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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这么一直忍耐了下来。 喻轻舟本以为E027实实在在地挨了揍,总该找机会报复回来,可就和上次一样,E027依旧保持了沉默。 让喻轻舟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开始暗暗担心,对方会不会再一次地出其不意地做出更加出格的行为—— 为了尽可能避免这种可能性的发生,这段时间以来,喻轻舟破天荒地开始跟随小团体行动。 即使可能为此遭受额外的奚落甚至是暴力欺凌也无所谓,只要保证不会落单,再碰上E027那家伙就好…… 【其实,我也是一样的。不会觉得讨厌,所以不必过分担心。】 突然的话音又将喻轻舟拉回到现实,让他不得不直面眼下多少有些尴尬的处境。 【我——】 【这是你这个年龄身体的正常反应,之前也提到过吧,过犹不及,过分的压抑反而会适得其反。这种时候,更应该学会坦然接受,并且在合理范围内顺其自然地发展。】 沈映雪慢条斯理地说着开解的话,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顿了顿,再看向少年窘迫的面孔时多了一丝了然,同时也依旧保持了一贯的淡定。 似乎就像她所说的那样,‘坦然接受’了少年此时的状况。 【抱歉,我刚才发现……嗯,洗手间就在那边,我想你可能需要独自待一会儿。】 沈映雪说着,轻轻侧身让出道路,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而喻轻舟嗫嚅着小声地道过谢,接着脚步匆忙地钻进洗手间。 同时反锁了房门。 人造芳香剂的气味冲淡了一直萦绕在鼻尖的浅淡香气。 喻轻舟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等到想起低头查看自己的情况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中一直还紧握着那方绣着梅花的手帕。 第221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十八) 最终,喻轻舟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在靠着淋浴间冰冷的瓷砖静静站了一会儿,等待身体自然恢复平静。 羞耻感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他没有办法,在距离女子一墙之隔的地方做出那种事情,尤其是还拿着对方因为关切而递出的手帕……因为喻轻舟觉得那是一种亵渎。 甚至称得上是一种犯罪。 即使在实际上喻轻舟已然犯下过杀人的罪行,但,那种潜藏在灵魂深处,最初也是最后的那敬畏之心还是及时扼住了他的后颈。 让少年在感到束手束脚的同时,又能够避免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沉入更加无解的深渊,完全变成曾经最讨厌的模样。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沈映雪已经坐在了那张办公桌后。 闻声女子抬起头,朝着喻轻舟露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微笑:【感觉好些了吗?】 她问。 还是那样坦然的态度。 似乎刚才的一切对她而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不,喻轻舟暗暗在心中纠正,不是似乎,因为事实正是如此。 在身体和头脑都濒临虚脱的当下,喻轻舟反而能够冷静地看待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对方是这里的医生,而喻轻舟——勉勉强强也算是对方手上的病人。 在医生眼中,跟病人健康有关的一切,其实都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所以,女子的笑容也好,她温柔的话语也好,包括面对喻轻舟身体的突发状况时见怪不怪的冷静态度,也都是其职业素养的体现。 如果因为这种事情就自以为是地感觉良好,甚至得寸进尺地开始想入非非,那无疑是愚蠢且可笑的。 但凡有点记性的人都不应该重复踩进同一个陷阱,喻轻舟对自己说。 同时调整面上的表情,尽量以同样平常的语气报以回答:【嗯,我已经感觉好多了,谢谢你,沈医生。】 这应该是喻轻舟第一次口齿清晰地称呼对方为沈医生,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些难以启齿,或许因为上一次他在无意间唤出这个称呼时,正以处于一种极其狼狈的境地。 这么说来,喻轻舟突然发现,好像每一次自己在对方面前都挺狼狈的,确切来说应该是一次比一次狼狈。 从一开始单纯地接受诊疗,到被亲眼目击呼吸困难地倒在地上,再到这一次当着对方的面直接呕吐,然后又被发现了身体的异样变化…… 就连喻轻舟自己都感到离谱。 这也反过来加剧了喻轻舟之前的那种想法。 将沈映雪作为一名医生而非一个平等的人来看待,就会好很多。 面对同类,人在自身的种种缺陷面前会感到羞耻与自卑,但是面对一名医生,就完全不需要被类似的情绪困扰—— 因为既然已经身为一个病人,那么就应该坦然地面对自身的问题,只有这样,才能被给予恰当的治疗。 对一个病人而言,他或她的医生也许是可以被寄托信任的特别的存在。 但对于那个医生而言,那么多的病人,最终都会抽象为各种具体病症或者病症的集合体,或轻或重,只要对症下药就好。 所以,一个真正的医生应该是对症不对人的,不会因为对病人的喜恶而产生区别对待,也不会受到病人自身的情绪影响而做出错误的判断…… 喻轻舟这样对自己说。 