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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全然被蒙在鼓里。 因此可以枕着夜雨声声和身旁少年人均匀的呼吸，再度沉入久违的酣梦之中。 （为什么……） 在逐渐沉寂下来的背景音中，有人在轻声问着。 （为什么……） （能够这样轻易地抛下我、抛下所有人，就这么毫无负担地独自离开呢？） 反反复复。 黑暗中隐约传来那样的呢喃。 孩子气般满是失落的话音，带着满满的委屈与不舍，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响起在脑海中—— 光是听到就叫人感到怀念与悲伤的声音，是谁呢？ 会是……那个叫做甄珠的少女吗？ 不。 不是的。 因为他知道，那应该发生在更为遥远的……更为遥远的所在。 ——所以是在【过去】喽？ ——又或者，是在某个尚未揭晓的【未来】？ 奇怪…… 为什么又会突然想到那个词？ 【未来】什么的……光是从字面上理解就应该毫无可能…… 毕竟—— “……是【尚未到来】嘛。” 有人先一步作出了回答，是头脑中的那个声音。 稍微带着点怯生生的意味，语气却要比预想中笃定。 而内容也恰恰是喻轻舟心中所想。 确实，他也是如此认为的。 只有那个尚未揭晓，尚未降临，尚且隐没在重重迷雾之后，如有实质，却永远无法切实触摸的东西…… 才可称之为【未来】。 “咦，从这种角度切入，所谓的【未来】和【虚无】竟然有着诸多相似之处。” 那个声音再次说道。 “所以难不成……二者有可能在实际上是同一种东西吗？” 不。 喻轻舟在心中想道，应该还是不一样的。 因为【未来】永远不会真正到来。 无论多么努力，人们最终能够抵达的也只有【现在】而已。 就好像【过去】也从未离去，因为它根本不曾到达过。 而【未来】终将经由【现在】变成【过去】。 就像是【过去】也终将……是的，终将成为【未来】。 不过是转个身的功夫。 “所以……又为什么是转个身的功夫呢？” 那个声音再次提问。 与其说是在提出问题，更像是在顺着往下整理思路。 因为人的眼睛具有方向性，人们将眼睛正对着的那一面，称为【前】。 与之相对的，也就有了【后】的概念。 可人不是树，不像树扎根于泥土，无法轻易转身……从这点来看，人确实更像是蚂蚁。 因此，只需要一转身的功夫，【前】与【后】就彼此对调了。 “时间也是如此呢。” 那个声音若有所思地喃喃，隐约上扬的语调，像是在其中获得了某种兴味。 “【未来】与【过去】，说到底也只是一转身的功夫。而【虚无】……” 听到对方蓦然停顿，那种欲言又止的口吻，令喻轻舟禁不住在心中追问。 【虚无】又怎么了？ “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呢。” 不知是否是喻轻舟的错觉，仿佛听出了那声音中隐含着的稍许低落情绪。 ——完全不同的？ “因为它，是无处不在的。没完没了的……看不见起点，也看不见终点。因为不存在方向，所以无论转多少次身，都只是【虚无】而已。” …… “为什么不说话？” 有些不安的声音。 喻轻舟只是在思考刚才听到的事情。 “这么说来，很厉害吧，那个叫做【虚无】的存在……” 那声音顿了顿，方才以试探的口吻继续道：“嗯，可以这么说吗？姑且就这么说吧，反正也找不到其他可以替代的词了。” …… “怎么又不说话了？是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没有那回事。 喻轻舟在心中作答。 然后听见那声音近乎忐忑的提问：“你……喜欢那个叫做【虚无】的东西吗？” 嗯，这个问题乍听起来有些怪。 喻轻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话说回来，人如何能够对自己见所未见的事物直接定下喜恶呢？ 所以答案是不知道。 他如实作答。 同时又对对方提问的动机产生了兴趣。 那么你呢？你听起来似乎有些不高兴？ 喻轻舟猜测：所以，你是讨厌它的，对吗？ “没错。” 比预想中更加坚定的回答。 ——为什么？ 喻轻舟愈发感到好奇。 “因为，不想要你被抢走……” ——抢走？ “因为一旦发生那种事情，我们就再也无法……” 那声音哽咽起来。 ——再也无法？ “我们就再也无法相见了啊……” 那声音委委屈屈地说道，然后又哭了。 哭声回荡在喻轻舟的心底，像是揪住了他的一颗心，连带着他也无比难过起来。 他想要找到那个声音，想要面对面得告诉对方不要怕。 自己就在这里，没什么好怕的。 可是，他做不到…… 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就像对方所担忧的那般，他被深不见底的黑暗所包围，无从脱身…… 那哭声渐渐微弱。 耳听着即将要消失在黑暗之中，喻轻舟只觉得胸口蓦的一窒，整个人就惊醒过来。 在原地怔愣许久方才缓过劲儿。 意识到之前种种，竟不过又是一场噩梦…… 可，为什么是【又】呢？ “想什么呢，好室友？” 熟悉的话音自近旁传来，喻轻舟甫一转头，便对上一张微笑着的少年面孔。 看清那张笑脸的瞬间，两个称谓同时浮现于心头—— 喻轻舟蓦地一顿，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怔怔唤出一声：“E027？” 