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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孩童是不知道元宵心里在想些什么的,仍旧自顾自地傻笑着,兴冲冲地将盛着糯米圆子的小盘子轻轻推到后者跟前。 ——算了。 元宵想,自己跟一个小傻子计较什么呢? 看枇杷那副做什么都慢慢腾腾,说话也吞吞吐吐没个重点的样子,有时都怀疑对方真是个傻的。 否则又怎么会问出那种蠢问题呢? 像是什么…… 【娘亲最近不理我了怎么办?】 元宵就不明白了。 别人不理你,你也不理对方就好了啊,有什么好烦恼的? 还有像是什么,越来越讨厌这个村子之类的话。 在元宵看来就更不可理喻了,既然讨厌那么离开就好了,用得着这么苦着一张脸,成天唉声叹气的么? 不过…… 元宵也尝试设身处地地,站在枇杷的角度想了想。 这么一来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毕竟小鬼头不仅看起来是个小傻子,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小瘸子。 别说是走着离开这个村子,怕是多在自家的小院子里踱个几圈,都够对方受的了。 这么想来,对方没有直接从村子离开,倒也算是明智的选择。 而且…… 从元宵的私心来讲,也是不太希望枇杷离开的。 当然,绝不可能是因为心中舍不得之类的狗屁话。 他只是……只是恐怕一时间很难再找到一个,像枇杷那样将自己侍候的舒舒服服的家伙了。 毕竟都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元宵可不想因为对方心里的那一点喜恶,改变自己现如今的舒适生活。他才不要做那种舍己为人的大傻瓜。 所以…… 所以,虽然很烦孩童总是在自己面前说些有的没的,可如果这样一来,就能打消对方想要离开的念头,自己也不是不能稍微忍受一下的。 而且元宵总有种莫名的感觉,若是自己能够恢复记忆,找回自己从前的身份,解决孩童所说的那些烦恼根本就不在话下。 所以,就让日子继续这么下去吧。 黑暗中,碧色的猫眼静静注视着孩童不算安详的睡颜。 继续这样无波无澜的日子,等到有一天,等他终于修炼出了成果。 恢复了灵力和真身,带对方离开这个村子另谋出路简直是轻而易举。 就算一直找不回从前的记忆,不知道自己真实的身份,也没什么要紧,大不了作为元宵陪伴在对方的身旁。 他在心中暗自想道,就当是……就当是报恩了。 ——对了,那些话本子里都怎么写的来着?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眼前的小鬼头在他饿得头昏眼花之际,主动收留了自己,又是管饭又是管住的,水都喝了不知道多少碗了,若是按照前一种报恩的方法,岂不是要按照江河湖海的标准来偿还? 到时候算又不请,还又还不尽的。 元宵想想就觉得麻烦,还不如按照第二种法子来。 救命之恩……救了这副肉身,勉勉强强也算是救了自己这个寄居在其中的灵魂。 至于以身相许什么的—— 思及此处,元宵禁不住借着夜色,又把面前的孩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嗯…… 说不上多么出色的长相,但照这个样子长下去应该也难看不到哪里去。 最主要的是,每天这么看着,元宵都已经看习惯了。 其他方面……除了啰嗦了一些,性子沉闷了一些,手上偶尔没轻没重了一些,倒也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腿上那一点无伤大雅的残疾,到时候好好诊治调理一番,也不是没有痊愈的可能。 关键是,元宵是真的不讨厌对方身上的味道。 甚至觉得……有那么点点的好闻。 忘了从前是谁——总归应该是个极其讨人厌的家伙曾经说过的,他这样的人注定终身孤独的命。 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他这种人难伺候。 就知道一意孤行,丝毫不懂体谅他人的心思,纯纯一高高在上的大少爷。 ——哼。 现在看来,纯属一派胡言。 若是能够想起来那个家伙是谁,元宵发誓,一定要将人带到对方面前,狠狠地打那张可恶的脸。 元宵越想越觉得激动,于是越看越觉得近前那张初看起来一般般的普通面孔,似乎渐渐变得赏心悦目起来。 他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种单方面地想要以身相许的行为,完全就应验了旁人口中的那一句一意孤行。 当然,若是此时有人有好事之徒真心向元宵提问,后者大概也会大言不惭地反问上一句,能够被自己看上,这难道不是对方的一种幸运吗? 毕竟,他长得又漂亮,性格也还算随和,至于家事……一时想不起来,但白手起家元宵也不带怕的。 能够得到自己这样一个可靠又养眼的配偶,难道不应该当做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吗? 元宵是真心实意这样觉得。 尽管一直以白猫的形象示人,但他潜意识的感觉自己原本就是好看的,并且自信,如果能够借这副肉身修成人身,也绝对磕碜不起来,毕竟底子摆在那里…… 所以,当在山洞中被形容狼狈的孩童用那种惊恐而戒备的眼神盯着时,元宵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某种怀疑。 虽然记忆空缺了一大半…… 虽然事情发生得极为仓促,但元宵还是在恢复人身的第一时间对着水面照过的,从对面容的熟悉程度来说,他几乎可以一口咬定,这就是自己从前的脸。 那么问题就来了…… 自己这张脸到底哪里吓人了,能够让小鬼头露出那么奇怪的表情? 