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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连春梦都不曾做过。 李修然没直接问过, 但他能看出来, 林霜降从没像他一样半夜突然惊醒后一脸慌张地去换裤子。 提起亵裤时神色也是自然坦荡,还说要帮自己洗, 一副十分乐于助人的样子。 这和小白兔主动凑到大灰狼嘴边有什么区别? 李修然对此感到心情复杂,他有时觉得林霜降这样懵懂纯净很好,能让他肆意亲近,有时又隐隐感到一种不满足。 不满足什么, 他尚且理不清摸不透,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绝对、绝对不能让林霜降也同别人这般亲近。 于是这日,他便拉着林霜降促膝长谈, 神色认真:“如果常安、卞惟、齐书均、宁晏……他们也得了和我相同的病, 你会怎么做?” 话一出口又忍不住生气, 心想林霜降怎么认识这么多男的。 林霜降不明白他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可汗大点兵,还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想了想说:“当然是让他们去看大夫了。” 闻言,李修然生气的情绪被打断,带着不确定的欣喜:“……真的?” “你不给他们治?” “不给。”林霜降摇头,“我又不是大夫。” 李修然眼神很亮地问:“那你为什么给我治?” 这个问题把林霜降问住了。 他想,如果是常安卞惟宁晏等人遇到这种情况来找他,他大约会诚恳地推荐给对方一位值得信赖好大夫,但换做是李修然…… 他好像根本没想过让对方看府医的事,李修然说什么他就答应了什么。 林霜降也说不清原因。 好在李修然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原因,光是听到他不给别人治就已经美得冒泡,飘飘欲仙。 林霜降便也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节序流转,不知不觉便到了观莲节。 六月盛夏,正是千叶莲绽放的时节,花瓣重重叠叠,繁复如锦,堪比水中牡丹。 有诗云:“秋风想见西湖上,化出白莲千叶花。” 荷花在宋时极受推崇,文人雅士多以荷花为君子净友,因农历六月廿四前后荷花最盛,时人便定此日为荷花生日,称“荷诞”,亦叫观莲节。 这一日,汴京人民或是去金明池,或是前往汴河支流的野趣荷塘,赏花采莲,饮酒赋诗,尽显雅致。 李国公就是知名爱莲人士,深赞莲花“泥根玉雪元无染,风叶青葱亦自香”的品格,每年观莲节都会携着家眷登舫去金明池荡舟荷塘,观莲赏荷。 但或许是金明池的千叶莲年复一年,虽好却也看惯了些,今年李国公便未循旧例,让长子李承安从汴河支流的荷塘择了处新荷池,阖府往那儿去了。 府上专为观莲节备有一条画舫,名曰“清涟舫”,前部是敞篷观景台,中为封闭式主舱,挂素色纱幔遮阴避蚊,船尾设小舵,架着油纸荷叶伞的竹棚。 李国公性喜低调,不尚奢华,画舫便也无鎏金镶银之饰,仅在船身雕刻着几朵亭亭玉立的荷叶与莲花,简约清雅。 林霜降每回坐上此舫,都觉得像是乘着一朵巨大的会游动的莲花。 画舫平日停放在金明池西岸的官方船坞,由池苑所派专人看管,因着这回不再在金明池赏荷,李国公早几日便遣人将画舫驶回,此刻正停泊在距离国公府最近的汴河支流码头。 坐船观莲,自然少不了一顿风雅的船宴,大小厨院一大清早就忙活起来,将各色莲蓬、莲子、鲜藕络绎不绝地往画舫上运送。 林霜降已经晋升为副厨,手下能使唤的人多了不少,但他还是更喜欢亲历亲为,搬运莲蓬这等小事也不例外。 莲蓬若摆放不当,压坏了根茎,剥出的莲子口感便逊色几分,可得小心些。 他刚将挑好的莲蓬放进筐里,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莲蓬筐子就好似变戏法似的离开了地面,被李修然单手拎到了船舱。 李修然拎完莲蓬又回来拎林霜降,他个子高,站在舷梯上能直接揽着林霜降的腰把他抱进画舫。 舷梯太陡了,他不想让林霜降踩。 林霜降被他拎进画舫,乖乖道了谢,低头继续归置陆续送来的食材。 李修然没离开,一直在他身旁陪着,期间试图帮忙,但实在看不出两根长得一模一样的莲藕有什么区别,举着一根白生生的莲藕和它大眼瞪小眼。 林霜降也不想让他捣乱,从他手中抽走莲藕,让他去一边玩。 李修然不去。 于是林霜降看莲藕,李修然看看莲藕的林霜降。 人员陆续登船,画舫缓缓离岸,向荷塘深处驶去。 等到林霜降将所有食材清点完毕,起身望向窗外,景致已大不相同。 满池红荷与白荷竞相绽放,红色荷花鲜艳夺目,白色荷花洁白无瑕,似有万柄,开得浩浩荡荡。 荷香随着水汽阵阵袭来,清远沁人。 “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诗境,便是眼前最真实的写照了。 他忍不住扭头对李修然感叹:“真好看呀。” 李修然看着他道:“嗯,好看。” 画舫悠悠,行至荷塘最幽深处,与对面一小叶舟打了个照面。 