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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云止的心头不由微动。可见青年说得那样稀松平常,似乎并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突兀的地方。 也许真的就只是随口一问。云止想。 “叫做云止。” “这样啊,云止,是个特别的名字。” 喻轻舟低声重复着云止的名字,然后冲着云止弯唇笑了一下:“那么若是有缘再会了。” 云止眼看着喻轻舟走远,青年挺拔的身影倏忽被夜色吞没,心里不知为何有种古怪的感觉。 有那么一瞬,云止觉得喻轻舟仿佛已经认出了自己。 那一句说出口的再会,也并非是对云瑶,而是对自己所言。 ——可那怎么可能呢? 云止暗自想道,在原地站立片刻,握着喻轻舟送的玉佩正要离开,没想到一转身却见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云瑶。 云止不由得蹙眉,没想到云瑶居然提前从祠堂离开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按规矩,他们两个至少有一个人应该待在祠堂。 ——不过,也差不多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这一天即将结束,喻轻舟也已经离开,至于云瑶……云止一开始就知道对方不可能在祠堂找到所谓的秘宝。 云止想着,朝着云瑶所在的地方走去。 来到云瑶身边时,他停下脚步,轻声道:“回去吧,喻轻舟已经走了。你的那位小道长早就有了喜欢的人,他不会答应带你离开的。” “喜欢的……人?” 注意到云瑶有些异样的神色,云止轻轻叹了口气,还是稍许放缓了语气。 “阿瑶,我知道你心里不开心,但有些事情强求不得。其实喻轻舟这次过来也是为了……” ——噗嗤。 利器捅入血肉的声音打断了云止的话语,他不可思议地低下头,就看见了插在自己腹部的匕首。 “为什……么?” 回应云止的是匕首搅动血肉的声音。 云止本就苍白的面颊瞬间渗出岑岑冷汗,他扶着云瑶肩膀的双手一点点滑落,终于捂着出血的伤口跪倒在了少女的脚边。 “为什么?”云瑶也跟着俯下身,蹲在云止面前,却是伸手将匕首狠狠从伤口抽了出来。 云瑶用的力气很大,血液大量涌出,喷溅在她同样惨白的脸上。 借着月光,云止甚至看到了云瑶眼中的泪光,泪水混合着鲜血斑斑点点地滑落下来。 配合着少女脸上似哭非哭的惨然笑容,竟然有一丝丝扭曲诡异的美感。 “阿止,你竟然还问我为什么?!” “……” “我全部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云止心中不解,喉头却像是被哽住一般的发不出一丝声音。 好痛,也好冷,分不清是血还是冷汗的东西湿漉漉地沾在手上,滑溜溜的粘湿一片。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他的结局。 云止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有想到会落得这么个死法。 真是有些出乎意料呢…… 云止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只是感到些许疑惑。 月光好像变暗了,在随着濒死的喘息声不停晃动着的视线中,云止看到了云瑶开合的唇瓣。 远远地传来少女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无法克制的细微颤抖。 “我也不想的,阿止……姐姐也不想的。” “……” “可你为什么要骗我呢……如果、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那幅画像……你究竟还瞒我到什么时候?” “……” “成天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可你心里分明也是一样喜欢他的,你们、你们其实早就背着我偷偷见面了吧?!不然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 “……” “那个什么秘宝你也早就交给了他了是不是?所以从头到尾从来都只是我一个人像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被骗的团团转!为什么?我要同时被你们欺骗,被心里面最重要的人背叛是什么感受你知道吗?!你说啊,你知道吗?!” ——原来如此,原来是那幅画啊。 可是,我亲爱的姐姐,如果你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幅画上的人无论是年纪还是神态与穿着,都和你的小道长并不相同,更不用说那画中的少年额角处还有一道明显的伤疤。 云止很想这么告诉云瑶,然后看看对方会有怎么样不知所措的惊诧反应。 ——可惜这辈子没有机会了。 云止看着云瑶跪在自己身旁又哭又笑的疯癫模样,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好笑,然后就真的笑了一下。 什么东西从他的手中松脱出去,落在草地上发出嗒的轻响。 ——哦,想起来了,是喻轻舟给他的玉佩。 所以,这玉佩究竟算是给谁的呢? 不过无论如何,云止都是用不上的了。 变得狭窄的视野之中,云止看到云瑶捡起了掉落的玉佩,也不管上头还沾着血迹和泥土,就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奇怪,明明之前想好了回去就转交给云瑶的。 可是看见玉佩被拿走的那一刻,他的心里还是升起了一丝不舍,弥留之际,一时也分不清是舍不得玉佩,还是舍不得死。 他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也不知是想抓住些什么。 “……兰这个字你喜欢吗?” “这样啊,云止,是个特别的名字。” 孩童与青年的嗓音交错响起,那样的不同,却又是那样的相似……明明他从来都不会混淆的,这时却真的有些分不清了。 月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名为云止的少年也永远闭上了眼睛。 夜风拂过,摇落一旁草叶上沾着的零星血液,有一滴好巧不巧地就落在了少年的眼下,凝结如同一颗红色的泪珠。 第59章 灭亡的前夜 ——云止死了,但又没完全死去。 他的一缕残魂跟在杀死自己的凶手身旁,目睹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那晚,云瑶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不想却被同样还未入睡的族长父亲撞见。尽管云瑶言辞躲闪支支吾吾,但那一身的血迹是骗不了人的。 云瑶最终还是向父亲坦白了一切,当然在少女的说法中,是云止犯错在先,自己才会在情急之下不小心刺伤了对方。 “我……爹,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若不是亲眼瞧见阿止从祠堂溜出去,想要同喻轻舟离开,我也不会……爹,我真的只是不想阿止坏了规矩,不想因此牵连到这里的其他人啊……” 云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那副声泪俱下的凄惨模样,不知道还以为被狠狠捅了一刀的人是她。 云止在一旁冷眼看着,看着那个理应被自己称作父亲的男人,在片刻的犹豫之后伸手扶起了满身血污的少女,全然不在乎自己会因此沾染血污。 “爹相信你,所以阿瑶,你也要相信爹。” 云氏族长小心地为女儿拭去脸上的血迹和泪痕,用比平日里更加温和的嗓音询问,“告诉爹,他现在在哪里?” 云瑶似乎也没有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向来严厉的父亲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责备自己。顿了顿,也就将地点和盘托出了。 尸体是被连夜处理掉的。 由云瑶领路,他们的父亲云氏族长亲自动手,将满身血污的苍白少年背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将尸体藏进了祠堂之中。 整个过程中,云氏族长都没有对云止的死因产生一丝的怀疑,即使少年腹部的伤口是那样的狰狞,根本不是所谓的情急之下的误伤能够造成的。 做完这一切之后,云氏族长叮嘱女儿回去换身衣服、梳洗一番。 “回去好好睡上一觉,等明天太阳重新升起,又会是崭新的一天。” 见到父亲如此镇定地处理一切,云瑶反而有些不安起来。 ——太奇怪了,就算是为了保护自己,爹他难道就一点不为阿止的死感到难过吗? 像是看出了女儿的想法,云氏族长略显疲倦的沧桑面孔上倏然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他俯下身看着云瑶的双眼轻声说道:“阿瑶,你要记住,你不仅是爹唯一的女儿,也是爹唯一的孩子,你从来就没有什么双胞胎弟弟。” 闻言,云瑶的双眸蓦地瞪圆了:“爹,您在说什么呀爹?” 云瑶明显对父亲的话语感到害怕了,她想莫非是云止的死已经把对方逼得发疯了? 云氏族长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稍许正色道:“阿瑶,爹没有说谎,也不是因为伤心过度在说胡话。这么多年以来,你有见过这里还有哪户人家出现过双生子吗?” 云瑶被问住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云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和云止确实是这个地方唯一的一对双胞胎。 “不,云氏一族从来就没有双生子。”云氏族长再次强调道。 云瑶整个人都恍惚了,她下意识地瞥了那堵藏尸的墙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哆嗦着嘴唇问:“那、那阿止他……” “回去吧。” 云氏族长只是叹息般地最后说了一句,就将魂不守舍的云瑶推出了祠堂。 而后从里面锁上了大门。 幽暗的火光中,云氏族长慢慢走到祠堂中央,直接在冷硬的砖石上跪了下去。 “不肖子孙云逐在此虔诚告罪,某教女无方,娇纵无度,以至于竟然犯下误杀的大错,还请念在云瑶年幼无知的份上,宽宥其罪。某愿代女受过,就算是以命相抵,也绝无怨言……” 伴随着男人郑重的话音,暗室内传来咚咚咚用脑袋叩击地面的声响,而且听着一声比一声用力。 听闻了一切的云止,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诚如祠堂中跪着的现任云氏族长所言,世间或许本就不存在一个叫做云止的少年。 他不过是借着一缕胎气偶然托生在对方家中。 云氏一族传承有百余年,云止便在期间流转了百余年,所以上一代祠堂看守,上上一代祠堂看守……从头到尾也只是他一个人而已。 喻轻舟所要寻的所谓云氏一族的秘宝,其实就是云止,或者说寄宿在名为云止的少年身躯中的这一缕幽魂。 他不是第一个死在云氏族人手中的祠堂看守。 早在现任云氏族长凿开祠堂墙壁的刹那,云止就看见了镶嵌在其中密密麻麻的尸骨。 那是历代祠堂看守的最终下场,也是他无数次惨死的印记。 被捅穿腹部,被勒断脖颈,被砸碎头颅…… 每一次死去之后,云止都会被带回到这个地方,然后墙壁中的尸骸就会多上一具,祠堂中供奉的无名牌位亦会多上一个。 与其说这里是所谓的云氏宗祠,不如说,是专门用以埋葬他的乱坟岗。 云止这个名字,并不完全属于他。只是因为在这里死去的初代就叫这个名字,然后就一直延续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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