元宵有些闷闷不乐地想道,还好自己有先见之明,若不是趁着对方昏睡的空档摸走了那柄该死的匕首,自己眼下恐怕就不是挨一两个巴掌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搞不好已经被捅了对穿。 毕竟,那把刀上可是之前就已经沾过了血的。 除了这个小鬼头的血的味道之外,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臭味,倒是和前面那个祠堂中隐隐发出来的臭味十分相似。 元宵一靠近对方就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再加上那把刀上的气息他本来就不喜欢,索性直接从对方手里夺过来,随手丢到了别处。 做完这一切,元宵也丝毫不觉得心虚,在他看来,自己都已经准备好了以身相许的了,那么自己的就是对方的,对方的也就是自己的。 一把破刀而已,丢了就丢了。 ——反正有自己在场,对方怎么都出不了大的岔子。 元宵理所当然地这么想道。 完全忘了现在自己早就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自己,灵力术法说不上大打折扣,也绝对是微乎其微。 用来自保,维持人形尚且勉强,若是想要绝对地护他人周全,那就多少有些夸夸其谈了。 ——不过,现在的元宵是想不到这些的。 他的注意力刚从如何让昏睡中的孩童顺利服下药草,转移到成功躲避对方神志不清时挥出的一巴掌,又被拍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掌吸引去了。 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热乎乎的掌心贴在元宵微凉的皮肤上,有种火烧火燎的错觉。 元宵不是第一次和对方这么亲近,却是第一次在没有隔着一层毛皮的情况下,这般的坦诚相对,着实还是有些不习惯地。 于是本能地向旁边躲了躲,没想到腰上的那只手失去了支撑,直接向下滑去…… 啪地一下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这下,饶是元宵这么一个自诩处变不惊的人,也不免目瞪口呆,紧接着涨红了一张脸孔,讷讷不知所措起来。 第190章 捏一捏 枇杷隐约记得在陷入昏沉之前,似乎是听到了一声奇怪的猫叫。 为什么认为是奇怪呢……关键就在于太标准了。 类似于—— 你明知道猫是喵喵喵那么叫的,但是如果一只猫在你的面前真的口齿清晰一字一句地喵喵喵地叫了三声,反而会有种被当做傻子敷衍的感觉。 更奇妙的是,枇杷在听到那古怪的猫叫声之后,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是元宵……元宵来了…… 后来的记忆整个儿都是模糊而混乱的。 枇杷好像看到了元宵,一时又像是看到了去而复返的白影,一时又看到元宵变成了一个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人类模样。 但自始至终,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色暗芒的眼瞳,美丽到近乎妖异的色彩,仿佛带着摄人心魄的魔力。 枇杷迷迷糊糊地陷了进去,直到对方将手掌贴在他的颈侧,那只手很光滑,冰冰凉凉的,对此刻浑身冒着热气的孩童来说本该是带来慰藉的所在。 可是冷不丁被从后面掐住颈肉的被动感觉,还是一下子将他带回了那个夏天的午后—— 原本拿了红包就应该离开的老村长,却悄悄地走到了自己身旁,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然后用关爱小辈般地口吻笑着吐出一句句冒犯的言辞。 那时,枇杷努力压下心头的愤怒,只想着忍一时风平浪静,不想因此得罪了这个村子里最有权威的人。 不想老头儿说着话,竟然直接用一只粗糙的大手捉住了孩童的肩膀,掺杂着刺鼻烟酒味道和浓重汗味的粗大指节就那么若无其事地伸进了他的领子。 那个时候,枇杷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不太能够理解,对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只是本能地感到抗拒,同时还感到难以言喻的恶心—— 枇杷想要跑开的,可是莫名僵硬的四肢还有那双如钳子般的成年人的手掌,将他变成了一根木头,只能钉在原地,被恐惧和羞愤双面夹击…… 后来他爹出现,打断了这一切。 枇杷终于能够逃离那令人窒息的禁锢,从院子里逃开,躲进娘亲的怀抱。 再后来,他在菜园子里看见娘亲哭,心里慌到不行,急着想要安慰对方,便将之前的遭遇丢到了一边。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至少在明面上,在很长时间之内,枇杷几乎是已经忘了那件事的。 虽然那之后,除了后来失败的逃跑,他再也没有踏出过自己家的院子一步,也会在知道村长靠近这个家的第一时间找借口躲进屋子。 这也许是潜意识里的一种自保机制。 枇杷始终不愿多想,如果那一天他爹没有出面的话,会不会有更加糟糕的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 或许…… 一切不过是他心中的胆怯在作祟,是他在杞人忧天。 然而时隔这么久,再次被人从后方按住脖子,即使那触摸并没有明显的侵略意味,还是让枇杷本能地感到抗拒,连烧得滚烫的背脊都在一瞬间窜起阵阵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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