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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说,他不想要什么生辰礼了,他也不想要回自己的妖力了。 他想说,他只要对方能够在自己的身边。 可惜,到最后他也什么都没有能够说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渐行渐远。 他、他真的——好不甘心啊! 漆黑的链条深深嵌进苍白的皮肤,很快勒出一道道明显的血痕。 那红色顺着血管一路攀援,一直蔓延至眼底。 从那颗镶嵌着义眼的眼眶中忽然冒出红色的液体,顺着苍白的面颊倏忽滑落,变作一行血泪…… 与此同时,在皇城中心的某处地下密室中。 沉睡着红衣青年的冰棺下方,一柄同样被锁链和符文包裹严实的长剑,像是受到某种召唤一般地嗡鸣起来。 只不过,这躁动很快止息,恢复了同先前一般的安静。 同一时间,黎宵也因为身体无法负荷头脑中强烈情感的冲击,而被动陷入昏迷之中。 很快有人走进来,收拾满地的血腥还有狼藉。 和落荒而逃的少年不同,兰云止留在原地,亲眼看着黎宵从发疯差点把自己活活勒死,到半张脸上全部是血,然后昏迷到底的全过程。 “真是可惜了,这么多的血。” 兰云止若有所思地看着把血滴得到处都是的黎宵,口中喃喃。 转而又道:“索性也要不了多久了。” 要不了多久,时机就会成熟。 他就能亲手迎回那个曾经不顾一切弃自己而去的人了。 “喻轻舟。” 唇齿轻碰着念出的那个名字,听来更像是一句缠绵悱恻的情诗。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那个名字更叫他牵肠挂肚、辗转反侧呢? 他的老师…… 他的救赎…… 他未过门的妻子…… 他此生最最挚爱、也最最痛恨的……独一无二的爱人。 第95章 一滴温热的液滴落下来,无声砸在了枇杷的侧脸。 枇杷在明暗交错的甬道中不停奔跑着。 仿佛正被无形的巨兽追赶。 而事实上,少年的身后空无一人,有的只是他自己仓皇且凌乱的脚步。 他的呼吸沉重起来,眼前也升腾起朦胧的雾气。 枇杷逐渐感到了吃力。 尽管如此,他还是继续不顾一切地向前跑着…… 直到旧伤的腿部再也无法支撑下去,终于脚踝蓦地一软,整个人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扑倒在青石铺就的坚硬地面上。 膝盖落地的那一瞬,枇杷仿佛听见了骨头接缝处发出的细微裂响。 ——糟糕。 枇杷的脑中划过闪念,这一下,不会直接摔断腿吧。 可是,当他真的脱力般地瘫倒在地上。 一边大口喘息着,一边听着心脏砰砰砰的狂跳。 并没有感到多么的难受。 更多的是麻木。 身上的…… 心里的…… 或许还掺杂着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枇杷想。 自己一直以来所笃信的真实…… 和他所自以为的虚妄梦境…… 就这样在眼皮子底下,陡然交错、倒转…… 原本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忽然就暧昧不清起来。 并非变得完全陌生,而是逐渐向着喻轻舟所熟知的模样演变。 那样的突然,却又整齐划一。 简直令枇杷开始忍不住怀疑,是否……这个世界原本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呢? 出问题的不是那些一再将他错认为喻轻舟的人,而是他自己—— 是自己误闯进这个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世界,才造成了这一切的错位。 可是…… 这样一来,原本的那个喻轻舟去了哪里? 而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自己,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枇杷不知道。 他已经无法进行任何的判断和思考,只感到深深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冲刷着这具尚未衰老就已经破破烂烂的躯壳。 虽然有些不甘心,不过如此也就说得通了。 当初兰公子无缘无故地温柔照拂,还有黎宵—— 枇杷早该想到的,起初那么讨厌自己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转了性子,破天荒地向他示好,甚至许下一生一世的约定。 原来都不过是因为一个喻轻舟。 枇杷不知道自己同那个喻道长究竟像在哪里,以至于那些人一个两个,都那么笃定地将他认作对方。 ……难不成是因为这张脸吗? 枇杷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上去。 这时候才发现面颊上早已是一片湿凉,也不知是冷掉的泪水还是汗水。 在此之前,枇杷几乎不曾仔细端详过自己的这张脸。偶然在镜中瞥见了,留下的也只是平平无奇的印象。 尤其是额角处的伤疤,更为这份平平无奇添上了一个破了相的名头。 枇杷也曾有过稍许的遗憾。 如今却突然从心底由衷地感激起这道疤痕来,因为那位喻道长的脸上想来是怎么也没有机会留下永久的伤疤的。 ——他和他是不同的。 枇杷想,就算某天睁开眼睛全世界的人都将他当做了喻轻舟,他也不会苟同。 ——凭什么自己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要被当成另一个人来对待? 若是因此被仇视,自然会觉得冤枉。