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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的感觉…… 枇杷上一次和尸体近距离接触还是在娘亲的坟前。 死掉的娘亲看起来就像是一尊粗制滥造的蜡像,生冷的质感让他在感到一丝丝的陌生之余,也愈发觉得心里难过。 可是将喻轻舟不成人形的尸体抱在怀里的感觉,却如此的自然,甚至是令人怀念。 就好像在许久许久之前,他也是这样,伸出手抱住了某副从天而降的身躯,只是感觉上应该更加娇小…… 就像是一个孩子…… 可,那会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那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心底闪过这一连串疑问的同时,枇杷的脑袋突然跟着隐隐作痛起来。 他只好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喻轻舟的尸体上。 就算跟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相比,怀中抱着的这具身体也并不是特别沉重。 也许是因为一直在滴血的缘故。 枇杷想,但随即就有了新的发现。 喻轻舟身上,之前被金属装饰品刺穿的伤口,在跌落的过程中又被撕扯开一些。 露出被血肉包裹的森白肋骨,以及折断的肋骨后方黑洞洞的胸腔。 本该安置着心脏的位置空空如也。 ——喻轻舟的心脏居然不见了。 枇杷再三查看了一番,无论是尸体本身,还是周围的地面,还是方才树枝折断的位置……都没有。 枇杷的脑中乱作一团,更多的疑问随之浮现。 是谁取走了尸体的心脏? 是黎念,是兰,还是什么他根本都想不到的人? 最重要的是,那个人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取走一个死人的心脏…… 心脏…… 某个画面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猝然击中了少年。 还是在那片被虚无充斥着的黑暗之中,被敲门声惊醒的“他”低头看见了从门口延伸向自己的长长锁链,而锁链的另一头连接着的就是那颗应该早已死去的心脏。 或许—— 枇杷想到了一种可能。 喻轻舟不是完全用错了方法。 只是有人使用特殊手段——比如说某种神秘的仪式,阻止了他的彻底死亡。 而喻轻舟的心脏,极有可能是在那个时候,作为仪式必要的媒介被那个人取走了…… 想到这种可能,枇杷禁不住感到一阵战栗。 如果假设成立,那么也许只要自己能够找到喻轻舟遗失的那颗心脏,毁掉它,说不定就能够破坏整个仪式。 那样一来,无论喻轻舟,还是作为枇杷的自己,都可以得到彻底的解脱。 “……莫非这才是你真正想要告诉我的吗?” 枇杷小声喃喃着。 怀中的尸身依旧保持着彻底死去的模样。 只是随着少年询问时的动作,缺乏颈骨支撑的脑袋向着另一侧微微歪斜,就像是在对未来的自己表示认同一般。 “……” “这样啊,我明白了。等等我,等我找到你的心脏,一切也许就都可以结束了。” 枇杷柔声说着,嘴角不自觉地轻轻翘起。 天空忽然变得晴朗,微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 枇杷小心翼翼地抱着喻轻舟的尸体,随时提防着沿路可能会有零件掉落。 梦境和现实中的时空并不全然重合。 就像他之前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公主府来的,自然也并不知道该如何原路返回。 好在枇杷并不想着一定要回去,只是想找个相对干净的地方……枇杷已经感到了困倦。 在这个梦里睡过去的话,就会在属于他的那个现实中苏醒。 向来如此。 所以,枇杷想要趁着那之前找到地方安放喻轻舟的尸体。 他缓慢地向前走着,感到昏昏欲睡。 沿路的风景变换。 冷清的街道,浮华的宫殿,积雪的山岭…… 终于,他看到了那条来时的小径,蜿蜒曲折的小径一直隐没在密林的深处。 奇怪的是,来时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此时再往回走,却能够听到从两侧树林中传来的隐约人声,只是并不真切,也无法辨别声音传来的具体方向。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纷杂交错间,他却依稀辨别出了他们呼唤着的全都是……全都是同一串古怪的音节。 那音节在枇杷的心底激起一种异样的情绪,熟悉又陌生,欣喜又惶恐,爱慕又憎恶—— 他不由得低头抱紧怀中的身躯,加快步伐向着小径的尽头赶去。 像逃避瘟疫一般地,将那些庞杂的声响一股脑儿丢在身后。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枇杷已经站在了篱笆小院的门口。 脚下是坑坑洼洼的黄土路,鼻间是灰扑扑的尘埃味道。 枇杷愣了一下,没有多做思考,便踏进了这个不知多少年没有回来过的小院。 一切仿佛还是离家前的样子。 翻倒的农具,散落的柴垛,敞开的杂物间…… 枇杷并没有多做停留,他太困了,也太累了,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一个能够歇脚的地方。 忽然,他的脚步一顿。 看见了院子里角落,那棵枇杷树生长的地方。 只不过这一次,他看的不是树,而是树旁坐着的女子。 那衣衫,那背影,分明就是—— “娘亲……” 他嗫嚅出声。 