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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璋的衣角被她自己攥得皱巴巴的。 “我知道。”云漾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他依旧平静看着梦璋,那包容的眼底深处,满是枯寂与了然。 “我们之间的事,若能以爱恨一言以蔽之,倒也算是痛快了。可惜,世间万般纠葛,恨无期,爱无涯,早就搅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云漾越过梦璋的发顶,将视线落在庭院里偷吃稻谷的鸟雀身上——那是一只折了翅膀的麻雀,被云漾救下,如今已经能再次飞起来了。 “如此这般,也好。” “那公子就要不清不楚的纠缠一辈子吗?” 云漾轻笑了一下,死寂的黑瞳里隐含一丝笃信,只不过并未被梦璋看到:“不会的,他不会纠缠一辈子的。”
第43章 我被灭门仇人养大了 虽说事情还有众多疑点, 但大体也都查得差不多了,可封渡并没有立即返回。 他顺着岭水镇周边地界走走停停,沿途若遇以强欺弱, 恶霸凌人之事,便也顺手管上一管, 事了拂衣,只留姓氏。 久而久之, ‘封侠士’的名号便在这岭水镇周遭渐渐传开了。 这日,他刚婉拒了岭水镇官府的设宴款待, 刚把沉漾剑背在身后准备离开时,突然, 一声“恩人!”的急促的喊声自封渡身后传来。 起初封渡只觉得声音熟悉, 刚想转身时却猛地想起来这声音的主人,脚步一滞,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凝。 他不敢继续回头, 甚至下意识想提气纵身,立刻远离此地。 可那声音的主人来得更快。 还不等他动作,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已踉跄着扑至他面前,脸上那惊喜激动的神色却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骤然凝固, 化为错愕。 “小恩人?” 那挺拔的背影, 与她记忆中云漾的身形姿态何其相似,远远望去, 几乎让她恍了神。 起初只是在他身后远远瞧着, 秀毓几乎就认定了这是云漾,没想到竟还是认错了人。 封渡看着眼前的女人,褪去华服与满头珠翠,一张素面朝天的脸难掩秀气。 身旁一个看起来三四岁的女童睁着玻璃珠似的大眼睛躲在她娘身后, 怯生生看着他。 “秀毓姑娘。”封渡定了定心神,双手抱拳微行了个礼,被她摆摆手赶忙扶起来。 封渡低头看着这个小仙童似的漂亮孩子,努力压下喉间的滞涩,嘴角牵强地弯起一抹笑。他俯下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粿粿……都长这么大了。” 小姑娘又往秀毓身后躲了躲,被她娘拉了出来立在封渡面前,可小姑娘还是怕,依旧不停往秀毓怀里躲。 “粿粿,快叫哥哥!”秀毓不停扒拉着黏在她怀中的粿粿,声音有些无奈。 “这些年不见,您和恩人怎么样了,怎么这次不见他与您一同出来?”见粿粿已经有些撇嘴要哭,秀毓也不敢再逼她,只是转了话题问起封渡来。 秀毓的疑问如一根鲫鱼刺卡在他的心口,如鲠在喉的感觉几乎要把他逼疯。 可秀毓依旧不停,她抱着粿粿,眼中满是纯粹的关切与惦念:“我总想着,当初若不是您二位从树林里救下我……”她声音哽咽了一下,“我怕是早就……” 她眼泪滴到小姑娘的手臂上,把粿粿吓了一跳,连忙举着肉嘟嘟的手笨拙地给秀毓擦着眼泪:“娘亲娘亲你别哭,粿粿听话。” 她转过身抬头,只是眼睛里依旧带着怯意看着封渡:“小恩人哥哥,粿粿谢谢你……”她似乎觉得不太对,又问道:“为什么是小恩人哥哥?大恩人哥哥呢?粿粿没有见过。” 稚嫩的话语精准刺入封渡心上最鲜血淋漓的伤口。每一个关于云漾的字眼,都像在创面上又撒了一把盐。 封渡下颌紧绷,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他避开稚嫩疑惑的目光,努力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发哑:“他……很好。” 他张开手臂抱起小女孩,道:“等过段时间,我带着大恩人哥哥去看粿粿,好不好?” “好!”粿粿用劲点点头,脆生生回答,似乎觉得在他怀中不习惯,又扭过身找娘亲抱,也因此无人看见眼前这高大的男人悄然拭去的泪痕。 秀毓抱过粿粿,声音难掩激动。 她对封渡说了娘俩如今的住所,又道:“烦请两位一定要来,曾经我身子不方便没能好好感激,总觉得寝食难安,如今总算可以……” 秀毓后面的话语,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了。世界仿佛被隔在一层透明的屏障之外,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几乎要将胸腔撕裂的负罪感。 那个曾与他并肩救下这对母女的人,那个仗剑四方的人,如今却被他亲手锁在深山小屋之中,经脉俱损,形容枯槁。 这份沉甸甸的感激,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只想逃离。 “抱歉,忽然想起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封渡猛地打断她,几乎是仓促地抱拳一礼,随即不等秀毓反应,便迅速转身,近乎逃离般地大步离去,背影僵硬得如同负着千斤重担。 秀毓抱着孩子,怔怔地看着他几乎称得上狼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安。 “娘亲,”怀中的裸裸小声开口,“小恩人哥哥好像哭了。” * 封渡终究没能继续留在岭水镇,但又不敢回山。 他怕听见云漾拒绝的话,怕看见那副因自己而残败的身子。