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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还是一样的对话、一样的叮嘱,一样毫无新意的回应。 类似的场景在饭桌上一再重演,看似没什么区别。 但时间长了,枇杷还是感到了平静底下深藏的暗流涌动,仿佛有根藏起来的细绳正在暗处无声地有条不紊地一点点绷紧着。 只待啪的一声,绳子不堪承受被绷断的那一天,也就是平静表象被粗暴撕碎的时候。 到时候,丁点儿大的事情都可以成为借题发挥的引子,成为点燃炸药包的火星子。 屋里屋外的所有东西,桌椅板凳,吃饭的碗碟……屋里屋外的东西,管他是便宜的贵的吃的用的,能摔得都摔了。 从那断断续续地咒骂中,枇杷隐约听出了他爹的不满似乎是来源于妻子那种的无动于衷的态度。 有时他爹会骂,娶了对方还不如娶个死人。 【你以为你现在还是什么城里的千金大小姐?!要不是老子当初救你,早不知道被拐去哪儿,指不定能在哪个破窑儿里给人活着卖笑都是个好的。】 【……】 【现在留着条贱命,倒跟救命恩人摆起谱,是给你脸了怎么的?!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一天天得在心里盘算什么,你惦记人家,人家也要认得你是哪个,早不知忘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还真以为……】 ——究竟是以为什么? 枇杷有些好奇。 可是每每说到此处,他爹的声音就会低下去,叫枇杷听得云里雾里。 将屋里院里弄得一片狼藉之后,发泄完怒气的男人总会不管不顾地摔门而去…… 往往直到凌晨时分,才会带着一身熏人的酒气醉醺醺地推门进屋。衣服不换,鞋子也不脱,倒在床上蒙起被子就开始呼呼大睡…… 一直睡到第二天的下午,这时候娘亲早就已经将屋里屋外收拾妥当。 他爹消了气,醒了酒,便又好像无事发生一般,又变成了村人口中那个寡言却能干,并且过分疼老婆的好男人。 那么娘亲真的就像爹说的那样,像个死人似的无动于衷吗? ——不是的。 娘亲也是会哭会笑会抱怨的,只不过那都是在爹出门的时候,家里只有他们娘俩的时候。 女子不再只是低着头沉默做活。 偶尔也会同枇杷说起村子外头的事情,只是她说的那些事情,对当时的枇杷来说都太过于新鲜,甚至是离奇和不可思议的。 听完,枇杷最大的感受不是向往那样的生活,而是疑惑,为什么外头有那么多好玩好看好吃的东西,娘亲还要到这个村子里来呢? 对此,娘亲总是会陷入不由自主的沉默。 那时女子脸上的复杂和感伤是枇杷不愿意见到的,他于是就不想知道了。 可娘亲在微微的失神过后,总会紧紧地将他揽在怀中,在他看不见表情的地方笑着回答:【自然是因为娘的好孩子了,为了你,娘留在这里才有活头……】 或许果真是母子的缘故。 枇杷嘴上含糊地应着,心里却丝毫不感到认同。 一来,娘亲到这个村子之前,世上还没有枇杷这个人呢,对方又怎么能够未卜先知地来寻自己? 二来,虽然枇杷心里明白自己并非像那些嘴碎的村里人说的那样愚笨和无知,但总还没有好到能让娘亲为了一个他,放弃那样神仙般日子的道理。 可是他不说,因为枇杷那时就知道,有些假话比真话好听。 就像枇杷也情愿相信,娘亲或许是真心喜爱着自己的孩子,所以才情愿留在这里当一个妻子、一个母亲,而非迫不得已,所以只能假装是爱他的…… 有时候,娘亲会看着角落里枇杷树出神,有时候甚至会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枇杷知道,娘亲真正哭的其实是她自己。 这树原本不属于这里。 只是因为一场机缘巧合,因为一只贪吃的鸟雀一个无意的举动,就此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落了地、生了根。 由一颗小小的枇杷籽,长成了这样一棵颤巍巍的小树。 可也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也许是没有得到合适的照顾,这么些年了,也没见过这树结过一次果子。 ——老古话说得好,人挪活,树挪死。 也就意味着,这棵枇杷树在落地生根的那一刻,其实已经注定了未来的结局,要么在枯等中了此残生,要么不甘中拼上性命。 娘亲她选了第二条。 只是最终她并没有成功逃脱,反而因此得到了更加严密的监视和管控。 不过毕竟是人,所以还是活了下来,虽然枇杷也不知道对娘亲而言,活着和死去究竟哪个更好一些。 不过从那天开始,那根总是在暗处被拉起的细绳,终于还是藏不住了。 而是被明晃晃地拴在了枇杷的身上。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把他绑着吊起来打给娘亲看。 那时候枇杷不懂,后来才晓得有个词儿叫杀鸡儆猴,用在这里也许不恰当。 但第一次看到这个词儿的时候,枇杷确实想起了那段频繁挨打的日子。 后来,娘亲真的变了,不再总是在人前木着一张脸。 偶尔也会对着丈夫笑了。也会和那些碎嘴的婆子婶娘笑着打招呼了。 只是那笑看在枇杷的眼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直到村里拜神请了唱大戏的,看着那些用水粉颜料在脸谱上涂抹出来的喜怒哀乐,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诡异的熟悉。 