第259章 后日谈-新世界篇（五十六） 听见喻轻舟叫出自己的编号—— E027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又半开玩笑地说道：“怎么一副睡傻了的表情？” “……” “知道的是打了个瞌睡，不知道的还以为被人魂穿了呢。” E027这么随意调侃着，眼底盛着的关切却是实实在在的。 此情此景，喻轻舟下意识地避开那目光，同时在口中低声斥道：“少胡说八道。” 这语气多少是有些过于严肃了。 简直像是老师在课堂上教训调皮捣蛋的学生似的。 话一出口，就连喻轻舟自己都有些惊讶。 E027明显也愣了一下，但随即又对着椅子中的喻轻舟好脾气地笑了笑。 “好，那就算我胡说八道。” 少年半蹲下身子，胳膊支着两边的靠背扶手，抬头望着喻轻舟笑弯了眉眼。 明明喻轻舟是坐着的那一个，却被前者以仰视的姿态注视着。 那感觉说不出来的奇怪…… 就好像…… 就好像自己是对方放在心上虔诚凝望着稀世珍宝一般。 然而事实是，两个人不过萍水相逢。 除了统一的编号和对甜食的喜爱，喻轻舟几乎对少年一无所知。 哦，不对…… 喻轻舟按了按因为糟糕睡眠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想起自己其实在不久之前，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黎念……” 喻轻舟心里想着，下意识地低喃出声。 字音连缀起来的瞬间，心口中忽而无端传来细密的痛楚，针扎一般地刺着他的神经。 连带着太阳穴的隐约疼痛，也像是跟着加深了几分。 奇怪…… 这感觉，仿佛自己刚才念出的不单单是眼前少年的姓名，而是一句锥心刺骨的咒语。 可，不应该呀。 喻轻舟无论如何都找不出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这简单的两个字竟然会让自己难受至此。 他本能地抬手掩住面孔，眼底似有温热的液滴溢出。 自己这是哭了吗？ 为什么…… 好像有压抑了许久的无限悲伤，在刹那间随着这个名字在喻轻舟这里的完整呈现而有了出口。 喻轻舟颤抖着肩膀，感到眼底汹涌，如洪水决堤。 他并没有能够发出声音，而是闷头流着眼泪。 因此可以清楚地听到，E027在近旁几乎手足无措的声音。 料想，换谁陡然间听见有人连名带姓地叫了自己一声，正等着下文呢，突然就见对方一声不吭地开始刷刷流眼泪，一时间都很难做出及时的反应。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喻轻舟。 是他原本以为此生已然无缘得见的……爱人。 “我在，我在这里……我会在这里陪着你，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 E027一边轻声劝慰着，一边伸手抱住了埋头哭泣的喻轻舟。 动作轻柔地像是拥住了一捧随时可能融化的雪。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身上的颤抖逐渐退去，直至彻底平息。 人在巨大的情绪浪潮冲刷过后，很容易陷入一种近乎虚脱的过度平静中。 喻轻舟也一样，不仅如此，还多少有些尴尬。 于他而言，哭泣本身就是带有私密性质的事情。 从小到大，能够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纵情哭泣的所在，从来都只有幼年时母亲的怀抱。 而那已然是十分遥远的记忆了。 近年来，喻轻舟越来越少地在人前表达内心里的需求，尤其是一些强烈的情感表达。 痛苦也好，愤怒也好……更遑论像刚才那般毫无缘由的悲恸抽泣。 喻轻舟本以为，是自己已经过了会大喜大悲的年纪。 但从事实上来看，那些情绪并不是不曾发生。 而是被压抑在一成不变的平静表象之下，一直悄悄积蓄着重量，只等待某个偶发空缺的到来，然后就是猝不及防地全面爆发。 就像是刚才—— 在E027的面前—— “感觉好一些了么？”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E027轻声地探问。 那语气不可谓不小心翼翼。 喻轻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着头保持着掩面的动作。 他还没有做好在同一个人面前，一而再再而地三暴露自己最为脆弱和狼狈的样子。 于是下定决心，暂且假装自己是一只鸵鸟。 “没关系的哦，我呢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你刚才抱头痛哭的事情了，所以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 “也不会嫌弃你又是眼泪又是鼻涕泡、两只眼睛跟核桃一样哭得又红又肿的滑稽样子，还有——” 喻轻舟在E027笑着说完还有之前，蓦地伸出手捂住了那张该死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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