女子同时回过头来,年轻的脸上是有些惊讶的表情,随即绽放出温柔的笑靥。 “你们回来了。” 枇杷愣了一下,因为女子说的是你们。 他这才想起自己还带着一具死状惨不忍睹的尸体,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 ——怎么办? 就这么过去,该不会吓到娘亲吧。 枇杷想着,突然就畏手畏脚起来,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犯错了的孩子。 正在迟疑间,女子又向着枇杷招了招手:“还傻待着做什么,出去那么久,难道就不认得娘亲了?” 女子当然是开玩笑的。 枇杷闻言也牵起嘴角笑了。 “怎么会呢,这个世界上我最想最想最想见到的就是娘……” ——就是活着的娘亲啊。 他默默地将后半句话咽回肚子。 走到了娘亲的身旁,娘亲见到了他抱着的尸体也不觉得惊讶,反而招呼他们一起坐在了枇杷树下。 枇杷树好像长高了,油亮碧绿的叶子投下大片阴凉。 “娘,这树是不是长高了?”枇杷问。 娘亲笑着回答:“你们都离开那么久了,自然是要长高长大的。” “对啊,都离开这么久了。”枇杷小声喃喃,心中有说不出的怅惘,他忽然正色道,“娘,这次我们回来了就不走了好不好?” 娘亲还是笑:“傻孩子,人长大了总要独当一面的,哪有一辈子赖在娘亲身边的,也不怕别人笑话。” 枇杷吸了吸鼻子:“我不怕谁笑话。” 娘亲伸手爱怜地点了点他的额头:“说什么傻话呢?”顿了顿,又露出些担忧的神色,“好端端地,难不成是外头有人欺负你了?” ——是啊,好些人欺负我,欺负娘的孩子呢。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面上却笑着答:“没有的事情,娘教的这么好,我又懂事,又勤快,谁没事来欺负我呢?” 少年说得尤为认真。 女子没有看出什么端倪,便笑着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他的,还有喻轻舟的。 “睡吧,好孩子,走了这么久的路一定累了。” ——是啊。 枇杷想,他确实累了,如果可以像这样在娘亲的身旁一梦不醒地睡过去,其实也是好的,是心甘情愿的。 可惜……可惜他知道自己就要醒了。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那一瞬,他似乎听见了,女子温柔的哼唱,轻柔地,正如……所有儿时甜美的梦境。 第143章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许愿让我以后都留下怎么样?” 枇杷再次从梦中醒来的时候。 脸上已是濡湿一片。 他看着床边坐着的身影,在迟疑片刻后,还是唤出了那个名字。 “兰……” 青年转过头,眼下的红痣分明。 明明是同一个壳子,可就是能够感觉出其中的不同。 尽管相较于黎念和兰云止本人之间的巨大的差别,兰的变化其实并不大,但眼神不会骗人。 兰公子的目光总是温和而疏离的,仿佛总是怀揣着隐秘的心事。 兰的眼神同样温和,却少了几分的忧郁,多了些狐狸似的狡黠与不怀好意。 听到自己的名字,兰似乎怔忪了一瞬,随即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不赖啊。居然一下就认出来了,难得我还想着……” 伴随着枇杷伸手用力揽住青年脖颈的动作,话音戛然而止。 面对这么突然的一抱,兰明显有些猝不及防。 顿了顿,这才反过来抬手轻轻抚上枇杷的脑袋和肩膀。 然后听见对方小声地抱怨:“说那种话很有意思吗?躲着不露面很有意思吗?看着我像傻子那样在梦里跑来跑去地找你,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也就还……好吧?”兰半开玩笑道,他原本想借此活跃一下气氛。 结果话一出口,就感觉脖子上的力道猛地收紧,好家伙差点没给他直接勒得背过气去。 兰原本还想要提醒一下,这可是你最最尊敬的兰公子的身体,别不小心给弄坏了。 下一瞬就听到少年带着鼻音的闷闷低喃:“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嗯,好吧。 兰顿时就收回了嘴边的话。 坏掉就坏掉吧,左右这副身体的使用权,他原本也是有一份的。 这样想着,兰看向少年的神情越发温柔起来,然后抚着少年的头顶轻声道:“说好了,许你三个愿望的。这是第二个。” “第二个?”枇杷松开青年,有些茫然地望着对方。 兰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你的第一个愿望是去参加那场婚礼。至于第二个……” 说到这里,兰像是故意似的顿了顿,嘴角浮现意味深长的笑容。 枇杷见状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扯了扯对方的嘴角,将对方嘴角的笑意硬是人为地往下压了压。 “能不能别用兰公子的脸做出这种不合适的表情啊?” 顿了顿,少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有些别扭地将视线移向一边:“根本都没问过,张口就说我的第二个愿望是想见你,也不担心自作多情。” “可是我看到了啊。”兰的语气轻快,却又在其中透出些莫名的认真,“用我的两只眼睛看得一清二楚。而且你也说了——像傻子那样在梦里跑来跑去地找我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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