粿粿的疑问和秀毓的感激让他头昏脑涨,他甚至生出一种逃避的念头来。 但不可以,他们之间的误会隔阂太多了,他不能放任两人继续不清不楚地互相伤害。 好也罢,坏……也罢,总要有个真相。 但上山之前,他还要找自己的叔父好好问一问。 想到封玉郎躲闪的眼神与恼羞成怒的脸,封渡薄唇一抿,眼睑垂落,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他调转方向,不再犹豫,朝着城西那处宅邸疾步而去,每一步都压着化不开的心思。 然而,就在那处宅邸的高墙已隐约可见之时,他却发现巷口聚集了不少街坊邻里,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见他走来,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目光复杂地投向他,鄙夷、恐惧、怜悯兼而有之。 封渡脚步一顿,看着向他围来的众人,眉头微微皱起,问道:“诸位怎么了?” - 梦璋说得不错,开春之后没多久天就暖和了起来,她已经翻出来压在包裹底部的轻薄衣衫,将其清洗后一同搭在架子上。 水滴滴答答落下,将地砖洇成深褐色的痕迹。梦璋摘下襻膊,转头看着正屋里的男子,微微叹了口气。 除了把大氅换成稍薄一点的披风,云漾的着装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 内里的衣物依旧带着厚厚的绒毛,夹层里填充着她两天前新套的棉花。 他更不爱说话了。 整日里端坐案边,几乎将各种书籍都看了个遍。 午后的光线透过大门,将他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皮肤白得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脉络,像初雪覆着的寒玉,美则美矣,却透着冰封的死寂。 梦璋想,似乎经书里的神仙,也不过如此了吧。 其实云漾的眉眼生得柔和,脸上并未有多少棱角。此刻尘埃落定,他反倒显出几分从前未有过的舒展。 眉间那道常年紧蹙的细痕不知何时平复了,像初春湖面最后一块碎冰悄然消融。 他指尖翻动着书页,眼神却没有焦点,空茫地落在虚处。 梦璋看着,心里一阵发紧。他如今这般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比从前的沉郁更让人害怕。 梦璋如此想着,发散的视线陡然撞上一双平淡如波的眼瞳。她猛地回神,才发现芸签不知何时已经被夹进书页,那本《南华真经》已经被搁置在一旁,封皮微微卷翘。 云漾甩了甩脚踝上的铁链,对梦璋道:“我想出去转转,我曾经种的那棵树,如今大约要发芽了。” “公子……”梦璋为难地看着云漾。 “罢了,”云漾垂下眼,他早知道是这种结局,所以语气没有一丝异常,继续道:“那我想喝酒了,劳烦姑娘帮我去买一坛吧。” 梦璋松了口气,对云漾道:“我一早就买下了公子爱喝的酒,这就去拿!” 说罢她就转身去了灶房。灰色衣角消失在拐角处,云漾松了松被他自己捏到发白的指尖,常年畏寒的身体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汗。 云漾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想当年何等境况不曾经历,如今竟会为这点小事掌心沁汗。 梦璋去的时间不长,与酒一同被搬来的还有中午的饭食。大约顾及着云漾要下酒,还多备了些蜜饯和干果。 他给云漾倒了些酒便坐到他对面,云漾看了看她面前的空碗,不经意问道:“姑娘不喝一些吗?” 梦璋给他布菜的手一顿,随即摇摇头道:“我不善饮酒。” 云漾并未强求,只是执起那杯清澈的酒液慢慢喝下。 酒香凛冽,他人要么一次浅酌一小口,辛辣气息能减少许多;要么就一口仰头闷下,痛快又过瘾。而像云漾这般像品茶一样一口一口慢慢从喉管流入肠胃才是煎熬。 这种强烈的刺激性从舌根逐渐麻痹全身,像一道火线灼烧而下,所过之处带来一阵麻木的刺痛。 他需要这种感觉,需要这外力来麻痹过于清醒的神经,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梦璋盯着他因刺激而泛红的眼角,心中的警惕性猛然提高到顶点—— 今日的公子实在有些太不正常了。 明知有诈,这顿饭梦璋明防暗防,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正当她以为是自己多心时,一股眩晕感猝不及防将她迅速席卷。 世界瞬间天旋地转,地面向她迫切涌来。 等梦璋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就是云漾垂眸凝视她的双瞳。 确认梦璋实实在在昏过去了,云漾拔下自己的木制发簪,将提前装在里头的细小的线拉出来,轻而易举就撬开了脚锁。 最后逃走前,云漾最后忘了眼晕死的梦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毒根本没下在饭食里,而是下在他的身上。 他提前吃好了解毒丹,接着酒让体温上涨,毒气因此散发。 不过这毒最多三个时辰就自动解开了,足够他离开这里。 云漾甚至来不及收拾行李,只身匆匆下山。 唯一开辟出的上山路偶有人来,他不敢冒一点被发现的风险,只能专挑无人走过的密林陡坡穿行。 荆棘毫不留情地勾住他的衣衫、头发,在手臂和脸颊上划开细小的血口。 斗篷很快被扯得褴褛不堪,他却浑然不顾,只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枯枝败叶间艰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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