺到手中! 陨铁到手,只是一刹那,根须的气息便微弱了许多。 接下来,便是以剑气毁掉它们—— 丹舟伸出左手食中二指。正要出手,根须们似乎觉察到了危险,齐齐地疯狂摆动起来! 只是一瞬间,局势再度反转。来不及躲闪,丹舟便被数之不尽的根须,绞缠、包裹了起来! “唔——” 甚至不等他发出完整的叫声,口鼻也被严实捂住。他整个人都陷到了根须中去,连一丝皮肤都不会暴露在空气中。 很难受。 呼吸被剥夺,丹舟几乎要窒息……渐渐的,他连思考都变得缓慢起来,身体的挣扎,越发地微弱。 不。不行……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没有完成净利天的托付……他要回去找烛……他还要送“猫猫”回它自己的家…… 丹舟咬着牙,竭力逼出身体中的每一分灵力,化作剑气,护在周身,欲要以此开路,挣开根须的禁锢! 还差了一些…… 在净利天这般的万年魔物面前,他那剑势的境界极难抗衡。才将数道根须斩开,便有更多的缠了上来,密密麻麻,无休无止,要他如陷无间地狱,无力挣扎。 在意识将要消散的前夕,丹舟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团火光—— 那是…… 是——他从烛身体里剥出的焱天火! 火光照得丹舟生出几分清明。他讶然地睁着眼,看着火焰升腾,环绕在他周身,将那些缠着他死死不放的根须,燃成灰烬。 太好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 火中剑,火中身——他本就是火中之剑,火中之人,在那无尽的烈火中,方才是他卓然的新生! 丹舟将全身灵力汇聚一处,释放出最后一击的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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