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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断定孩童已然走投无路,所以可以像对待陷阱中的老鼠那样,漫不经心地逗弄戏耍一番。 毕竟不过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残缺幼童,顶了天了又能翻出如何的花样,到了最后不还得乖乖地束手就擒? 他们期待着看见那张脸上浮现的惧怕惊恐之色。 也许人类天性里对弱小的事物就有着本能的破坏欲,这种破坏欲在一个人的心里尚且可以通过社会规范与道德加以约束,但当一群抱有同样心思的人聚在一起,他们便可以肆无忌惮地释放这种恶意。 毕竟法不责众…… 也毕竟,这么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祖宗家法才是最高的法,他们也正是为此而聚集到这里,为了捉拿破坏规矩、蔑视神明的妖邪之子而来。 于公于私,都占尽了道理。 可是,那穷途末路的孩童转过身来,满身的血污狼藉,乍一看简直没个人样。却只是麻木着一张脸,并没有丝毫预想中的惊恐乞求的神情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底的神色默默地,竟有些像是那已经死掉的女人的眼睛。 显然不止一个人想到了,那些人都不由得在心里打了个鼓,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压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孩童忽然微微地笑了,那双空洞洞的眼睛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忽然间后退半步,紧接着身子一歪,整个人便直接消失在了空旷的山顶处。 枇杷最后看到的是高高的天空上大团大团的云朵,白色的,无忧无虑的。 一直凝滞的空气仿佛被他下坠的动静所搅扰,风声呼啸间,此生种种从眼前倏忽而过,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走马灯吧。 在那盏走马灯上,他看见了清晨薄雾中的娘亲,坐在台阶上朝自己微微笑着招手…… 又看到灰堆里探出的一颗圆滚的小脑袋,因为脸上沾了草木灰的缘故,一双碧色的眼睛看起来出奇地明亮和剔透…… 还有坐在院子中的枇杷树下,透过矮矮的树丛所看见的蓝天白云,那么高那么远,这样的一方的天地,却是他一辈子挣不开逃不掉的牢笼…… 或许是下坠的时间远比预想中漫长,枇杷忽然就生出些不甘起来。 不为自己的死,只为了那些犯下罪孽而不知悔过的家伙,凭什么那样的得意洋洋,凭什么—— 难道就因为他们背靠着所谓的神明? 如果……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 如果,神真的能够垂下眸子看一看这个世界,张开耳朵听一听这渺小如蝼蚁般的人类在想着什么,在祈愿些什么。 那么他情愿,情愿献上所拥有的一切,既然那些人的神明能够接受血肉和骨头作为祭品,那么他甚至可以交付自己的灵魂。 不为自己活着,只要能够看着那些恶人一个个在眼前死去,受尽地狱业火灼烧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就算舍弃了魂灵、抛却了肉身,就算不得不承受同等的苦楚,他也……他也同样心甘情愿! 咚的一声。 他听到了,如同山崩地裂的巨响。 但枇杷知道,那其实不过是他身体内部分崩离析的声音。 他的骨头大概是断了,断了许多,也许还插进了肺管子里,不然他怎么会像元宵一样止不住地往外吐血沫子呢。 好痛啊……好痛啊…… 明明痛到要死,可为什么还没有死呢? 枇杷从前竟然不知道,人是这样顽强的一种生物……然而现在的自己,却是连再一次寻死也做不到了。 他的一只眼睛看不见了,似乎是在下落的中途被什么东西挂到,不知道掉去哪儿了。 还有一只眼睛,怎么都闭不上,视野中一片猩红,也许是染了血水的缘故,竟连天空都变成了暗沉沉的红色。 枇杷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红色,一时想不起来……也许,是在出生之前? 不过事到如今,竟然还能保有思考的能力,连枇杷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大概还是心有不甘吧。 多可笑。有那么一刻,他竟然会真的相信这个糟糕的人世间是有神明存在的。 竟然还会对此心存妄想…… 天空猩红一片,云层厚厚地压下来,就连枇杷这个快死的人都感到了一阵胸闷。 没想到,这时候竟然起风了,所以是要……下雨了么? 枇杷痴痴地想着,忽然间发觉眼前所见到的一切都在慢慢地旋转,慢慢地离他而去,与此同时,远天似乎传来了隐隐的雷声。 那雷声沉闷,朦朦胧胧地听不真切。 一时竟又有些像是那晚的鼓声了。 枇杷早已分不清,也无力气去区分,终于只是眼看着世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所以……是就此结束了吗? 并没有。 在黑暗的深处,他分明又看见了—— 点点跃动的猩红色,妖异而夺目,很快交汇成深夜中一片绚烂的火海。 第196章 邀请 所以在那个时候……自己就应该死了才对。 毕竟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又受了那么重的伤,就算没有当场毙命,饿也该生生饿死的。 可是—— 枇杷复又看向自己手掌,属于孩童的手掌如此鲜活而真切。 反而是自己所处的这个地方本身,荒芜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假设坟包中的尸体,才是那个主动从山上跳下来把自己摔死的孩童,那么自己所占据的这副身体又该属于谁? 还有,村子里的其他人又去了哪里……难不成是举村搬家了? 