驾舟之人是位头戴新鲜荷叶冠、手持碧绿莲叶伞的小娘子,舟上堆满了青翠莲蓬、用荷叶包裹的香茶等物,琳琅满目,都是应节的莲荷风物。 这便是观莲节特有的水上莲市了。 那女郎似乎是江南人士,见有画舫靠近便扬起清亮的嗓音,用婉转的吴侬软语吆喝起来:“阿要新鲜莲蓬?雪藕脆生生,藕簪花样新,荷叶茶香喷喷哉——” 林霜降听得似懂非懂,只觉那调子软糯好听,便侧头问李修然:“她方才吆喝的什么?” 翻译这种事还得让原住民来。 没想到李修然的反应有些奇怪,好像有点不太高兴:“喜欢听江南话?” “我也可以说江南话给你听。” 林霜降无奈,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别闹,我是想买东西。” 李修然这才不太情愿地用官话复述了一遍采莲女郎的吆喝内容。 听到有自己想买的东西,林霜降心中一动,不用他招呼,采莲女便笑盈盈地指挥同伴将小舟靠了过来。 林霜降能非常明显地感觉出身旁的李修然警觉起来。 采莲女郎行至船前,仰头笑问:“这位小郎君,想买些什么?” 林霜降指了指她船头摆着的一排藕簪。 玉雕成的微型莲藕簪子,中间嵌着极小的莲子为蕊,通体莹润,美观好看。 他方才远远便相中了。 付过钱,采莲女撑篙离去,林霜降转过身,将那支新得的藕簪递到李修然面前。 李修然垂眸看了看,挑眉,“送我的?” 林霜降点头。 李修然这才有点多云转晴的样子,一下子觉得这根簪子顺眼许多,有点高兴地问:“怎么想起送我这个?” 林霜降说:“这根藕簪雕的是白花藕。” “和我刚才拿着的那根一样。” “这样你以后就能分清莲藕了。” 林霜降微笑,送完簪子便高高兴兴地往小厨房去了。 手握簪子看着他背影的李修然:“……” 因着在河上吃的船宴,大多都是鱼、虾、莲藕这种因地制宜,符合在荷叶荷花旁边悠悠飘荡情调的吃食。 林霜降和卞厨娘商量一番,决定做鱼锅卷子。 红烧一条鲜嫩的大鱼,将现扭的面卷子贴在锅壁,利用锅中鱼汤蒸腾的热汽与汤汁将其焖熟,让面卷吸饱鱼鲜,到时热热闹闹的一锅出,热气腾腾,热闹丰足,最是适合船上围坐共食。 做鱼锅卷子首选便是肉质细嫩、刺少且炖煮后不易散碎的淡水鱼,这样炖煮后鱼肉入味,还能和卷子的面香融合。 林霜降在船上临时搭建的简易庖厨里检视一番,在草鱼、鲈鱼等鲜鱼里面挑中了鳙鱼。 也就是后世俗称的胖头鱼。 此鱼今古不分地都很头大,宋时记载“似鲢而黑,头甚大”,便称作其为鳙鱼。 胖头鱼的精华在鱼头,富含丰腴的胶质油脂,经长时间炖煮能炖出浓郁乳白的汤汁,鲜香味足,而鱼锅卷子的关键就是让面卷吸饱鱼汤的鲜味,如此,用胖头鱼做出来的鱼锅卷子便会格外好吃。 林霜降手脚麻利地将鱼段煎到两面微微泛黄,放葱、姜、蒜、八角等香料爆香,再添入清水,调入酱油、豆酱开始慢炖,随后再放里两勺自己酿的茱萸辣酱。 不多,仅两勺,只为增香提味,勾勒出一丝若有似无的辣意。 如此这锅鱼便算有了灵魂。 林霜降擦了擦额上的汗,示意帮厨的小童将炉膛里的碳木拣出来几块,趁着炖鱼的工夫,他取过揉好的面团拉成长条,手指灵巧地一捻一拉,再轻轻一扭,便成了麻花状的小面卷。 面是未经发酵的死面,放在鱼锅里吸汤一点不比发面的少,吃起来筋道还有面香。 揭开锅盖,蒸腾的白雾裹挟着扑鼻的鲜香瞬间涌出,湿热的水汽扑人一脸,又被船上飘来的荷风吹去,格外舒适。 林霜降把扭好的小面卷沿着鱼锅内侧一圈圈贴码上去,盖上锅盖。 这下连火候都无需再调,让锅中鱼汤继续咕嘟咕嘟地翻滚,蒸腾的热汽便足以将面卷慢慢焖熟。 咕嘟声从锅里面传来,能让人想象到里面的鱼是如何被骨酥肉烂,汤汁又是如何收得浓稠红亮。 香味儿弥漫开来,将整条画舫都给淹没了。 满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抽动着鼻子,目光频频飘向庖厨方向。 实在太香了! 之后,林霜降又与其他厨工一道将其余几道船宴菜肴、糕点逐一备好,刚将一道菜端上宴桌,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清朗的谈笑声。 定睛一瞧,竟是宁侍郎的私家画舫。 两船遥遥相遇,李国公与宁侍郎在各自船头站定,隔着水面寒暄起来。 李国公笑道:“真真是巧了,你怎么也跑到这僻静荷塘来了?” 宁侍郎也玩笑道:“怎的,许你来赏野塘的清净,便不许我也来寻个雅趣?” 老友偶然相逢,自是随性又欢喜,但比他们更高兴的人是李承安。 他偷偷看了一眼宁侍郎身后窈窕而立的人,嘴角不由自主翘起,而后又马上掩饰般的放下。 汴京城内外大小荷塘何止数十,怎么偏偏相遇了呢? 他和宁大姐儿果真有缘。 既然是如此巧合偶遇,宁侍郎和李国公便一拍即合,索性命人将两船并拢,以跳板相连,合为一处,共进船宴。 宁晗也很高兴,除了见到李承安外还有一重——她马上就能尝到那位林小厨郎的手艺了! 这满船的鱼鲜味儿,她方才还没上船就闻到了。 还有—— 宁晗脑海中不由浮现方才远远瞥见的画面:那位骄矜的李二公子与清瘦的小厨郎咬着耳朵,不知在低语什么,姿态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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