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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狐端坐下来,身姿挺拔,两爪在身前并拢,尾巴环过身侧,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床褥。即便坐着,他也只到霍延的肩膀。然而自然而然的优雅与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冲淡了体型的差距,他依然是高不可攀的师尊。 霍延单膝蹲下,仰视着床上的黑狐。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狐狸的一只前爪,捏了捏柔软的肉垫,抬眼问道:“师父,能变回来么?” 江屿白垂下眼帘,瞥了眼自己被握住的前爪,默默将爪子抽出,反过来,用肉垫压住了霍延不安分的手指,又摇了摇头。 霍延眼底掠过失落,轻轻叹了口气。无法与师尊直接交谈,不能知晓他的想法,这种感觉比预想的还要折磨百倍。 “我去查阅一下古籍,看看可有让师尊恢复人形的记载。师父与我一同去藏书处么?” 黑狐再次摇头,转身,踏着优雅的步子走回床铺深处,寻了个舒适的位置,重新趴卧下来,只留给霍延一个线条流畅的安静背影。 “……那师父好好休息。”霍延压下心头的怅惘,温声道,“我将可能相关的古籍连同糕点一并带过来。师父两日未曾进食,想必也饿了。” 他最后揉了揉黑狐手感极佳的头顶,指尖掠过微颤的耳朵,才起身离去。 房门又一次轻轻合拢。 室内寂静了片刻。 忽然,床榻上光芒微闪,如同水波荡漾。 黑狐的身影消失,一道赤裸人影斜倚在凌乱的锦被中。 江屿白低头看了看自己遍布暧昧红痕的身体,眉头微蹙。他侧过头,一条漆黑蓬松的狐尾自尾椎延伸出来,不虞地轻轻摆动着。他抬手摸了摸头顶,指尖传来绒毛的触感——耳朵也还在,摸起来手感很好。 可是这模样……要怎么穿衣服? 江屿白烦得不行,索性扯过尚且完好的被子一角,将自己裹住,重新躺倒。锦被下的身体,暧昧痕迹带来的微妙触感,以及腰间残留的酸软,都在提醒他不久前的荒唐。 一次的纵容换来徒弟的得寸进尺,他打定主意,接下来一段时日,非得让那逆徒好好反省不可。 正想着,身上的锦被忽然被人从旁边掀开一角。 “师——” 霍延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屿白抬眼,与去而复返的霍延四目相对。 “……” 江屿白面无表情地将被子拽回来,重新裹好,只露出一张没什么情绪的脸:“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霍延显然没料到会撞见这副景象,刚才惊鸿一瞥,师尊颈侧未消的深深齿痕,锁骨下方斑驳的红印,看起来可谓触目惊心。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也顾不上师尊欺骗自己了,说:“想起忘了问师父,可想吃什么点心。” 他指尖泛起灵光,轻轻搭在江屿白腕间。灵力小心探入,沿着经脉游走一圈,察觉到师尊的经脉已充盈顺畅了许多,一直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回实处,道:“师父的经脉顺畅了许多,沉疴似已化去大半。” 江屿白拥着被子坐起身,锦被随着动作滑落几分,露出胸膛和其上斑驳的痕迹。他眉头刚皱起,霍延已眼疾手快地重新帮他把被子拉高,仔细地掖好肩颈处,“师父的身子虽好了些,也切莫再受凉了。” 江屿白闻言,瞥他一眼,凉凉道:“现在这副样子,你说该怪谁?” 话音未落,身后那条不受控制的尾巴便啪的一声,重重拍在床榻上。 分明是冷冰冰的抱怨语气,配上不自觉晃动的狐耳和拍打的尾巴,霍延却只觉得心尖像被羽毛搔过,软成一片。 他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在床边坐下,伸手便将裹着被子的人轻轻搂进怀里。下巴抵着肩头,嗅着熟悉的清冽气息,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心魔夙愿得偿,已然消散,以后只有他一个人,想必不会再让师尊如此受累吧。 江屿白冷哼一声,“谅你是初次。” 这话里虽仍有责怪,却已然是纵容了。阳光恰好偏移,落在他微微扬起的下颌上,镀上一层暖金。他纯黑的眼眸在光线下显得通透澄澈,宛如上等的琉璃,映出霍延的面容。 霍延看着这样的师尊,忽然生出一种冲动。 这冲动在胸腔里压抑了百年,又在重逢后日夜滋长,现在,它迫使他改变了姿势,松开怀抱,缓缓屈起膝盖,竟是单膝跪在了床上。 他几乎与坐着的江屿白平视,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近到呼吸可闻。 江屿白疑惑地看他。 霍延抬手,拂过江屿白散落在肩头的墨发,又撩起自己的一缕。两股发丝在他指间交缠,如同两匹质地上乘的黑色绸缎,在透过窗棂的光柱中,难分彼此地融合在一起。 在这发丝交织成的私密阴影里,他们的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缠,呼出的热气在方寸间碰撞。霍延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上江屿白的,鼻尖相触,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脸颊。 他望进那双清澈的眼眸,声音低缓,一字一句问道: “师父,你可愿……与我结契?” 江屿白怔住了。 霍延却并未停顿,他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剖开呈上: “我们不结修真界那些冗长复杂的道侣契约,只结凡尘俗世里,最寻常夫妻所结的婚契,可好?” “一纸婚书,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 “从此,红尘万丈,生死荣辱,你我便是名正言顺、生死相随的燕侣。” ------- 作者有话说:这小子求婚这么草率小江直接答应会不会太便宜他了(陷入沉思