那他们心心念念的崇拜敬仰着的神明又该怎么办?跟着他们一起搬家吗? 枇杷在脑中想象了一下那个景象,莫名感觉还蛮可笑的。于是禁不住嗤地笑出了声。 一抬眼却瞧见屋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枇杷被这个冷不丁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也不知对方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又有多久。 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一句:“谁在那里?!” 不知是他的声音太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来人并没有回答,而是上前一步踏入门槛。身后的光影随着来人的动作变幻,枇杷不由地眯了眯眼睛。 等到再睁开眼时,那人已经来到了屋里。 这时,因为不再逆着光,也就露出了先前藏在阴影中的面容。 少年十二三岁的年纪,一张莹白的端丽面庞,在一袭黑衣的衬托下愈发显得冰雪剔透。 时值盛夏,虽然下过一场大雨,但雨过天晴,炎阳的威力比起之前不减分毫。甚至还没踏出屋子,枇杷已经感到了那逐渐复苏的热意。 才醒过来这么些功夫,枇杷的头上脸上已经出了不少汗。 相比较这个人浑身上下虽然裹得严严实实,却似乎一点不觉得热,也没有丝毫出汗的迹象。 甚至隐隐像是携着一股子凉气。 叫人光是看上一眼,都觉得眼底生寒。 但这一切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枇杷一下子就认出了那张脸——分明就是沈韵的模样。 不过,眼前之人的年岁,显然是要比初见时的沈韵要小上一些的。 无论是与记忆中的那人相比稍显圆润的面颊,还是更加柔和的五官轮廓,都给人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 ——可要是,对方确实就是女孩子呢? 毕竟,拥有这张脸的人不止沈韵,还有一个映雪师姐……虽然,无论是身为枇杷的自己能够见到沈映雪,还是对方竟然会在此时此地出现,都显得极为不讲道理。 但自从枇杷掉入冰棺下方的空间之后,就没有几件事情能用常理来进行解释的。 所以,就算是突然面对面见到了上辈子的仰慕对象,似乎也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枇杷说不上来,自己是更希望见到他们两个中的哪一个。 因为不管怎么样,对方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神,分明就是陌生的。 也对,上辈子的沈映雪根本就不认识这辈子的枇杷……至于沈韵,这时候他们也还没有见过。 心里这么想着,枇杷还是下意识地朝对方的脖颈瞥了眼。 白皙的咽喉处分明有一处突起,虽然不是很夸张,但也足够表明对方的性别。 ——是男人。 确确实实的男人。 所以,也就不可能是映雪师姐了。 虽然并没有抱多大的期望,枇杷见此,还是不由地在心底生出了少许的失落。 不等枇杷再次开口询问沈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少年忽然拿出一样东西递到枇杷眼前。 漆黑的匕首横放在少年修长的手掌之中,看起来黑白分明。 “你的?” 沈韵终于开口了,问的却是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闻言,枇杷不由地一愣,视线上移对上那双黑漆漆的深邃眸子,一时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 ——这匕首本来不就属于对方吗? 枇杷甚至已经在余光中瞥见了对方腰际挂着的那把熟悉佩剑。 他曾听沈韵说起,匕首和剑是一同从沈家祖上传下来的,材料取自同一块稀有的铁石。 可沈韵如今的样子,却像是在确认这把匕首的归属。 为什么? 难道沈韵没有认出这是他自己交给他的——不,不对。 枇杷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谬误之处,他理所当然地代入了和沈韵已经相识许久的那个过去。 问题是,这个时间段的自己根本还没有离开南村,既然都没有去过繁城,没有认识过沈韵,自然也就谈不上从对方那里得到匕首。 那么这匕首究竟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元宵……还是娘亲? 枇杷很快得出了结论,是娘亲。因为他第一次看见匕首,就是那一天娘亲在厨房门口磨刀。 可,娘亲她又是从哪里得来的这把匕首呢? 不等枇杷想出个一二,一道细弱沙哑的嗓音先一步响了起来:“是……我娘亲留下的。” 闻言,枇杷不由地骇然一惊。 因为那道声音不是出自旁人之口,而正是他自己。 明明枇杷什么都没有做,这副身体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般如实交代了匕首的来历。 “这样。” 沈韵略一颔首,转而问道:“可以带我去见见她吗?有些问题想要请教。” 这次还是一样的,不等枇杷有所反应,这副身躯已经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娘亲她……已经过世了。”孩子平静的语气中,几乎听不出什么强烈的悲伤。也许是喉咙的嘶哑影响了情感的表达。 这次,听到回答的沈韵停顿了片刻,方才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接着房间里就陷入了沉默。 看少年的表情,似乎是在考虑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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