在他试图说服自己的空当,桌子后方的沈映雪也在静静观察着少年,碧色的瞳眸微微眯起,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却又在少年抬眼回望的瞬间露出一个浅淡却温和的笑容。 【就像之前说得那样——】 女子掩藏的口罩之后的嘴唇开合,略低的嗓音显露出一种别样的磁性。 【无论遇到什么样的烦恼或是困惑都随时欢迎,我会很愿意倾听,并且相应地给出一点小小的建议。如果那是你希望的话。】 十足诱人的话语。 但对于置身囹圄的少年而言,毋宁说是一个甜蜜的陷阱。 只要轻轻向前一步,彻底地放弃抵抗,就可以顺应重力的拉扯,坠入那裹挟着奇妙香气的温暖怀抱。 可是,谁又能保证下一秒不会突然扑空,然后向着万劫不复的下方坠落呢? 喻轻舟甚至已经不那么在乎死亡了,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其他什么人的,但他依旧对此有种平顺的妄想。 假设能够舍弃对这个世界任何的留恋,爱也好,恨也好……把一切抛诸脑后,就那么不顾一切地沉入死亡冰冷的怀抱中未必不是一种圆满。 如果活着本身已经无法令人期待,不如就让其变成通向那个安详结局的中间过程,这个过程可长可短,甚至——在喻轻舟看来,就算直接省略也没什么大不了。 曾经,他有过一次那样的机会。 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气息奄奄地倒在灌木与碎石间,鼻腔、咽喉与肺腑间全部被浓稠的血腥味灌满。 他感到了剧烈的痛楚,感到死亡将近。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散架了,至少也应该断了十好几根或者好几十根骨头。 全身上下要么麻木,要么火烧火燎地痛着……没有人会来救自己,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母亲死了,父亲死在了母亲的前头,除此之外的其他村里人,他是希望那些人全部死掉的——尽管已经看到最讨厌的人葬身火海,但是还不够。 所以在跳下来的时候,在短暂坠落的过程中,满怀恶意地许下了那样的愿望。 可是真正掉下来之后,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在意那些人的死活了。 也许,他从来就不在乎那些人是生是死,只是因为深爱的母亲痛恨着那些人,所以才恨屋及乌也说不定…… 也许他会产生这种奇怪的念头,不过是因为着地的时候摔坏了脑子也说不定…… 唯一肯定的是,他那时又累又困。 被血糊住的的眼皮沉得厉害,而且他完全感觉不到另一只眼睛的存在,也许是在摔落的过程中掉出来了? 他不知道,完全不想思考。 只想要……想要睡觉。 ——很奇怪,明明都这么痛了,怎么还能睡得着? 他甚至还隐约感到了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后来喻轻舟在书里得知,那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运作的后果。 极端的痛楚往往可以带来极致的舒适,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甘于在情事中充当受虐的一方,并且乐此不疲的其中一个原因。 但那时,作为从小生长在偏僻村落的寻常孩童的枇杷不会知道,只以为这是死亡的正常流程。 那一刻,男孩儿甚至因此而心怀感激,原来人在濒死之际的痛苦会得到消解……这么一来,他的母亲至少不会死得那么痛苦。 既然活着的时候已经受尽了苦楚,那么死亡的时刻理应得到一些,那是幼小孩童心中的天真妄想,或者说强烈的期许。 ——会有死后的世界吗? ——他们又是否能够在死后的世界相聚呢? 愿望是矛盾的。 孩童一边渴望着再次体会母亲怀抱的温暖,一边又对自己的母亲抱有着深切的同情……对后者而言,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彻底割断与那个村子的联系来的比较好。 而自己的死亡与其说是一条生命的消逝,还不如说是一桩罪行的落幕。 所以,在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什么都没有想,没有试图奢求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母子亲情,没有觉得特别的难过或者悲伤,只是看着草业缝隙间露出的灰色天空,不断聚拢的阴云间有雷霆闪烁…… 一滴雨落在他的眼角,啪地一下,激起一阵清凉的战栗。 他知道大雨将至,心中异常的平静,若不是胸口还在艰难地起伏,他或许会以为自己已经死去。 只是很可惜,不能在暴雨降临之前回家了。 因为他已经没有家了……又或者,他所以为的家其实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所以为什么会醒过来呢? 连喻轻舟自己都无法理解,这种奇迹般的生还究竟是如何实现的。 刚刚苏醒过来时,他的脑中一片空茫,一直到亲手埋葬了母亲的尸体,还像是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唯一的指导就是母亲曾经说过的话。 他于是跟随那个声音离开了南村,然后极为幸运地登上了那艘开往途经繁城的货轮。 实在是太巧合了。 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孩童都感到惴惴不安,总觉得船老大那张看似凶恶的面孔之下的那副赤诚心肠之后,或许还藏着一副看不见的脸。 倒不是对人性彻底失望,因此无法接纳丝毫的善意……或许也有一点这方面的原因,但更多的是,他觉得自己不配有这样的好运气,不配得到这样的善待。 如果就连他这样见不得光的人都能得到陌生人真诚的关怀和帮助,那么在痛苦折磨中客死异乡的母亲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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