第88章 “修真界近日头等大事!现任魔尊, 将于今日,与他那位‘名动天下’的师父,成婚!” 说书人醒木一拍, 第一句话出口, 台下已是哗然一片, 仿佛沸油泼水,整个茶楼炸开了锅。 “成婚?!” “与……与他师父?!” “这、这成何体统?师徒岂可……悖逆人伦啊!” “今日?今日不是中秋么?家家团圆之日,他们……” “肃静!肃静!”说书人压下声浪, 等众人稍稍平复, 继续道:“列位莫急, 且听老朽细细道来。这位魔尊的师父,是何许人也?” 众人伸长了脖子, 说书人慢悠悠吐出答案:“正是百年前,震惊修真界的主角——那位潜伏天剑宗数百载, 一朝叛出, 抽徒修为、断其灵根,后被揭露乃是狐妖之身的, 江、屿、白!” “嘶——”又是一片倒吸冷气之声。百年前的旧事, 虽年代久远,但因性质骇人听闻,且牵扯到天剑宗这等仙门魁首,早已成为修真界口口相传的经典反派故事, 在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竟是那妖狐!” “当年不是说他被围剿, 已然伏诛了么?” “怎地又活了?还与那魔尊……” 说书人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趁热打铁:“正是此妖!诸位且想,百年前, 此妖行径如何?欺师灭祖,残害徒儿,心狠手辣!事后更流窜各门各派,盗宝窃书,搅得修真界鸡犬不宁,真可谓恶贯满盈,人神共愤呐!” 他唾沫横飞,将那些添油加醋的传闻一股脑倒出,仿佛亲眼所见。台下听众听得连连摇头,啧啧称奇,更有脾气暴的已开始拍桌子骂“妖孽”。 然而,人群中也有清醒的。一个年轻修士举起手,说道:“老先生,在下有一事不明。” 说书人被打断,有些不悦,但见对方面色诚恳,还是扬了扬下巴:“讲。” 修士问道:“既然这魔尊霍延,当年是被他那狐妖师父亲手废去修为、推下悬崖,堪称血海深仇。百年之后,他为何不报此仇,反而……反而要与之成婚?这于情于理,实在说不通啊。” “对啊!”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竟与仇敌结亲,还是这般悖逆的关系,真真是寡廉鲜耻,伤风败俗!” “莫非那魔尊也被妖法蛊惑了心智?” 说书人被这问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他哪知道为什么?这些大人物的心思,尤其是这种惊世骇俗的,岂是他一个说书人能揣测的?他干咳两声,强行将话题拉回自己的节奏: “这个……其中曲折,老朽亦不甚了了。但有一事确凿无疑!”他提高声调,“这位魔尊,前些时日以雷霆手段,接连覆灭数个宗门,据说,便是替他那位师父报仇!” “报仇?!”众人再次哗然,这次惊愕更甚。 “向那些宗门报仇?那他自己这仇……” “这……这岂不是敌我不分,是非颠倒?” “妖就是妖,魔就是魔,果然不能以常理论之。” 说书人只觉今日这堂书说得格外费劲,听众问题层出不穷。他连忙摆摆手,板起脸,声音拔得更高:“再说回这婚事。数日之前,魔宫已昭告天下,魔尊霍延,将于今日中秋,在魔宫正殿,依人间最高礼制,迎娶其师江屿白。广邀天下诚心祝福之士前往观礼,但凡到场真心祝贺者,皆有珍宝回赠!” 他咂咂嘴,露出几分市井小民谈及富豪奢靡时的艳羡与酸意:“啧啧,听说他的聘礼就下了不知多少箱,奇珍异宝,灵石矿脉,眼都不眨。这手笔真是羡煞旁人呐。” “可选哪天不好,偏选中秋?”一人嗤之以鼻,“谁家中秋不团圆?摆明了是不想给人去,那珍宝怕也是空口白话。” “正是!”旁边人附和,“再说了,就算不团圆,谁有胆子去那魔窟?一个是杀人如麻的魔头,一个是诡计多端的妖狐,去了怕是贺礼没拿到,先成了他们婚宴上的‘点缀’!” “此言有理!此二人,一个妖,一个魔,倒也算天生一对。” “说起来,那珍宝……不知究竟是些什么?若真是天材地宝,豁出去脸皮不要,去说句吉祥话,似乎也……” “你可拉倒吧!命要紧!” 话题果然又被珍宝带偏,众人开始猜测魔尊会拿出什么好东西,是能提升修为的丹药,还是罕见的炼器材料,争论得不亦乐乎。 人群后方靠近窗边的雅座,坐着两人。一男一女,皆作寻常修士打扮,气质却较周遭之人清正许多。正是周苓与周衍。 周苓听着满堂议论,撇了撇嘴,低声道:“人云亦云,以讹传讹。百年前的事,他们又知道多少?” 周衍摇摇头,给她倒了杯茶:“世人多如此,你我知晓内情便好,何必与外人争辩。” 周苓点点头,不再理会周遭嘈杂,取出一张信纸铺在桌上,又拿出一支小巧的符笔,蘸了点清水,凝神书写起来。写罢,将信纸递给周衍。 周衍看了一遍,颔首:“可。”他指尖泛起灵光,在信纸上虚画几道,那信纸便自动折叠变幻,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只是身形还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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