拜神是每年的固定环节。 在这个闭塞不通的小村子里算得上难得的盛事。通常由村长和村里的念经先生主持。 会难得从外面请人来表演,又是唱戏,又是搞游行的……少不得闹哄哄的要折腾上好几天。 村里的其他人,无论是大人小孩儿,都爱去凑热闹。 可枇杷只觉得吵闹,也觉得那些神的形象很可怖,与其说是神,更像是吃人的邪灵。 虽然知道是画出来的,可是和画中的神像对上眼睛的瞬间。 枇杷仍会感到一种奇异的害怕。 头皮不自觉的发麻,不由自主地感到毛骨悚然,就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盯上一样…… 第176章 替罪羊 枇杷发自心底地恐惧着那些神像,却又完全不能将视线从那上面移开。 就好像是本能拒绝将自身被动地暴露于危险之中,他也同样无法忍受将后背留给那些目光。 ——没错,是那些。 尽管被供奉起来的神像面部看起来只长着两只眼睛,可枇杷就是感觉到落在身上的实际上远不止两道目光。 最可怕的是,除了他之外的人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件事情。 村子里所有其他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好像沉浸在了拜神的欢腾气氛中。 他们说说笑笑,他们吵吵闹闹,他们中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极为雷同的亢奋表情。 显示着此刻,每个人都全然投入并且陶醉在这欢乐喜庆的氛围中。 ——只有枇杷一个没有产生这种情绪上的感染。 因此,也只有他一个显得彻底格格不入。 小小的孩童艰难地行走在熙攘的人群中,一边迎着上方神像投来的深切凝视,一面感受着周遭仿佛疯了般没完没了的嬉笑打闹之声,只觉得耳朵疼痛地快要炸裂开来。 枇杷原本不想来的,可是元宵不见了。 能够想到的地方都已经找过了,可是仍旧一无所获。 正在枇杷一筹莫展之际,远远地听到了操办祭典的热闹声响。 他于是突然想到,元宵是不是被祭典上食物的味道吸引,所以跑去觅食了呢? 往年,枇杷从没参加过村里的拜神仪式。 因为娘亲不喜欢,加上枇杷自己也不是很爱凑热闹。 原本仪式是村子里每户都要参加的,但是因为枇杷他爹说情的缘故,村长格外开恩,让他们家里只要出一个人去帮忙就好。 枇杷还记得村长来家里说起这事时的场景。 老头儿一边熟练地将收到的红纸包塞进衣服里,一边拍着枇杷他爹的肩膀笑呵呵道:“叔体谅你的不容易,爹娘没得早,现在家里也就一个婆娘一个小子,你又是疼老婆的,这些呐就当是孝敬给上头那位的。” 顿了顿,又压低些声音颇为语重心长地说:“也不是叔有意要说你,趁年轻还是得多要几个,就这么一个小子,万一到时候就被选上了……” “叔,您是村长,是这个村子里顶德高望重的。您为我好的我也明白。可她的身子怕是受不住了,生这个的时候就大出血,要是再来一次,指不定人就没了。我当时也答应她了,就要这一个。” 男人的语气诚恳,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见到男人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老头儿不再自讨没趣。收起脸上的笑,重新摆上一村之长的架势。 “行吧,早知道你小子就是个一根筋的玩意儿。不过话我摆在这里,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可别怪我这当叔叔的不讲情面,村里的规矩,不是我说网开一面就可以网开一面的。” 老头儿说着,意味深长地丢下一句你自己想想吧,便推门出了堂屋。 原本一直在门边儿偷听里头讲话的枇杷,听见动静立刻又坐回到自己的小板凳上,低着头装作专心致志搓麻绳的样子。 本以为村长出了屋子会径自离开。 没想到老头儿拐着弯就往枇杷的身边来了。 嗅到那股子混合着烟酒味道的刺鼻体臭正逐渐逼近,枇杷不由地慌乱地屏住了呼吸,心想不会是被发现了吧。 老头儿在枇杷身旁站了会儿,倒是没有提偷听的事情。而是一个劲儿地拿两只眯缝眼上下打量着枇杷。 枇杷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跟脸上脖子上都有蚂蚁在爬似的。 枇杷在心里疯狂祈祷着老头儿赶紧离开,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村长是这个村子里最有威望有权力的人,是连他爹都轻易得罪不得的,更何况枇杷这么一个小孩子。 “枇杷,你是叫枇杷是吧?” 老头儿慢腾腾的话音在脑袋后头响起,声音里有种令人不快的黏稠和刻意:“人家都说你娘是个犟的,犟种又生了不会说话的傻子,那个傻子是你么?” 一股热意一下子从心窝冲到了脑门儿。 枇杷一瞬间感到了强烈的冒犯。 他可以忍受自己被叫做傻子,却极其厌恶别人说起娘亲的任何不好,尤其还是以这样一种故作亲切的轻佻口吻。 让枇杷恨不得直接将手里的麻绳用力甩在对方脸上。看对方还怎么笑得出来,怎么再拿他们娘俩取乐…… 想象是美好的,可现实毕竟摆在那里。 枇杷对双方的实力差距有着清楚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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