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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是目光沉静的青年,抱着他在怀里,捧着他的面颊一勺勺细细地喂着药。 一时是眸色青碧的少年,伏在床沿,用光滑的面颊一下下蹭着他的手掌,姿态虔诚而小心,像极了一只惹人怜爱的猫。 还有老人,孩童,少女…… 【师弟——】 【喻师兄?】 【小道长。】 【哥哥!】 【枇杷,为什么要叫枇杷呢?】 【……】 许许多多的声音嘈嘈切切地交错在一起。 乱糟糟地在喻轻舟的脑子里混作一团。 似乎是在叫他,似乎又像是在唤着别的什么人—— 终于,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在晃动的视野中看见了一张微笑的面孔。 看不清具体面貌,但隐约透着无比的熟悉,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一辈子不止。 “喝点药吧,喝了药就会好的……” 温和的声音传来,喻轻舟才勉强分辨出床边的人是兰。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之前困扰着他的幻觉似乎一下子都消散了。 只剩下视野中模糊的人影。 可他还是看不清他,看不清兰的脸。 恍惚间,他竟然看到兰的身旁还有一个兰。 只是没有那么地分明,一个实在些,一个模糊些,像是漂浮在虚空中的一道影子。 这下喻轻舟确信自己是烧糊涂了。 “没关系的。”兰的声音温柔地靠过来,身上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把药喝了,很快,你就会好起来的。” 兰又重复了一遍,喻轻舟才注意到对方手里端的药。 也看不清是什么材料做的,红乎乎暗沉沉的一碗,透着点古怪的腥甜。 说话间,兰已经扶着喻轻舟坐起了身,坐在床沿让后者把脑袋靠在自己肩头。 喻轻舟只觉得自己仿佛变作了一个泥塑木雕的牵线人偶,自己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旁人来操控。 可他明明最讨厌的就是受制于人。 此刻又怎么会这般地心甘情愿? 【忘了吗?】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喻轻舟勉力向着那边转过头去,只看见拿着瓷勺的白皙手掌。 勺子里盛着暗红色的液滴,一点点地向他的唇边靠近。 与此同时,那个声音又在另一边响起——【忘了吗?】 忘了……什么? 喻轻舟不解,勺子光滑的边沿已经碰到了他的唇瓣,丝丝缕缕的腥甜顺着唇缝一点点滑入口中。 喻轻舟的身体不由地开始微微发颤。 他在哪里尝到过这个味道…… ——是在哪里? ——在什么时候?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脑子里有那么多的空白? 为什么他什么都……什么都想不起来?! 咔嚓—— 耳畔传来碗碟碎裂的声响。 喻轻舟怔怔回过神。 才发现自己竟在失神之际用力推开了兰的手。 瓷勺和盛药的小碗一起掉落,在床边的地上摔了个粉碎。 不仅如此,碗中滚烫的汤水洒落出去,竟是直接浇在了兰的手上。 “兰!” 喻轻舟感到脑子里嗡得一下,赶忙去查看兰的手上,那一块被烫到的地方。 然而真的掀起衣袖看到那痕迹时,喻轻舟却再次怔住了。 那块红痕,竟然巧合地与之前在沈韵手上看到的痕迹重合了! 尽管成因不同,可是那颜色、那形状,分明就是……分明就是…… “没关系的。” 兰微微笑着轻声说道,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喻轻舟此时神情中的异样。 只是安抚地摸了摸少年的额头。 “等我一下。” 兰说着,便开始俯身收拾起地上的碎片。 很快,地上就连一点残渣都不剩了。 喻轻舟目送着兰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兰。”他忍不住出声叫住对方。 “嗯?” 兰站在门边回过头来看他。 光从走廊上照进来,半明半暗地。 “我今天看到沈韵的脸……”喻轻舟靠在床头,他的身上还是很烫,脑袋也晕乎乎的,但是意识却很清晰。 “他的脸,怎么了?”兰轻声附和,听不出具体的情绪。 ——是在笑吗? 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喻轻舟看不到,兰的上半身隐匿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只有声音远远地飘过来,跟在梦里似的。 如果这是梦?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又会在什么时候结束? ——喻轻舟不知道。 但喻轻舟知道,至少自己可以亲口拆穿这一切,揭穿这个不知从何时起将自己困在其中的梦境。 每个梦其实都有其关窍所在。 就像恐怖故事中的那面照妖镜。 红颜刹那化作枯骨,鬼怪钻破美女画皮,不过是在正反之间。 是选择在梦中继续沉沦…… 还是直面或残酷、或血腥,或根本就意想不到的真相…… 从来不是什么问题。 因为他已经厌倦了这个一无所知的自己,所以决定打开装着真实的瓶子。 即使瓶子里装着的是那个困守了三百年有余,下定决心要杀死渔夫的魔鬼,至少可以给自己一个痛快。 舌头很沉。 就像是被压住了一样。 但喻轻舟还是竭尽所能地,从滞重的唇舌间吐出属于自己的那零星真实。 “我在……我在那张……脸上,看到了你的……脸。” “这样啊,你看见了呀。” 兰语气如常地回答,静静地站在那里。 喻轻舟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既没有被识破真相后的恼羞成怒,也没有像故事中的鬼怪那般露出青面獠牙的可怖脸孔。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兰再次开口,语气是意料之外的轻松:“喻轻舟……喻道长……师弟……学长……还有小枇杷……” 他细数着那些喻轻舟曾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的称呼。 用不同的语气和声音。 像是一个孩子欣喜地炫耀着自己得到的糖果,满满的一捧,全是他的最爱。 眼前的房间渐渐变了一个模样。 从充满现代气息的宿舍楼,渐渐变作了一个像盒子般四方的房间。 而喻轻舟倚靠着床栏杆也随之变成了棺材冰凉的内壁。 他躺在里面,沉重地像是背负着千斤巨石。 不知何时,门口的兰已经不见了,又或者从来没有出现过。 剩下的只是满室死一般寂静,和已经死去的自己。 【——想起了吗?】 那个声音问。 确实,想起来了……关于他其实早就已经死去的事情。 从高处坠落,粉身碎骨,肚破肠流,眼球从破碎的眼窝处掉落出来,耷拉在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歪折向一边的脖颈之上,长长地垂挂下来…… ——但,这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最可怕的是,即便到了这般地步,他依旧没有立刻死去。 后来又被困在这副泥塑的躯壳中,始终不得脱身。 多少年了,他反复醒来,又反复入梦。 ——在那些梦里,他是他,又不是他。 每一次的醒来都是以死亡为代价,这是唯一一次,他活着从梦中醒了过来。 喻轻舟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也许是一个机会——他有种感觉,自己等的人就要来了。 果然,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喻轻舟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声音不大,可是这样的环境本就是落针可闻的。 随着那脚步声越发靠近,喻轻舟感到自己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似乎也跟着不住地跳动起来。 但那是不可能的。 他的肉身已死。 那颗心自然也已经跟着消亡。 真正在躁动着的是身下封印着的青霄剑。 因为青霄剑里有着喻轻舟当年割舍的一缕魂魄,以此为代价,他亲手斩断了与黎宵之间的契约。 可惜,喻轻舟当年好不容易找到的法子,却被将他困在此处的人破了去,然后重新建立了这份链接。 不过也正是托了那个人的福,此刻的喻轻舟也才能感受到,青霄剑中那缕残魄此时的情绪。 ——它在激动,在止不住地欢欣鼓舞。 因为感受到了正在不断靠近着的属于同类的气息。 因为它还不知道,来者此行究竟所为何事。 可喻轻舟怎么会不知道呢,毕竟,他已经盼了对方那么久,几乎到了魂牵梦绕的地步。 所以他当然知道,对方是来杀死自己的。 ——杀死他,彻底了结这场因缘。 让他得以从这场不分昼夜的白日梦中解脱。 第154章 没错,他的人。 黎宵走进屋里的时候,就看见兰云止一人。 青年静静坐在案几前,看着贸然闯进屋里的黎宵,并没有丝毫的惊讶。看样子倒像是恭候许久。 “你来了,阿宵。” 此刻,兰云止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亦如曾经。 见此黎宵的心底却生不出丝毫怀旧的念头。 他可是没有忘记,是谁下令将他跟条死狗似的拴在那不见天日的地下,又是谁命人时常过来割他的肉放他的血。 从前也是他黎宵猪油蒙了心,才会觉得兰云止端方君子、纯良可欺,又念着兰夫人临终前的关照,才冤大头似的凑到跟前一味殷勤讨好。 现如今回想起来,怄得直想把那些年吃过的年夜饭一股脑儿吐出来。 不过,黎宵原本也不是来找兰云止算账的。 两人之间的账一时间算不清。 黎宵此行到来为的是另一桩事情,所以干脆无视了兰云止故意恶心人的话语,开门见山道:“他在哪儿?” 黎宵没有说出他的名字,但是现场的两个人全都心知肚明。 偏生兰云止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兰云止微微地笑了笑,“也不知阿宵要找的是哪个他?” 黎宵本就对兰云止心怀不满,闻听此言,面上也是冷笑。 “少叫得那么热络,听着就犯恶心。” “如此,这里倒是有几服治疗胃肠的方子,若是不嫌弃的话——” 嘭地一声。 这次黎宵直接掀翻了面前的案几,只听得哗啦啦一阵乱响。什么书啊笔啊砚台镇纸之类的东西,顿时乱七八糟地落了一地。 黎宵更是上前两步,直接越过翻倒的桌案,恶狠狠地一把掐住了兰云止的咽喉。 “还当爷开玩笑呢是吧?!”他咬牙切齿道,“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就算是杀上十次百次也是不嫌多的。” 兰云止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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