而即使招来的是喜爱,他也完全高兴不起来。 在枇杷看来,既然是别人的东西,就终将有物归原主的一天。 就算是自欺欺人地留在手里,也只会困在患得患失的心境里,终日惶惶不安。 ——所以不该得的,宁愿一开始就不去得到。 枇杷缓缓地侧过身子,好让被压住的那条腿好受一些。 与此同时,他感到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摸出来一看,才发现是原本要交还给沈韵的那把匕首。 看见匕首的刹那,他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如果一切的起因是这张脸的话,那么毁掉它,会不会就可以就此结束…… 这么想着,枇杷把匕首抽了出来。 真的是一把十分锋利的匕首,即使在这样昏黄的灯火中,依旧散发着森冷的寒气。 都说钝刀子割肉比较痛,用这个的话痛苦也许会减轻不少。 只可惜了沈韵送给自己的礼物,最后竟然派上了这样的用场。 枇杷在心里说了对不起,然后就握紧匕首对着自己的面门狠狠地划了下去。 饶是下定了决心,真的下手的那一刻,枇杷还是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 疼痛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袭来。 向下的力道被阻塞在了半空,枇杷讶异地睁开眼睛,却见到完全意料之外的场景。 明灭灯火中,一个人的身影清晰映照在少年的眼底。 雪白的面,漆黑的衫,还有垂落在同样漆黑的发丝中的红色发带。 那发带那样的红,几乎和那人指缝间正不断溢出的鲜血一样地鲜红刺目。 “沈韵……” 枇杷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人的姓名。 与此同时,一滴温热的液滴落下了,无声砸在了枇杷的侧脸。 听见了少年的呼唤,沈韵漆黑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然后笃定地嗯了一声。 简单的一个字音,就像是那颗砸落在枇杷脸颊上的温热血滴,几乎要在他的心上烫出一个洞。 枇杷一松手,匕首就辗转到了沈韵的手中。 沈韵收起匕首,低头看着地上的少年。 “应该是伤到了骨头。”他说。 然后,在俯身蹲在了少年面前,拉过后者的胳膊环在自己肩头,将人直接抱了起来。 突然的失重感让枇杷陡然收紧双臂,他有些慌张地看向沈韵,生怕不小心累到对方。 沈韵却像是有所察觉一般,侧过头轻声说了句没事。 “可是你的手——” 听到这话,沈韵像是笑了一下。 他的声音平静,像往常一般轻描淡写道:“一点皮肉伤,不打紧的。换我下手可比这狠多了。” 枇杷闻言,愈发觉得心情复杂起来。 沈韵的步子很稳,脚步声轻轻回荡在安静的通道里,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孤寂。 “沈韵。”枇杷忍不住开口。 “嗯?” “其实我从前,在梦里见过你——不,应该说是见过一个跟你很像的人,而且,是在第一次遇见你之前。所以,那时候才会那么一直盯着你看。每次看到都会想起梦里的那个人。” 枇杷一口气把话说完,心里带着些做错事情的忐忑。 沈韵听到这话,他的反应远比预想中要平淡。 就好像早有预料一般地,青年轻声附和道:“这样啊。” “你……不觉得生气吗?” “这种事情是没有办法的吧。” “什么?” 对于这个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枇杷着实有些惊讶。然后就听沈韵不紧不慢地说道:“人心就是这样不可控的东西不是吗?” 顿了顿,青年又道:“而且你也没有把我当成那个人,不是吗?” ——确实如此。 关于这点,沈韵没有说错。 “甚至是刚好相反。” 说到这里,沈韵像是轻轻地笑了。 从枇杷的角度并不能清楚看到对方的表情,却能感到脑袋上方气流细微的扰动。 “对不起。”枇杷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道歉。 沈韵却轻轻摇头:“你忘了,我其实早就说过的。在那年的元宵节,我说过,若是想念这张脸了,欢迎随时来找我。” “……”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张脸并没有那么地招人惦记。” 枇杷不说话了,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 原来…… 沈韵也认出了他。 也还记得那年的元宵灯会。 “你是什么时候——” 枇杷想问,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沈韵的回答是:“没有忘记过。” 所以是一直都记得。 “什么嘛……”就连枇杷也不住犯起了嘀咕。 明明一直都记得,却从来都不肯在自己面前提那么一句。 害得他心绪不宁了那么久,总是犹犹豫豫着是否应该开口相认,还在心里小小的失落了一场。 却原来—— 枇杷说不上来此刻是什么心情。 这个抱着他的人,却仿佛成了他在湍急水流中能够抱住的唯一浮木。 他知道他不该问的。 可是心底里的那一丝侥幸作祟,枇杷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认识一个叫做喻轻舟的人吗?” 沈韵的回答再次出乎少年的意料:“可能认识,可能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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